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不许再摸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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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消息的流播之速远胜疫疠蔓延。
正月十二春雪初融，日头升至中天。
京都棋盘街老字号的茶坊内水汽缭绕，八张榆木茶桌旁坐满士农工商。
跑堂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缝中灵活穿梭，壶口倾出的沸水腾起白雾，与满座嘈杂缠在一处。
“诸位可曾听闻？前几日宫中又生事端了。”
茶坊大堂一隅，瘦长脸商贩压着声线，神色隐秘道：“西华门还没到傍晚就早早戒严，锦衣卫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四下里静得吓人。”
邻座布衣汉子不以为然，轻嗤一声，“年关刚过，北狄细作潜入禁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多番戒严本就是常理。”
“这回可不是平常的守门禁卫那么简单。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尚膳监当差，他说连着三天，御膳房送去重华宫的饭菜一口都没动过，全部原样退了回来。”
“重华宫？那不是荣亲王未分府时的居所？”
“嘘！宫里的隐秘大事哪能随口乱议论？当心惹祸上身！”
一旁蹲坐于条凳上的羊杂汤摊主捻着胡须道：“此事早已传遍半座盛京，老夫亲眼瞧见，锦衣卫缇骑押着十余辆黑篷马车驶入禁宫。车轮碾过未化的积雪深陷足有两寸，可见所载之物定然不轻。”
布衣汉子重重放下陶碗，“简直胡说八道！那分明是内官监的储冰车队，我襟兄就在冰窖当差，还能看错不成……”
话音未落便被摊主打断，“正月严寒，储冰何用？我看那马车上分明是从荣亲王府中查抄的违禁之物。”
大梁盛京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闲来最喜打探宫闱秘闻，以此为谈资。
此言一出，原本侧耳细听的满座茶客瞬间哗然。
“荣亲王素来体恤民情，更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皇子，怎会突然遭此变故？”
“在下常年在权贵府邸间奔走经商，从未见荣亲王府被兵丁围困，倒是五皇子景王曾被御林军团团围过府邸。”
“景王素来耽于美色，可自年节过后便再无半点音讯。这宫中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秘事？莫非北狄细作与两位王爷有所牵连？”
角落里的算命先生“哗啦”一声展开折扇，阴阳怪气地插话道：“‘龙蛇相斗，血染玄武’。待风云既定，戾气尽散，方能拨开阴霾，得见河清海晏，共迎煌煌盛世！”
当今天子勤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这样的太平日子谁也不愿瞧见朝局动荡，再起波澜。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满座茶客皆不敢接话，齐齐争相将话题引向家长里短的俗事，茶楼内重又恢复了熙攘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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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荣亲王府的案牍库中烛火幽微。
穆姜南端坐案前翻开密档，细细品味宫中的诸般动向。
门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库门被人猛地推开。
“穆姜南！”
魏轻衫身上战袍未卸，发梢凝着夜半的清露，呼吸急促的不顾礼数大步闯入。
“安定将军……”
穆姜南无奈起身合上库门，“将军，此地乃荣亲王府机要重地，不可肆意擅闯的。”
魏轻衫哪还顾得上这些规矩礼数，几步上前一掌拍在案几上，“表哥被陛下幽禁的事你可知晓？五日，整整五日了啊！”
砚中墨汁被他震得微微晃荡，穆姜南面不改色地将密档合上，“未满五日。将军这般急躁作甚？看，手都拍红了。”
魏轻衫一怔，下意识缩回手，耳尖泛起热意，转瞬又咬牙道：“不必费心给我上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军今夜特意翻墙入府，可是查探到了什么隐情？”
“……你倒是心思玲珑，不用我多说，便猜到我是翻墙进来的。”
魏轻衫抬手挠了挠发鬓，“事急从权，我也是别无他法。初十那日，陛下宣表哥入宫商议景王后续处置的事，后留表哥单独叙话。我依元帅命令，一连忙活了三四日镇守北狄的事宜，直至昨日想来寻你饮告别酒才察觉出不对劲。”
