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色妖箓》十鎏

65、白帝（2）

　　一夜雨洗，风明气清，远天青色雾霭环抱群山。

　　棚屋三面透风，积水嘀嗒嘀嗒沿着斜下的棚顶滴落，在湿土地上打出小圆坑。扶桑在棚屋里外进出几趟，略一顿脚，弯腰从草丛掩映里捡出块黑炭，余温早被雨水浸得冰凉。

　　有人在此处避了一夜雨，生了火，走时又将一切痕迹人为撤掉。地上的鞋印全被扫光，草叶树枝七零八落，倒像是野兽进来撒了场欢，不仔细瞧，就会被蒙骗过去。

　　江寄欢在另一处十分不显眼的地方找见半个鞋印，成年男子大小，落地纹路之浅，可窥鞋主人功夫不浅。

　　扶桑蹲下打量，道：“什么东西都没留下，还能漏掉这一个鞋印子？真的还是诳人的？”

　　江寄欢说：“你要觉得是真的，刚好就是诓你的。”

　　“合着和你一样百八十个心眼子。”扶桑轻嗤。

　　空气水洗一净，草木土腥味浮腾，扶桑一阵乱嗅，被呛得皱鼻子。身后一阵叮铃响，游莲走进棚屋。

　　这人不仅弄丢了主上，还拽着二人连夜奔行数百里，一通乱找什么也找不见。扶桑一见他，顿时气不打一来，撇开头，对江寄欢道：“这里躲雨的虽不是平常人，但一定不是主上。主上身上从不沾雨雪，干嘛跑这里来躲着。说不定主上现在已经回去乌折陵，或者丹洗，就我们在这里瞎找。”

　　江寄欢这回却没有直接反驳，停了停，道：“即便主上遭掳，定也能很快脱险，早遣灵识与我们传话。扶桑，你收到主上传话了吗？”

　　“没有。要是能收到主上传话，我们干嘛还跟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扶桑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你是说……”

　　“主上虽是化作人形，我们便以为主上修为也一并恢复了。但是，若主上修为恢复，凭天底下有不世出的天才，怎可能悄无声息地掳走主上？主上又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与我们传话？”

　　江寄欢说一句，扶桑眼睛瞪大一点。

　　江寄欢眼睑一合一撇，道，“不如你仔细问一问你旁边这个，主上捡的便宜弟子，到底还有什么是瞒着我们的。”

　　两人目光齐齐落去蹲在地上的人影。这人毫不将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放在眼里，正用树枝在泥泞的黑土里挖掘什么，没顾得上挽起来的雪白袖子也拖到湿泥里。

　　树枝撅断，游莲改拿手在泥土里一通翻找，头也不回道：“昨天就该想到的事情，你现在才提，不得不说实在太聪明。原谅我现在手忙，没法给你鼓掌。”

　　“你——”扶桑简直要破口大骂，“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我们？”

　　“瞒都瞒了，有什么好说的。”本就口下不留情面的人越发说话如飞刀剑，“这都看不出来，难为当家的收留你们在身边这么久。”

　　“只会逞口舌之快。”江寄欢冷哼，“昨夜主上被掳也是你一面之词，说不准就是你与敌人里应外合，设下的一个圈套。”

　　“我倒是想。”游莲一无所获，站起身拍手上的湿泥，掉下的碎泥将他袍子也弄脏了。

　　拍不干净，游莲掏出帕子就着棚顶滴下的水弄湿了，低眸一根根揩净手指。泥土黑浊下一点拭出指节玉白的原色，他抬眼瞥过面前两张登时戒备起来的面孔，微微一勾唇角，讥讽道：“我要是想，她变成小狼的时候最好拿捏，还要等到你们过来作甚？搭戏台子唱戏给你们听吗？你也配？”

　　空气一刹凝滞，随后几声巨响，几根立柱摇摇欲坠，棚屋不自主晃了几下，将塌未塌地，险险站住了。

　　扶桑大喊：“住手！”

　　游莲心头压着一股邪火，正愁无处发泄，却也知道此时不该意气用事。江寄欢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两人从棚里打到棚外，接掌的一瞬掌风震开，各自退去一棵高木的枝顶。

　　一拂袍裾，江寄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道：“你心虚了。”

　　游莲冷哼一声：“你在这时候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才怀疑你到底是何居心。”

