《当观水月》枕浪听星

84、第 84 章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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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分明是萧靳文强行逼人离京，如今倒将过往颠倒。

　　穆姜南望着二人交握相叠的手掌，“王爷可还记得我们的初次相见？”

　　“自然记得。”萧靳文笑道：“那日我躲避刺客失足滚落陡坡，后背撞在凸起的岩石上，待到再睁眼，便望见一名白衣女子身背竹篓，立于朦胧光晕之中俯身探视我的伤势，解下外袍裹住我流血不止的手臂。你将我背起身时，肩头的药香混着山间清风漫入鼻尖，我好似攥住了乱世里仅存的一寸安宁。”

　　“王爷生得一副好容貌，第二日乡亲们围在屋门口足足看了一整个清早。自那时我便知道王爷绝非寻常人。后来相处，更见王爷胸藏韬略，不会久困池沼。”

　　“你这张嘴……真恨不得亲手堵上。”萧靳文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发丝，辗转流连按压，“父皇突然召我回京必是另有所图。神机营爆炸，太子势力受挫。阿爻，你说父皇会不会是借我之手牵制景王一党？”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穆姜南气息不稳。

　　“我们？”萧靳文周身泛起燥热，“你当真决定要与我同进同退？你清楚这抉择意味着什么。”

　　“这是王爷交付于我的信任，半年之前我便摆明立场……”

　　粗重的触碰下，穆姜南余下的话消散在喉间。

　　晚风卷动纱帘悠悠起落，影子在烛火光影里相互摩挲。

　　半角绣着并蒂莲的绢料勾住玉坠的流苏，停驻在斑驳明暗之间。

　　“啊，真是倒霉透顶！”

　　赵七蹲在客栈飞檐的阴影里，叼着一截青草百无聊赖地数着漫天星子，“头一回蹲点踩碎瓦片险些摔下去，第二回挑的位置赶上了野猫争斗。”

　　“刀柄布条松脱了。”柳泠落在他身侧。

　　“是你啊？这是上个月扯坏的，一直没腾出功夫修整。”赵七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刀柄，吐掉口中草茎，“你来得迟了，我都换过三处位置。”

　　蒙着黑纱的脸转向他，“你动静太大，西厢住的客商都被你惊醒了。”

　　“这哪能怪我？谁晓得客栈的瓦片这么脆薄，我不过轻轻…轻轻！的落脚就碎裂了那么一整块。”

　　“蠢。”柳泠解下水囊丢给他。

　　赵七接住灌下一大口，随即蹙起眉头，“怎么装的是茶？”

　　“饮酒容易误事。”柳泠说完，转头望向主屋方向。

　　赵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撇了撇嘴，“王爷同穆姑娘怎么聊了这么久？”

　　“嗯。”

　　“你说他们在商议什么？神机营出事的内情？”

　　“大约吧。”

　　“依我看，这次回京肯定不会太平。神机营早不炸晚不炸，偏偏王爷接下回京圣旨之后出事，实在太过于蹊跷了。”久久得不到回应，赵七偷偷瞥她侧脸，“你跟随穆姑娘多少年了？这几年我怎么没见过你？”

　　柳泠静默片刻，淡淡吐出三个字，“十八年。”

　　“……开玩笑的吧？”赵七双目圆睁，“那你岂不是自小就跟在……”

　　话音尚未落尽，一块碎瓦自暗处擦着他的耳畔疾射而过。

　　不等他反应，柳泠如箭矢般纵身跃向屋顶另一侧。

　　“哎哟……”赵七被自己裤脚绊得栽倒，“等等我！”

　　待他踉踉跄跄赶至，柳泠立在屋顶边缘看着客栈后院的角落。

　　“是张公公？深更半夜的不歇息，还鬼鬼祟祟贴着墙根游走，肯定没安好心。”

　　柳泠按住腰间短刀，“跟上去。”

　　“且慢。”赵七伸手拉住她，“王爷的吩咐是护好穆姑娘安危，并非叫我们跟踪宦官。”

　　“姑娘足以自保，不必拿王爷的命令做托词。”

　　“你怎么同你家姑娘一样句句都不肯饶人。不如这样，你留在这里值守，由我前去探查……别这么看着我，我好歹是王爷亲自挑选的暗卫，武功很高的。”

　　争执之际，张公公在主屋外稍作停留，确认周遭无异，便匆匆往马厩方向行去。

　　柳泠比出分头行动的手势，“我去马厩，你留守此地，千万藏好，莫要暴露。”

　　赵七点头，正要伏下身，又回头追问，“倘若他真的心怀歹意呢？”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就连身为暗卫的赵七都不由得脊背一凉，“穆姑娘性情仁善，究竟是为什么将你留在身旁？”

　　·

　　次日破晓，穆姜南绾着长发，“张公公昨夜暗中窥听，还去过马厩？”

　　“假意查验马蹄。”柳泠坐在她身侧回话，“天未大亮，他便守在荣亲王门外坦陈此事，说辞是奉旨督办，要保王爷回京的车驾一路稳妥无虞。”

　　“这借口百无一失，既符合他内务府采办的职分，也圆了深夜查看马匹的举动。查验了几匹？”

　　“九匹枣红骏马，特意丈量了后蹄尺寸。”

　　“枣红马本就是穆家惯用的坐骑，后蹄尺寸是推算长途负重的关键。他这是要摸透我们返京的行程部署。马监那边如何回话？”

