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突发恶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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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儿？”
御案之后，盛武帝温软的语声缓缓传出。
萧靳文微微抬首，“父皇，儿臣在此。”
细碎的光影落于他颊边，将两道深倦的暗影照得分毫毕现。
盛武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猝然收紧，“面色这般不济，可是染了疾恙？”
“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操劳，略感疲惫。”
“太子查案时朕暂封了荣亲王府，莫非是宫中有人给了你难堪？但说无妨，朕为你做主。”
此言落定，整座大殿瞬时噤声，落针可闻。
萧砚无端被削去羽翼，此番查案又开罪四大佐命世族，早已心力交瘁。
他听罢当即躬身行礼，“父皇，再过几日便是正月十五，五弟之事不可耽搁，儿臣这便退下先行处置。”
贺霆见状紧随其后，“陛下，北狄细作虽已伏诛，可难保同党未得风声且提早戒备。微臣与轻衫尚需商议出行部署，待筹划妥当，必缮写奏折上奏陛下。”
“去吧，早做安排亦是妥当。”盛武帝挥了挥手。
萧靳文凝望着地上拉长的日影，“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也先行告退。”
“靳儿……”盛武帝唤住他，倦懒道：“陪朕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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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寒意仍浓。
萧靳文接过高化淳恭谨奉上的滚烫参汤，移步至御案前递过去，“父皇理政良久，暂且歇息片刻吧。”
盛武帝眼底漾出欣慰笑意，抬手接过汤盏，“终究是你心系朕躬。”
萧靳文未曾多言，顺势落座于旁侧备好的矮凳。
盛武帝浅啜一口参汤，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温声道：“滋味甚好，是你亲手熬制的？”
“儿臣不通庖厨之事，是御膳房按照父皇的口味烹制，儿臣只是叮嘱高公公盯紧下人，不让他们怠慢敷衍。”
“你倒会省事，心性与你其他兄弟全然不同。”
气氛和缓温情，萧靳文目光微转，看似无意地落在摊开的奏折上，“父皇这几日理政似乎格外劳心费神？”
“不过是朝中繁杂琐事罢了。”
“除了五哥之事，近期莫非还有其他要务？若父皇辛劳，儿臣愿为您分忧解难。”
盛武帝轻叹一声，“皆是些细碎俗务，你不必挂心。只是老五谋逆一案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你心中是何看法？”
萧靳文平静回道：“五哥生性率直，素来不插手母家商事，儿臣断不信他会行大逆之事。只是眼下证据确凿，桩桩件件有据可查，父皇惩处他亦是依规行事。”
盛武帝眸光深邃，“在你看来，朕的惩处过重了？”
“父皇处事自有乾坤考量，儿臣不敢妄加评议。”
盛武帝沉默须臾，忽而开口，“靳儿，你应该知晓东海陆家的势力根基。”
“五哥素来待儿臣亲厚，时常赠予儿臣一些奇珍异玩，儿臣心中一直感念不已，对五哥甚是敬重。”
“哦？”盛武帝淡笑看向他，“那太子呢？你对他又是何看法？”
“太子皇兄身为国之储君，德行配位，儿臣心存敬服。”萧靳文头也不抬。
应答周全，滴水不漏。
盛武帝凝望他良久，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比他们都懂事通透，父皇身边如今只剩你了。”
萧靳文不动声色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黯，“父皇过誉，儿臣愧不敢当。”
“此刻殿内唯有你我父子二人，无须这般拘谨客套。”盛武帝话锋陡然一转，“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老五的母妃？”
萧靳文无声冷笑，“谋逆乃是滔天大罪，若罪证确凿，纵是皇亲国戚亦罪无可赦。只是淑妃娘娘侍奉父皇多年，朝夕相伴情分深重，五哥之罪未必会牵连到她。”
盛武帝眸光微动，追问道：“如此说来，你是劝朕宽恕她？”
萧靳文摇头，“儿臣不敢妄断，父皇若重惩淑妃，恐有损圣德清誉。可若全然宽宥，又难以平息朝臣众怒，难服天下人心。”
“你所言正是朕心中顾虑。朕本拟将淑妃废为庶人，徙入冷宫终身禁足，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奈何皇后亲至殿前求情，东海陆家又祭出免死金牌。朕每每思及此事便想尽早了结。”
萧靳文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不知父皇最终打算怎么处置淑妃娘娘？”
“与老五一般，终身幽禁，不得外出。”盛武帝侧眸看向他，“怎么，你觉着朕的惩处太过严苛？”
此事本与太子、皇后毫无干系，却借着查案由头，刻意挑起四大佐命世族与户部的对立，借此达成朝堂制衡之局。
而他的父皇坐收渔利，高枕无忧。
即便定下谋逆大罪，也故作宽仁从轻发落，落得个圣明名声。
萧靳文语调刻意拖长，“父皇一言一行皆是为江山社稷考量。在父皇心中，区区一名侍妾原也算不得什么人命。”
话语里的讥讽显而易见，盛武帝搁下参汤盏，冷睨质问，“有话直言，你今日究竟在想什么？”
萧靳文轻笑一声，随手拿起御案上一本奏折翻阅，“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前些时日舍命救儿臣的那位女医师，父皇似乎也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朕已赏她金银宅邸，更册封为六品女官，恩泽已足。”
“是啊，王府案牍女史，还是需时时向父皇禀报动向，受父皇监视之人。”萧靳文指尖拂过奏折上的墨迹，“父皇思虑当真是周全至极。”
