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水月》枕浪听星

82、第 82 章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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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仪殿内沉香燃尽，白绯琼斜倚在软锦垫上。

　　“娘娘，各宫主子皆已到齐。”大宫女拂冬手捧茶盘入内。

　　白绯琼颔首，眸光落向殿门。

　　静嫔踩着云纹软缎锦履跨过门槛，行过跪拜之仪后不等旁人示意，落坐在描金绣墩，漫不经心拂过案上一碟杏仁酥，“姐姐可听说神机营三座火药库房炸毁，片瓦无存的事？”

　　紧随其后的德妃坐于右下首，她接过贴身宫女递来的锦帕，“妹妹这话说得倒似亲临其境一般。后宫不得干政，兵戈军械本就不是我们该妄议过问的。”

　　“姐姐说得倒是轻巧。”静嫔微蹙柳眉，故作心直口快，“姐姐胞兄身居神机营佥事要职，今早府中递入的家书被御前侍卫层层盘查，昨夜值守的两名把总至今尸骨无寻。”

　　“嗒”的一声脆响，白绯琼将手中茶盏搁于案几，“中秋本是普天同庆的佳节。前朝诸事自有陛下分忧决断。”

　　德妃温声附和道：“娘娘圣明。臣妾听闻天刚破晓，督查司、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便一同入宫觐见陛下，可见此事干系重大。”

　　“原来如此，臣妾总觉得这场爆炸绝非意外……”静嫔脱口而出后才猛然惊觉失言，连忙以团扇掩颜，慌乱补救，“臣妾失仪唐突了。臣妾仅是私心揣测，若是有人暗中蓄意作祟……”

　　“妹妹慎言。”白绯琼抬手阻止，“宫墙内外耳目众多，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倒是德妃妹妹消息灵通，连朝堂重臣的行踪动向都知道的这般详尽。”

　　德妃面色微不可察一变，片刻后敛尽，“臣妾怎敢私探朝堂事务？只是此事震动宫闱，陛下并未刻意遮掩，故而略有耳闻罢了。”

　　“掩与不掩，终究不是姐姐该费心揣测的。”静嫔轻“哼”一声，“臣妾母家偏远，无从打探，也只能来皇后姐姐宫中侥幸听得一二。”

　　“欲知太多，反而徒增烦扰。”白绯琼浅笑，“我等身为帝王妃嫔，安居后宫绵延皇室子嗣便可，其余诸事不必多虑。”

　　·

　　折返永寿宫时，殿内备妥冰湃酸梅汤。

　　澄澈碗壁凝满细密水珠，汤色清透，映着窗外翠竹婆娑的细碎清影，沁人心脾。

　　静嫔褪去身上的厚重斗篷，刚交由宫人收好，殿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儿臣给母妃请安。”

　　见爱子前来，静嫔漾开笑意，“朝堂议事这么累，不必特地过来请安。今日可曾用过早膳？”

　　“父皇紧急传召，儿臣在府中简单用过，无碍。”萧佑珩接过宫女递来的锦帕拭手，“听闻母妃曾前往凤仪殿，皇后娘娘可有其他说辞？”

　　“皇后半生坐镇中宫，最擅长的便是和稀泥，多年来面面俱到却字字空泛，全无实意。”静嫔抬手将精致小点推至他面前，“尝尝看，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桂花糖蒸酥酪，口感绵软清甜，比御膳房做的更合口味。”

　　萧佑珩捏起一块入口，“确实绝佳。上月儿臣特意从苏州寻访的绣娘入宫侍奉多日，母妃可还满意？”

　　“你一片纯孝心意，母妃自然知晓。”静嫔抬手挥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待殿中再无外人，压低嗓音，“今日你入宫面圣，陛下可有透露关于神机营一案的口风？”

　　萧佑珩斟酌再三，“今日朝堂原定议程是问责工部尚书疏于看管，致使神机营库房炸裂一事。可谁知中途几位重臣轮番发难，刑部重提往年科举舞弊旧案，兵部又牵扯出军械采办贪墨旧罪，桩桩件件衔接紧密，早有预谋。最是蹊跷的是，御前侍卫在爆炸废墟中寻到了太子丢失之物。”

　　“太子心智深沉，若当真蓄意炸毁神机营，绝不会留下这样直白拙劣的证据。令牌要么是旁人精心布局，蓄意栽赃嫁祸，要么便是太子故布疑阵掩人耳目，借以洗脱自身嫌疑。”

　　忆起今日朝堂太子一党胸有成竹的模样，萧佑珩满是疑虑，“依母妃之见，最有可能搅动局势的会是何人？”

　　“眼下局势混沌，说不清是栽赃构陷还是刻意自曝，亦或是旁人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荣亲王……”

　　“绝非六弟。”萧佑珩双臂环胸，冷嗤道：“六弟纵然性情骄纵，却自幼由当朝太傅悉心教导，断然不会行草菅人命的阴私险事。”