当真是反应迟钝。
穆姜南抬眸问道：“何处觉得不对？”
“陛下亲遣司礼监掌印太监审问表哥身边的近身侍从，还是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余下宫人个个噤若寒蝉，行路皆贴着墙根，唯恐惹祸上身。”
“王爷身边的禁卫也遭了刑罚？你亲眼所见？”
“此事我虽未亲眼目睹，可但凡被押进慎刑司的人，从来便无全身而退者，进去必得脱层皮。”
“如此说来，只是揣测。”穆姜南温声安抚，“年节才出了北狄细作的惊天大事，宫中上下行事谨慎，本也是常理。”
“可贺叔入宫那日，分明说景王之事已经了结的。”
魏轻衫心下焦躁，抬手挠乱了梳得齐整的发冠，“如今王府外围了层层锦衣卫，严禁任何人进出，我在暗处蹲守了一日，亲耳听闻府中每日的蔬果供给尽数被停，只准送入清水与粗米粗粮。”
“是吗？”穆姜南若有所思，漫不经心地夸赞，“将军能避开锦衣卫重重耳目，悄无声息潜入内院，身手与心智果然不同过人。”
“那是自然！”
魏轻衫受得理所当然，“我察觉事态不妙后便悄悄去寻了积巷坊的那位陆太医，就是与你同乡的那位。我打听到太医院院使深夜被急召入宫，去的却不是陛下寝宫，而是宫中西侧偏殿。陆太医揣测，表哥多半是绝食抗争，或是郁结致病，却又不肯对外示弱。御膳房依旧每日烹制表哥平素爱吃的膳食，可次次都原封不动退回。陛下瞧见退回的膳食沉默许久，最终下旨减了膳食规制，但依旧勒令每日按时送去。午后我回去时贺叔又告诉我，内阁收到各方势力弹劾表哥的奏折，目前暂时被首辅大人压下，批了‘留中不发’四字。首辅行事分明是陛下授意，陛下不愿将事态扩大，且也容不得旁人为表哥求情。除此之外，素来坚定站在表哥这边的几位朝臣忽然称病避朝，即便遭御史弹劾，陛下也并未即刻处置，足见陛下尚在观望，不想牵连过多。”
“若果真如将军所言，此事反倒愈发棘手了。”穆姜南敛了笑意，“宗室玉牒可有动静？”
“我设法打探过了，皇族族谱上，景王名讳旁被朱笔批注了‘暂止朝参’四字，表哥的名讳未曾有半点删改。”
“景王未被废黜，却渐遭疏远。而王爷的俸禄、府邸、属官一应规制都未削减，只是加派锦衣卫在府内巡查值守。由此可见，陛下只是将王爷软禁，心底终究是想保全他的。但短短一日间便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到底是出了何等大事？”
“锦衣卫介入、朝臣缄默避谈、王爷待遇未废、陛下暗中顾念，更不许旁人落井下石……”
魏轻衫又烦躁地拂开额前碎发，“陛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是暂时惩戒还是就此冷落终身？模糊不清的态度真是让人手足无措。往日遇上这事我还能与父亲商议对策，可如今……”
“如今还有我。”穆姜南望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发丝，有意舒缓气氛，“将军一身戎装、神色紧绷的模样，好似要提剑闯宫强行救人。”
魏轻衫被戳中心事，面色一僵，偏过头去倔强道：“我并无此念！”
“先静下心来，慌则乱，乱则无措，咱们慢慢谋划。”穆姜南轻轻摇头，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夜露，“喝杯热茶缓一缓心绪，再细细说。”
她指尖的凉意莫名抚平了魏轻衫翻涌的焦躁。
魏轻衫抿了抿唇，闷闷应了一声，如同被顺了毛的小兽般乖乖接过茶盏，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瞬间被烫得蹙眉吐舌，“嘶嘶”抽气，“好烫！你怎么不提前说这茶是热的？”
穆姜南轻笑，“你也太性急了，饮酒竟半点不知放缓。”
魏轻衫瞪她，撞进她含笑的眼眸时，心头躁意猝然散去。
他垂首开口：“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穆姜南沉吟须臾，“当先探明，陛下为何软禁王爷。”
“你有了计策？”
“荣亲王府案牍库中的卷宗机要，远比刀剑利刃更能破局。”
魏轻衫先是一怔，随即眸中骤亮，“正是！你执掌王府全盘的账务收支、人员往来，府中大小事宜皆由你决断，必定藏有可用之人与线索。那我能做些什么？”
他这副豁然开朗的模样着实鲜活可爱，穆姜南没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魏轻衫登时恼得再次瞪她，“不许再摸我的头。”
“好，不摸。”
穆姜南温声应下，收回了手掌，“安定将军神机妙算，如今王府被锦衣卫严防死守，迂回隐秘的路线我全然不知，可你却能算准每一处锦衣卫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潜入府中。此后我便依仗将军，还望将军莫要嫌我多话。”
魏轻衫心头莫名空了一瞬，故作傲然地胡诌，“那是自然！本将驰骋沙场。布兵排阵时，这帮锦衣卫小子还在玩泥巴呢，算你有眼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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