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水月》枕浪听星

83、第 83 章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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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热清茶与几碟爽口小菜端上桌，赵七大大咧咧倚着椅背，扫过堂内往来食客，“王爷，这归云客栈的招牌烧鹅堪称一绝，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您可要尝尝？”

　　“你倒是熟门熟路。”萧靳文执起茶盏轻抿。

　　“嘿嘿，小人从前闯荡江湖，常年往返这条官道，次次都在这里落脚。”赵七挠着后脑勺憨笑，抬手间不慎带翻桌上茶杯，茶水顷刻间泼洒满桌，浸湿了半幅桌布。

　　他顿时手忙脚乱地擦拭，后退时又撞上途经的店小二，堪堪擦过对方托盘，惊得一壶烈酒不停晃荡，险些倾翻落地。

　　满目狼狈收入眼底，穆姜南揶揄，“赵马夫果然名不虚传。”

　　萧靳文皱眉，“哦？此话怎讲？”

　　“霉运当头，诸事不顺。”穆姜南打趣，“前日泠儿与我闲谈，说赵马夫上月行路弄断三根马鞭。在穆府还不慎摔坏王爷贴身的白玉玉佩，今日又是这般狼狈……”

　　赵七苦着一张脸，“穆姑娘莫要再挖苦我了。我生来便是这样的命格，走哪儿哪儿倒霉。”

　　“的确够倒霉。”想起那枚碎裂的名贵玉佩，萧靳文肉疼地打断二人闲谈，“不必多言，点菜用膳。”

　　店小二俯身记菜之际，邻桌几名商贩高低错落的议论声清晰飘来。

　　“诸位听闻了吗？中秋当夜，京里的神机营出了天大的乱子。”

　　堂中一名年轻商贩面色慌张，有人抬手示意他落座，“小李，大白天的慌慌张张作甚？坐下细说。”

　　被唤作小李的商贩依言落座，仰头灌下半杯凉茶，抹了把嘴角，神色夸张地比划道：“三天前中秋宫宴之夜，神机营火光冲天，半边夜空都被染红了。我二舅家表弟就在城郊当差，亲眼见到那一夜神机营足足折损了数十人！”

　　“一派胡言！”邻桌一名身着锦缎长衫的中年富商拍桌反驳，“我三日前刚从京里归来，听说只是库房失火，些许物资损毁，何来死伤数十之说？分明是以讹传讹！”

　　“你懂什么内情！”小李急得面色涨红，“官府早已封锁消息刻意压下风波。我表弟亲眼看见军营连夜抬出尸首，少说也有七八具，负伤伤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桌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眯起眼眸，“老朽昨夜确实听见夜半惊雷般的巨响，只当是百姓中秋庆贺，如今想来着实蹊跷。神机营乃朝廷火器重地，守备森严，库房火药管控极严，怎会无端炸裂？恐怕并非意外。”

　　“官兵清理火场时，在爆炸核心处寻到了太子的专属令牌！”

　　一语落地，周遭瞬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绝无可能！”中年富商再度拍案而起，“神机营隶属朝廷，乃是禁军重地，太子何须自毁？定然是有心人蓄意栽赃嫁祸！”

　　老者抚着花白长须，“阁下所言有理。诸位可还记得半年前那场轰动朝野的科举舞弊案？线索最初也是指向东宫。”

　　“嘘！老夫子万万慎言，此事是北境蛮族暗中作祟。他与我大梁积怨已久，才会借机生事，挑拨朝局。”

　　“纯属放屁！”富商粗声打断，“依我看，必是四大世家暗中谋划。尤其是那位风流闻名的荣亲王，朝野都知道他与太子不和，定是他暗中下手嫁祸东宫！”

　　人群中各色猜测不断，又有人低声补充，“爆炸前夜曾有人看见数名黑衣人夜潜神机营。官府告示含糊其辞，只称神机营不慎走水，对死伤人数只字不提，其中必然有鬼。”

　　“这便是欲盖弥彰！”小李愈发激动，“数十条人命草草遮掩，朝廷分明是想瞒天过海！”

　　老者一语点破关键，“未必是死伤人数过多，或许是逝去之人身份太过贵重，朝廷不敢公之于众。”

　　这话如同投石入静水，激起千层波澜，议论声再度暴涨，各式流言猜测愈发离谱。

　　“我听闻兵部尚书连夜赶赴神机营查案。”

　　“不对，是太子少保奉旨督办！”

　　“你们都错了，是圣上身边的亲信太监连夜前往处置。”

　　“会不会是天谴报应？今年大梁天灾人祸不断。岁首爆炸、荣亲王忤逆、科举舞弊、贡品遗失等一桩桩接踵而至。如今中秋刚过，神机营又遭大祸，真的太过诡异。”