　　漫天飞叶中，风凉到心头，扶桑仰头看看这个不省事的，看看那个尽坏事的，扶额道：“两位，要不你们干干正事？还是先打死一个，剩下一个继续干正事也行。”

　　正这时，一阵草叶扑簌，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急速穿行，连成一道绵延的草浪，由远及近。三人不约而同警惕望去。

　　矫捷的黄色猎犬冲出草浪，身后跟一条黑色的小尾巴。

　　旺财摇身变为人形，仰头对几人说：“找到了。”

　　＊

　　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僵硬，死不瞑目。脖颈一道致命的伤口血已流干，皮肉发白翻卷，紧紧捂着脖子的双手还僵持成死前的狰狞。血泊被雨水冲刷得零碎乱淌，与其下的黑土凝结成一块，腥味挥发。

　　过人膝盖高的黄狗垂着尾巴，摇头晃脑贴地嗅个不停，伸舌头舔时被游莲鞋尖轻踹了一踹，挨了声骂：“这么脏也吃。”

　　大黑呜咽一声，耳朵尾巴耷拉着往扶桑身后躲。

　　扶桑从尸体的面上鸟羽看到那对鹰爪，与江寄欢交换一个眼神，点点头，说：“浮望山。”

　　游莲抬头，远目望去天际，青雾缭绕，群山巍峨。而在群山簇拥，雾气最浓间，一道险峰刺进云端，遮蔽了太阳，日光在其后晕出半圈惨惨的金边。

　　浮望山。

　　比它高的山没有它险，比它险的山没有它怪，终年云雾弥漫，白雪积顶。之高之险，普通鸟雀飞不上去，只有猛禽才能攀越。灵气充沛，人迹罕至，妖魔汇聚，久而久之，就成了举世皆知的一座妖域。

　　而浮望山底下，则盘绕着黄泉一道，经过这黄泉，才能前往酆都鬼门关，再入地府。

　　浮望山巅盘旋着无数的鹰隼利爪，终日虎视眈眈着底下经过的人鬼，随时择之而噬。鬼潮经过此地时常要锐减，于是此山又称之为鬼门关前的鬼门关。

　　浮望山出来的鹰隼，一对爪子剖食鬼气染得漆黑，再好辨认不过。

　　扶桑打量这只鹰隼尸体脖间的伤口，又往周遭凌乱的打斗痕迹看过一遍，“的确是主上。”

　　扶桑在云歇身边跟得最久，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挨过许多打，对云歇的身法再是熟悉不过。由此得出一点结论，若是云歇真的修为尚在，一个指头就能掐死这只小妖，何必用上身法。这样一来，江寄欢方才那番猜测便是八九不离十。

　　而从现场打斗痕迹来看，不止一只。

　　游莲比她看得更快，已经走到丈外，这里曾有两人相持，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一道长袍尾拖行过的痕迹。忽然，旺财追着一小片土地嗅了几圈，爪耙之后，又嗅。游莲侧目，听他口吐人言：“当家的味道。”

　　这一句，其余几人皆是涌上来。

　　扶桑目光略一扫过那块与他处别无二致的湿泞土地，灵光一闪，惊诧道：“主上受伤了？”

　　有人比她更早猜出。游莲目光定定落在地上，长睫敛光，看不分明。

　　血迹经过一夜雨洗，只洗剩点腥味，几步外便没了，似乎是伤口较小，还是及时止了血。无论如何，这已是令人极其不安的一件。

　　再过一段，则是又一处遭踩踏的草丛，继而是一段向下的坡道。因为坡道草丛太密，即便来者再是小心谨慎，仍然留下了一点痕迹，几经比对，是与棚屋那处一样的男子鞋印。

　　有人经过这里，见到了杀妖现场，却没有再起冲突。应该是认识的人。之后一道去了棚屋避雨，天亮前离去。只是，因何离去？现下又去了哪里？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要么是去乌折陵，要么是回丹洗。主上的主意比我们定得多，哪里可能会乱走。”相较于担心，扶桑倒不怎么害怕，对于自家主上的敬慕信任远超其它。

　　但是两条路，往哪一条，扶桑与江寄欢细细商量。说到一半，又不由得转头，望去那道还在徒劳无功四处搜寻的白衣。

　　游莲站在坡道上方，举目四望，荒草连天，全没方向，远近皆是一片茫茫。竟觉得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忽而他身体重重一震。