　　“无论令牌真伪，幕后黑手是谁，当下最紧要的便是置身事外，不趟这浑水。”

　　“只怕为时已晚。”萧佑珩起身步至窗前，望着远处沉沉宫阙，“今日朝堂之上，父皇当众问儿臣对神机营爆炸一案有何见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有人暗中布下棋局，牵扯诸位皇子入局，那儿臣便陪他们好好下这一盘棋。”

　　庭中一株海棠染了秋意，静嫔语声幽幽，“前朝后宫皆是一体。近日韩家可有消息传于你？”

　　萧佑珩闻声一怔，下意识望向远方错落的飞檐，脑海中蓦地浮现小厨房氤氲暖雾里的少女。

　　少女容颜绯红，眉眼澄澈，转头望向他的眼底盛满笑意，乌黑的发梢还沾着细碎面粉。

　　他无意识摩挲腰间香囊，失神怅惘，静嫔了然地长叹一声，“当年事发仓促，纵使你身为储君，也未必能护她万全。”

　　萧佑珩嗓音微哑，勉强挤出语声，“母妃，孩儿知晓……”

　　“罢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但韩家之事你务必放在心上。韩家虽门第寻常，可遍布朝野的眼线不可小觑。”

　　·

　　中秋已过，通往盛京的官道两旁的杨柳褪去葱郁，残叶在冷风中打着旋儿，枯枝嶙峋如老者皲裂的指节，颤抖着指向渐暗的暮色，目送着最后几拨南归的旅人。

　　萧靳文掀起马车帘子时，一队西域胡商的驼队正巧从旁经过。

　　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沉闷声响，驼背上捆扎的货物高高堆起。

　　“王爷，前面就是归云客栈了。”赵七的声音从车辕传来。

　　萧靳文未应答，视线投向远处。

　　官道在此处拐了个弯，一座三层木楼矗立在道路旁，朱漆大门敞开，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归云”二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客栈门前车马停了不少，几个小二穿梭其间，忙着卸下货物。

　　“倒是热闹。”他冷“哼”一声，放下帘子。

　　马车内，穆姜南捧着账簿核对，听到后头也不抬，“归云客栈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歇脚处，南来北往的商贾与官员都要在此停留。据说连太祖微服私访时也曾在这处住过一晚。”

　　“阿爻见多识广。”萧靳文斜倚在软垫上，“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何一路上账本不离手，莫非是怕我亏待了你？”

　　“王爷多虑了。我只是尽女官本分，记录沿途开支而已。”穆姜南耸了耸肩，“毕竟王爷被贬北境半年，俸禄减半，我不得不精打细算。”

　　萧靳文怔愣，按着心口发颤问道：“不是还有商铺吗？这半年来我可是亲力亲为，怎么说的好像亏待了你似的。你……你可知上一个如此与本王说话的人现在何处？”

　　穆姜南一时语塞，合上账本，神色自若道：“想必是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颐养天年吧。毕竟王爷虽然癖好……特殊，但从不滥杀无辜。这一点，下官还是很清楚的。”

　　萧靳文眼眸幽深，身子微微倾起，正要朝她靠近，马车恰在此时猛地一顿，赵七在车外高声禀报，“王爷，归云客栈到了！”

　　萧靳文动作一顿，眼底那点欲望硬生生被掐断，低声嗤了句，“……晦气！又是这个黑店。”

　　·

　　归云客栈内人声喧沸，一楼大堂二十余张红木方桌座无虚席，南来北往者混杂一堂，店小二肩搭白巾在人缝里灵巧穿梭，清亮的报菜声揉碎在满室笑语闲谈之中。

　　后方廊道里，张公公步履蹒跚地赶来，抬手拭去额角细密的冷汗，佝偻着身子疲乏道：“王爷，老奴年岁已高，经不住这一路车马颠簸，实在体力不支，恳请王爷恩准，容老奴先行退下歇息。”

　　冷眼打量堂内百态的萧靳文扫了他一眼，淡然吩咐，“公公自便。”

　　两名小厮搀扶着张公公离去，穆姜南凑近他身侧压低嗓音，“这位公公自北境启程一路南下，一直精神矍铄，偏偏刚踏入归云客栈便疲累告退，太过凑巧。”

　　萧靳文侧身贴近她耳畔，低笑，“阿爻心思细腻，连一个老太监的举动都要计较？还是说，阿爻是在吃醋？”

　　穆姜南神色未变，从容后退半步，“下官不敢。只是提醒王爷，张公公是圣上近侍，且贴身随驾。”

　　“管他是父皇心腹还是东宫近臣。距盛京尚有路途，眼下风波未及此处，尽可安心。有本王在，自会护你周全。”

　　说到此，拴好车马的赵七凑巧问道：“公子赶路终日，想必身心俱疲，要不现在落座用膳？”

　　萧靳文瞪了他一眼，跟着莫名其妙的他穿过攒动人群，在临窗的清静方桌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