盛武帝眸光沉沉，将他上下打量许久，“你今日说话为何句句含刺，字字带讽？”
“儿臣岂敢。”萧靳文散漫不经，“一介微末医师，能得父皇记挂名姓可是天大的恩德。供人取乐的玩物死在大牢里更不算什么。”
“靳儿！”盛武帝拍案而起，“你分明知晓朕绝非此般心思！”
萧靳文直直仰视着他，“哦，那父皇是何意思？”
盛武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耐着性子解释道：“那女医师身份不明，来路难辨，朕都是为你的安危考量。待朕彻底考察清楚她的底细，自会顺你的心意，将人赐给你。”
“两次舍命相救，父皇疑心她蓄意谋害儿臣？”
“正因她两次救你，朕才更不能轻易将人赐你。”盛武帝凝重道：“你可知朝堂之上有多少豺狼虎豹虎视眈眈，盯着你的性命？若她是别有用心之辈，刻意等你坠崖遇险再出手相救，便是挟恩图报算计于你，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萧靳文静静听毕，“原来如此，父皇是怕儿臣被区区美色迷惑，乱了心智？”
“朕是怕你重蹈佑珩的覆辙！景王府柳氏本是北狄细作，朕隐忍不发是为免打草惊蛇。你府中的女医医术虽然精妙，可穆少莲身世不明，来历难辨。你若执意要留，待朕查清穆家根基再定夺不迟。不过一介女子，朕岂会不遂你的心意。”
殿内氤氲的龙涎香凝作沉沉雾霭，萧靳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沁骨的凉意勾起那夜记忆。
祭拜完外公，他特意寻到避了自己一载的皇伯父秉烛夜谈。
皇伯父虽未明言，他却从只言片语中窥得，当年献给母妃的长生丹暗藏蹊跷，且是父皇亲眼看着母妃服下的。
再隐秘的事但凡做过，终究会留下蛛丝马迹。
这几日他遣尽麾下暗卫追查丹药源头，所以……
母妃究竟是因何而亡？外公又为何会突然暴毙？
“父皇……”
萧靳文轻轻浅浅地问道：“穆医师的生母当年除了救过儿臣，似乎还曾救下母妃性命，是也不是？”
盛武帝动作一顿，淡淡道：“靳文，你近日心绪未免太过繁杂。”
见他刻意顾左右而言他，萧靳文薄唇紧抿，目光灼灼凝视着他，“穆夫人死得那般蹊跷，儿臣猜测她是窥见了什么惊天秘辛才遭人灭口。儿臣还听闻穆夫人轻功卓绝，身后更有江湖高手庇护，寻常人根本近不得她身。”
盛武帝面色沉冷，“江湖本就是纷争之地，仇杀暗算皆是常事。穆夫人纵有轻功在身也难免被仇家盯上，殒命亦是情理之中。”
“是，仅凭一身轻功，是逃不过有心人的筹谋毒手。”
此言大逆不道，盛武帝压着心头波澜，耐着性子问道：“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为了万古流芳的圣名，折损几个至亲至爱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萧靳文忽而起身凑近，“父皇当年耗费千金为母妃求得的长生丹，怎得连验都不验便流入了宫中？”
“你母妃怕你忧心，一直瞒而不报，直至病势沉疴再难遮掩……”
萧靳文狠声打断，“儿臣想问父皇，当时母妃究竟是难掩病情，还是根本无从开口？！”
殿内气息凝滞，盛武帝霍然拂袖起身，掌心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案上文房齐齐一颤，殿外传来高化淳惴惴的问询声。
他闭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再睁眼后淡漠道：“无事。”
外头再无半点声响，盛武帝抬手拂过他的发顶，“靳文，你是朕最爱的皇子，朕不愿你藏着半点瞒朕的心思。”
“父皇在气什么？儿臣不过是提了些过往旧事罢了。”
“哦？是何旧事？”
“譬如……”萧靳文周身阴影覆住半张御案，散漫笑道：“皇伯父说，当年送入母妃殿中的安神香里掺了西域金城的奇药，久闻便会令身子日渐亏虚，药石难医。”
“胡言乱语！一个遁入空门的疯僧之言你也当真？”
“儿臣本也不信。直到翻遍太医院旧档，却寻不到半分与那丹药、香膏相关的记载。父皇，半字皆无！更巧的是，当年经手调配此药、打理香事的太医不过数月，便齐齐暴毙于府中，一个不留！”
盛武帝扣住他的肩头，眸色微眯，“朕知晓你难承丧母之痛，可你母妃当年确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病入膏肓？”萧靳文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儿臣着实好奇，当年为何知晓长生丹的人都死的干干净净，无一活口？”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世常情，世间机缘巧合，本就难料。”
“仅仅是巧合？当真只是巧合吗？”
“你以为如何？你心绪纷乱，疲累至极，且陪朕用了午膳再议。”
盛武帝不待他应声，便要抬手吩咐内侍传膳。
全是巧合！全是理所应当！
萧靳文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裂，他抬手狠狠扫落御案上的奏折，一步步朝着盛武帝逼近。
“好一个千古清正的明君！二哥被你削去一切权柄，幽禁府中形同枯骨，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五哥被你扣上谋逆重罪，万劫不复，他心尖上的侍妾更是被逼的吞金自尽，死无全尸！皇长姐被你远嫁蛮荒苦寒之地，骨肉分离，你却道她为国分忧，是无上荣光！母妃被你亲手灌下那夺命的长生丹，呕血三天三夜，弥留之际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给我！外公忠君一生，却被你一句‘骤然暴毙’草草定论，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得见就被匆匆下葬！可如今你竟说这一切都与你毫无干系？”
“父皇，儿臣斗胆敢问父皇，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是儿臣会‘突发恶疾’暴毙宫中，还是我身边的轻衫会‘意外坠马’死于非命？父皇不妨直言，给儿臣一个痛快，儿臣也好提前备好棺椁，看看父皇这位千古明君有没有胆量亲手诛尽自己的妻儿至亲，了结所有知晓真相的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