　　一个人影擦着他肩头走过，非是衣碰衣地摩擦，而是身体撞过身体，直接穿了过去。那人影晃晃悠悠，脚不沾地，飘到尸体旁边，径直躺了下去。

　　竟是刚死去的那只鹰隼魂魄，飘回来找自己身体，还想回魂还生。

　　来得正好！

　　扶桑眼前一亮，当即擒爪抓过去。却听耳边一声尖啸，有什么越过她，直直冲向地上那道尸体，往那尸体脖子一绕，霎时金光大盛。

　　下一刻，藏在尸体中的鬼魂爆出一声凄厉惨叫，被狠狠拽了出来。

　　一条长长的由金色梵文首尾相扣结成的绳索，绷得紧紧的，横在扶桑身侧，一头栓住那犹在拼命嘶叫挣扎的鬼魂脖子，一头伸向后头，绑在一双手上。

　　那双手在地上摸索过数回，污泥擦不干净，混着被碎石砂砾割破的血迹，斑驳不堪。金色绳索便绑在这双手上，拉扯力道太重，勒得血珠促流，一滴滴渗进金光、滴到土中。

　　而手的主人，昨夜起便是满面笼罩不去的寒霜，像被抢走了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行色疲如奔命，半点不肯缓一缓。此刻，他一直藏于阴影下的目光亮得可怕。

　　巍峨山影倒映在眼中。

　　云歇收回目光。

　　沿着崎岖野道走过去，浮望山脚下有一处小镇。

　　虽说是山脚下，其实还离着数十里的距离。可即便距离如此远，那庞大的山体仍逼仄挤进眼球。山顶拱入云端，望不到头。

　　这处小镇则如巨人足下的一只小蚂蚁，巨人一下微不足道的颤动，随便滚落一粒山石，蚂蚁都将面临碾碎覆灭的下场。

　　说是镇，还比不得一些乡里人多。一条主街窄得像条山径，两旁屋舍门窗紧闭，街道上行人极少。许是天色尚早，太阳刚从山头露顶，从进来走了一段，才迎面遇上一个人，卫商华连忙上去打听：“请问，附近哪里有医馆？”

　　女娃娃发热，经不起长途跋涉。谢卫两人的乾坤袋翻到底，也尽是些丹药，治伤的，解毒的，增益的，样样齐全，唯独没有治小儿感染风寒发热的。无法，这才就近过来寻医馆。

　　卫商华问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瘦高面黑，樵夫打扮，正背着根担子并一些斧头绳索工具，瞧着像是要往附近山头砍柴。

　　他的脚步急匆匆，急到没顾得上问路的人，停都没停，几步就越过去，继续往前走。

　　碰上个人可难，卫商华转身紧追几步，又绕到前面问：“请问——”

　　这一回，话都没有说完整，樵夫直直就走了过去，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可卫商华分明看到他的眼神与自己对上一瞬，虽然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又立即移开了。

　　真是奇怪。卫商华与谢黍离对上一眼。谢黍离点点头，上前去抓那樵夫肩头，不重，刚好拦他停下来，同时道：“这位老兄，我们问一问路，劳烦了。”

　　谁知，这一抓将樵夫抓了个激灵，一声大叫，几要原地蹦起来，被谢黍离摁住才没跑。那樵夫抖抖索索转过头，一脸惊魂未定道：“热的？活的？唉哟，我说你们几位大白天做什么来吓人，吓得老汉我魂魄飞。还以为现在的多了不得，白天就能抓人了。”

　　原来是将几人当成了鬼。

　　奇怪，白日见鬼，这樵夫好生从容镇定。知道是人，反倒吓了一大跳。

　　顾不上其它，卫商华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也是人生地不熟，第一回来这里。请问老哥，附近哪里有医馆呢？我们家小孩生病，耽搁不了呢。”

　　樵夫还在拍胸口回魂呢，顺着看过去，正看到云歇怀里抱着的小娃娃。可怜见的，烧得两颊通红，眼睛睁不开。樵夫正唏嘘，冷不丁对上云歇目光，又是一个冷颤从头顶打到尾巴骨。

　　方才老远就见到两白一黑在街上飘，亏得老汉他见多识广，狠一狠心想闯过去。现在误会解除，白的两位的确是活生生一脸温和，怎么黑的这个一点人气都见不着。

　　樵夫不敢多看，指了指医馆方向。卫商华连连道谢，目送人狗撵逃命似的飞走出一段。几人顺着主街继续往里走，很快到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