　　“马监说北境地气潮湿，马蹄铁容易锈蚀，建议每六十里便更换一次草料。姑娘，青龙峡地势险峻，却是少有人知的捷径。走那里既能避开沿途驿站预设的陷阱，还能缩短半日路程，打乱旁人的算计。”

　　“六十里外是下一处驿站的距离，尚未回京便开始布局了？”穆姜南转过身，“既然要更换草料，便告知王爷改道走青龙峡。正好，也去赏一赏山间风光。”

　　·

　　晨雾漫山，行至归云客栈近处的青衣男子单膝跪在悬崖边，捏着刚刚寻得的血见愁，抖落根须裹挟的泥土，小心翼翼收进腰间药囊。

　　“阿弥陀佛……老衲隔得老远便嗅到药香，还当是哪头山魈成精在此采药，原来是你这个闷葫芦。”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柳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束紧药囊系带，起身掸去衣摆沾着的尘土，静立原地，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萧鸿渊盘坐在三丈开外的青石之上，“数月未见，见了老友连一声招呼都不肯打？你叔父当年教你的礼数都抛到云外去了？”

　　“吵。”

　　“柳少主这一字真言的本事比从前越发炉火纯青了。怎么，就这般杵在这儿，是打算同我对峙到日月同辉？”萧鸿渊晃了晃手中酒葫芦，“听闻你为给那身子孱弱的丫头调配汤药，把终南山的雪灵芝都快要挖得绝迹了？”

　　“说事。”柳烨扫过他腰侧新添的伤口，抬手掷出只小巧瓷瓶。

　　“哎哟，还算你有点良心。”萧鸿渊接住瓷瓶，随意倒出药膏敷抹在伤口处，“京里闹出大乱了，神机营爆炸，地基被掀翻，上千条性命险些就此葬送，下手之人行事毫无顾忌。你妹妹跟着那位王爷回京，怕是要一头栽进龙潭地狱了。说说看，这回你打算把命丢在何处？也好省得我每年清明寻不到坟头，没法给你们兄妹二人上香。”

　　“多谢提点。”柳烨听出他话里暗藏的警示，“阿爻性子虽执拗，却言出必行。她向我许诺过定会护好泠儿。”

　　话音落下，他纵身掠入晨雾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崖边血见愁被扯断的残根在山风里颤晃。

　　萧鸿渊摩挲着手中的药瓶，“善哉善哉，一个个的全是不讨喜的性子……”

　　·

　　深秋冷雨丝丝密密，青篷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积满雨水的旧车辙，向着城门行去。

　　“王爷，前面便是永定门。”

　　车帘撩开缝隙，萧靳文望向雨雾之中的城墙，“今日直接回府，不必与旁人多做周……嗯？”

　　“接好！哈哈，又没接住！”

　　雨幕之中，一匹枣红马不耐烦地踏得水花四溅，身着绛红战袍的高大男子带着几名兵士在空地上嬉玩蹴鞠。

　　“是安定侯爷。”束发的红绸随动作肆意飞扬，穆姜南坐在车中轻道。

　　萧靳文眉梢一挑，“这小子怎么会在此处。”

　　蹴鞠凌空飞旋穿过车窗，“咚”的一声落进他怀中。

　　望见马车驶近，红衣将军大笑着快步迎上来，“哎哟，这不是尊贵的荣亲王殿下么，北境的风沙竟没把你吹成一具干尸？”

　　“魏轻衫，你是皮又痒了。”

　　“表哥，我可想死你了！”魏轻衫扒住车窗边沿笑出满口白牙，伸手便想去捏他的脸颊，“来，让我瞧瞧北境的水土有没有把你养得丑陋不堪。”

　　刀鞘骤然横亘在二人中间，柳泠侧眸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装作疑惑戒备的模样。

　　“你这侍卫怎么如此凶戾……”魏轻衫悻悻收回手，向后仰了仰头正要发作，视线落在她脸上时瞳孔微缩，“你不是客栈……”

　　“安定侯爷，您这是特地前来迎接王爷？”穆姜南适时出声，“何苦这般淋雨折腾，倘若染了风寒，王爷心中可要过意不去了。”

　　“他？”

　　“我？”

　　表兄弟二人同时开口，一人伸手指向对方，一人抬手点向自己，下一瞬齐齐转头对视，目光一碰，又立刻满脸嫌恶地别开视线。

　　“不过半年未见，阿爻越发擅长说笑。”魏轻衫弯腰拾起地上的蹴鞠，在掌心来回抛接，“如今的京城可是热闹得很。太子被陛下‘委以重任’，景王殿下奉旨闭门思过，还有些不自量力的鼠辈一心想在御膳房偷油吃。只是玩火之人容易引火烧身，也就今日还算安宁。我在醉仙楼早早订了一处视野绝佳的雅间，备好了佳酿，专门为表哥接风洗尘。”

　　萧靳文拂开他再度伸过来的手，“你请客？”

　　“那自然！”魏轻衫拍得胸脯“砰砰”作响，“自打承袭侯爷之位，我的俸禄可是涨了不少呢。”

　　“还是一副傻子模样。”四周遍布监视的锦衣卫，暗处更不知藏着多少眼线，萧靳文硬生生压下动手教训这小子的念头。

　　张公公撑着油纸伞走来，“小侯爷，朝廷有旨意，王爷回京须即刻入宫面圣，不可耽搁。”

　　“原来陛下早有安排。”魏轻衫面露遗憾，“公公误会了，我是以表弟的身份前来护送表哥入宫。”

　　雨势越急，张公公道：“侯爷，老奴要随同王爷回宫复命，不便久留。”

　　“催得这么紧做什么，走就走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