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水月》枕浪听星

81、第 81 章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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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下世风浮嚣，难得穆家守得住分寸。往后若有需要周旋之事，本王人手虽不甚充裕，却也可为穆家稍撑场面。”

　　萧靳文漫不经心扫过全场。

　　垂首立在人群中的穆子修掩去心绪。

　　世风浮嚣……守得分寸……

　　这便是记下了他这半年来被轻视的仇恨。

　　心思深沉，阿爻竟在他身边隐忍了整整一年。

　　穆子修面上温润端方，周身愈发清冷疏离。

　　三叔公阅人半生，听出萧靳文话中深意，“王爷太过客气。寒舍粗简，唯恐招待不周，王爷不吝垂临便是我穆家万幸。”

　　“穆家待本王以贵宾之礼，何来粗简之说？”萧靳文掠过他身侧立着的垂髫稚童。

　　那孩童不过七八岁模样，却学着成年人的端正姿态躬身作揖，稚嫩眉眼间强行压去稚气，透着几分刻意的老成恭谨。

　　身侧侍立的张公公抬眼望了望渐亮的天色，“王爷，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王爷一路珍重。”穆子修快步从三叔公身后走出，双手托着方锦盒举至身前，“这是家父珍藏的雪山云雾新茶，可供王爷途中解渴。”

　　“穆公子有心了。”萧靳文接过锦盒，指腹叩了下细腻的盒面，“本王最喜深夜独坐案前，观月华光影在茶中浮沉。说来凑巧，阿爻口味与本王分毫不差。”

　　穆子修唇瓣微抿，“能得女官大人欢心一笑，自是穆家荣幸。”

　　天光渐盛，张公公再度催促，“时辰实在不早，还请王爷即刻上路。”

　　这话隐隐带着逐客之意，萧靳文抬手制止了穆家众人行礼相送的动作，不再多言，转身阔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车辕之上，布衣素衫的赵七等候多时，见他走来咧嘴一笑，“王爷，一切准备妥当。”

　　车轮作响，将穆家宅邸一点点抛在身后。

　　萧靳文撩开车帘遥遥望去，薄雾朦胧中，年幼的小辈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面铜镜，镜面折射出的刺目天光直直映向远去的马车。

　　“倒是个机灵有趣的孩子。”

　　穆姜南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瞥了一眼，“那面铜镜是西域进贡的千里目，质地绝佳，可照见三里之外细微之物。”

　　萧靳文放下车帘，“穆家随太祖开国定天下，世代执掌饲马养兵的相关军权，可除家主一人，阖府子弟皆不得入朝为官。这样的落差，当真能心如止水甘守本分？”

　　“王爷遍历人心，看待世事自然先存戒备。”

　　“听你此言，是觉得穆家毫无异心？穆子修才情卓绝，连本王外公都屡次称赞。天纵之才终生不得科举入世，他心底当真无半分怨怼？”

　　穆姜南单手支颐，“单论一人或许能滴水不漏，隐忍到底。可满府的族人不是都会演戏的，更何况是百年世家。”

　　马车颠簸前行，暖光穿透车帘缝隙，落在她素净清丽的脸庞上。

　　穆姜南托着冰纹盏，慢条斯理地啜饮杯中热茶。莹白皓腕抬落，腕间的温润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相撞。

　　萧靳文摩挲着衣料，“你说的对，是我狭隘了。你昨夜睡得怎么样？”

　　“穆家做得很是贴心，睡得十分舒服。”

　　“今日离开铁山城之后，一路都要步步警惕。阿爻，你务必顾好自己。”

　　“王爷不必忧心。若真有人敢来寻衅动手，我定远远躲在王爷身后，等两边厮杀的只剩寥寥几人，我再出来坐收渔利捡漏。”

　　萧靳文替她拂开垂落颊边的鬓边碎发，“好。”

　　·

　　“还在可控范围内？”

　　盛武帝扣着泛黄的奏报冷笑落座，“朕逐年拨付银钱，倾力打造神机火器，到头来就造出这些扭曲变形的炮管和烧废无用的硫磺废渣？”

　　“陛下！”工部尚书双膝跪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火器监初步核验，炸膛根源乃是引信受潮，想来是……”

　　“你倒会推诿。”盛武帝冷眼扫他，“上月朕才下旨，为火器监全数更换上等黄蜡封层防潮，你当朕一无所知？天灾尚可修缮，人祸最难根除。你等告诉朕，今日这场大火该追查的是匠人的手艺疏漏，还是某些人囊中饱私的脏银猫腻？”

　　默然伫立的萧砚上前半步，“父皇息怒。儿臣今早亲赴神机营废墟查验，炸裂的炮管内壁遍布蜂窝状气孔，像是熔炉火候不足，尚未炼透便仓促开模锻打。此外儿臣查证听闻，近年火器监采办的精铁原料，十车之中竟有三车掺杂碎铜烂锡。若此事实为真，请父皇准儿臣暂领监工稽查之职，将祸乱的军械要务蛀虫从严查办！”