　　流言在众人口中层层传递篡改，原本七八具尸首转瞬变成上百。

　　“我宫里有远亲当差，听闻圣上近日龙体欠安，缠绵病榻……”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黄落叶旋绕飞舞，终是无声落地。

　　店小二转身离去备菜，穆姜南垂眸望着自己收紧的指节，“流言初起或许有迹可依，可经众人口舌辗转便会面目全非。”

　　她抬眸望向身侧神色凝重的萧靳文，“神机营是大梁火器核心重地，管控严苛。”

　　萧靳文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穆姜南稍稍弯起眉眼，“神机营每一处库房皆有重兵把守，火药库更是专人日日核查，意外爆炸的概率微乎其微。”

　　赵七听得一头雾水，“你们的意思是，神机营爆炸与圣上急召王爷回京这两件事是一起的？”

　　“没想到赵马夫竟也有通透之时。”穆姜南浅浅一笑，随即敛了笑意，“为权争势不惜伤及无辜，当真是跋扈残忍。不过王爷无需忧心，京中风云变幻距离你我尚远，天大地大不如先饮盏热茶。”

　　“无关？”萧靳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的眼眸，“父皇毫无征兆召我回京，神机营恰在此时突发惊变，朝野动荡，暗流汹涌，你告诉我此事与我无关？”

　　穆姜南未曾挣扎，恭声应道：“王爷既有决断，下官便悉数听从，不离不弃。”

　　四目相对，静谧无声。

　　萧靳文将她所有细微神色收入眼底，半晌才缓缓松开手靠回椅内，“我自然信你。你说得对，天大的风波且先饮盏热茶。”

　　席间压抑的气氛顷刻消融，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快步走来，逐一落桌。

　　鲜香四溢，赵七余光瞥见他的神色变幻，暗自压下腰间短刀，心有余悸地低声感慨，“王爷这半年来疑心是愈发重了，幸好有穆姑娘在旁宽慰劝解。”

　　萧靳文执筷夹起块鲜嫩鹅肉放入碗中，“趁热吃吧，菜凉便失了风味。阿爻，自半年前你随我远赴北疆那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一言一行、一思一动尽归我所有。”

　　穆姜南夹起碗中鹅肉细嚼慢咽，而后抬眸浅笑，“佳肴味佳，多谢王爷赏赐。”

　　·

　　月华漫过归云客栈二楼的廊檐，穆姜南立在房门外，迟疑片刻才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

　　门扉推开，只着素白中衣的萧靳文倚在窗边矮榻。

　　穆姜南静立片刻，合上房门，“王爷深夜传召，可是有要事相商？”

　　“无事便不能寻你？”萧靳文浸在朦胧月色中，指了指身侧的空位，“坐。”

　　矮几上摆着雨过天青茶具，壶口升腾着淡淡白雾。

　　穆姜南未依言，于对面落了座。

　　萧靳文见状默了默，稍稍挪了挪身子，顺着她的视线亲手为她斟满清茶，“北境比不得京中，只是此处取雪水烹煮，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穆姜南伸手接茶，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明前龙井。穆家奉上的茶王爷竟舍得拿出来待客。”

　　“我这里又有什么是你用不得的。”萧靳文望向窗外沉沉星河，“一晃数年，如今日似的月夜已数不清有多少回。北境的春日寒冽漫长，往日你常伴我到深夜，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谈。此番若是归京，这样的清净日子恐怕再也寻不回来了。”

　　“王爷幽怀怅惘的心境，非我一个妙龄女子该有。”

　　“……你这是在暗讽我年岁已长？”

　　“王爷既有子建之才，又兼得潘安之貌，竟作如此揣测，倒真叫小女子心寒。”

　　萧靳文漾开浅浅笑意，坐直身子，握住她闲置的左手，细细摩挲着她指间，“不与你斗嘴。白日楼下关于神机营的流言你都听见了？”

　　穆姜南放下茶盏，缓缓颔首，“王爷如何看待此事？”

　　“神机营直属父皇管辖，法度森严，营中工匠皆是世代承袭的老手，怎会无端爆燃。除非是有人……”

　　“刻意为之。”

　　萧靳文低低笑出声，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把玩，“不过短短半年，你竟能一眼看透我心中所想。”

　　“这又有何难。”穆姜南垂眸看向交握的双手，眉心微蹙一瞬，又即刻舒展，“朝夕相伴半载，我知道王爷晨起必要先饮一盏温水，批阅文书惯用狼毫，心绪郁结之时便要去往马场纵马驰奔。”

　　“连我自己都未记起的琐碎习惯，你倒是清清楚楚。阿爻，这半年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舍弃了京中的锦绣前程，追随一个遭贬的王爷。”萧靳文沉沉望进她眼底，“以你的家世与才识，留在京中本可成为各大府邸的座上客，不必随我日日身陷险境，步步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