　　散漫慵懒的男声响起，萧佑珩讥讽道：“不过一夜之间皇兄便层层溯源，连深藏的贪腐弊端都查得一清二楚，当真是能者多劳。臣弟虽不涉朝堂庶务，但对诸位大人的品行操守略有耳闻。工部尚书乃是两朝元老，又是父皇亲手提拔的肱股之臣，断然不会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自毁前程。”

　　工部尚书如蒙大赦，当即伏地高呼，“太子殿下明察！景王殿下明鉴！陛下圣明！臣万万不敢在国之重事上徇私舞弊，犯下昏聩过错！”

　　事关神机营炸膛大案，牵连军械钱粮要务，大理寺卿与兵、刑二部尚书奉旨齐聚殿中。

　　大理寺卿苏州河深深躬身，“陛下，眼下事态未定，臣愿牵头亲率三司会审，彻查此案始末，勘破所有隐情。只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先命人收拾残局。”

　　事关重大，兵、刑二部尚书亦齐齐俯身拜下。

　　“恳请陛下深究，彻查此案真相，杜绝奸邪作祟。”

　　盛武帝眼眸微眯，在太子萧砚与景王萧佑珩之间来回流转。

　　殿内气氛凝滞，一名御前侍卫忽然衣衫凌乱地跪倒在门外，“陛下，神机营火药库突发爆炸，所幸无人员伤亡，只是……只是在废墟残土之中寻到了一枚……东宫令牌！”

　　“咚——”

　　沉闷的重物撞击声炸响，不等满殿众人回过神来，萧砚双膝跪地，满是震惊的喊冤，“父皇明鉴，此事绝非儿臣所为，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儿臣身为储君，怎会自毁神机营军械！怎会自断国之臂膀！”

　　盛武帝神色晦暗不明，良久才看了眼身侧。

　　太监总管高化淳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一枚制式规整的令牌放在他掌心。

　　“东宫”二字在天光下刺目，可令牌边缘布满刻意打磨的细碎划痕，表层金漆斑驳脱落，裸露出底下暗沉粗糙的铜胎。

　　“好一个试炮场炸膛，好一个凭空现世的东宫信物。”盛武帝两指捏起那枚沾着黑灰尘土的令牌，“珩儿，此事你怎么看？”

　　萧佑珩心头一凛，当即俯身跪伏，“儿臣以为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倘若当真为东宫行事，太子殿下沉稳审慎，断不会留下如此醒目致命的把柄。此事定然是朝中奸人觊觎储位、挑拨天家父子关系蓄意栽赃嫁祸，恳请父皇明察秋毫，识破奸计，莫让小人得逞，寒了东宫之心！”

　　“工部尚书，上月朕拨付二十万两专项白银，你奏报的是用以改良火药配方，可有此事？”

　　“陛…陛下明察……”工部尚书官帽歪斜滑落，颤不成句，“火药库布有三重守卫，人员物料进出皆有详实记录，臣…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既如此，午时之前，将所有往来账本与采办记录尽数送入宫中。”

　　工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高声应下，“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老臣即刻回衙取册，一个时辰之内必定送抵御前！”

　　待他匆匆躬身退去，盛武帝将鎏金令牌抛置在御案，“刑部尚书，你如何看待此事？”

　　刑部尚书飞快掠过太子紧绷的面容，审慎开口，“微臣以为，这枚令牌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刻意伪造痕迹，意图离间陛下与太子的父子情分，搅乱朝局。”

　　一直冷眼旁观的兵部尚书蹙眉辩驳，“郑大人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臣记得半年前的科举泄题大案在层层追查之下，最终揪出的幕后叛党，便是潜伏在太子殿下的身边之人。”

　　“赵大人何必旧事重提，简直牵强附会。若论旧案，臣亦记得数月前通政司北方军饷的核算奏折无故积压延误，恰恰落在景王殿下亲手举荐的清吏司主事手中。”

　　萧佑珩猛然抬眸，“郑大人真是好记性，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琐事竟也记得清清楚楚。父皇，儿臣倒也想起一桩旧事。半年前六弟离京之前，曾执掌神机营令牌制式与造办之权整整三年。这令牌上的斑驳划痕未必是人为打磨，或许是长期埋于土中受潮锈蚀所致。”

　　“六弟离京半载，从未与京中有过半分往来，五弟切莫凭空揣测，妄加攀扯！”萧砚侧目辩驳。

　　“皇兄息怒。臣弟不过据实提及旧事，仅供父皇参考。至于幕后真相，自有圣裁。”

　　“荣亲王远居藩地，有朕亲派的锦衣卫贴身监督，断然不会千里迢迢行此祸事。”盛武帝挺直身形，背对着阶下众人不容置喙。

　　萧砚喉结滚动，万般话语哽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