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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白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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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要不是问路、绝不会被当成医馆的地方。
黑瓦灰墙,门板开了一边垮了一边。头顶一块匾额,东边歪西边倒,乌蒙蒙结蜘蛛网落着灰。凑近几步看,隐约辨认出济世堂三个大字。更别提两旁还晒了两大挂红辣椒,过年放鞭炮似的,喜气洋洋。
卫商华上前敲门,叩三声,等片刻,犹如石子落湖,听不到回应。再敲,再等,仍是没有回应。
云歇跨过门槛,当先进去。
进门迎面一股草药味,屋内没有以为的那般昏暗。柜台后一个年轻男子正挑着柄精巧小秤称药,细细一条秤杆捏得又稳又准,一一称好,逐次倒进研钵里,握住棒槌开始捣药。
这一连串动作间,云歇从门口走到柜台前,没有刻意隐瞒动静。从头到尾,那男子头也不抬,心无旁骛,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笃笃笃的捣药声中,卫商华说了三句请问,一句比一句大声。
男子埋头笃笃笃,听不见,看不见。
就和,先前问路遇到的那个樵夫一样。
有了前头一遭,这回卫商华有经验,当即几步走进柜台,抬起手,结结实实拍在那男子肩膀,道:“这位小哥?”
果不其然,那男子吓了狠狠一跳,又像是被这一掌拍回出窍的魂,手上棒槌一扔,连退几步。后背没长眼睛,撞得药柜墙一阵乒呤哐啷,好几个抽屉登时被撞翻出来,他连忙转身去捂。
白衣一晃,谢黍离疾步上前,拍出几掌,将药屉一一拍了回去。药柜稳了,男子这才顾得上吞险些跳出来的心脏,噎了片刻,无力道:“几位,你们可把我吓得好惨。”
卫商华也没料到这一掌能拍成这样,道声歉,不免有些冤枉:“这位小哥,我刚刚可是叫了你好几声,你理都不理,我没办法呀。”
男子弯腰捡起地上棒槌,腿还是软的,撑了一把柜台才站稳,“我才纳闷,今天的怎么这样难缠,搞半天原来是活人。”
卫商华一脸无辜:“不是活人,能是什么?”
“当然是——”男子脱口而出,险险止住,“不好说,最近白天也不能说。”
卫商华不避忌讳,接口:“还以为是鬼。”
“这可是你说的。”男子悻悻然,转去柜台后的水缸里舀水洗棒槌,水刚舀到盆里,肩膀又被人一握。
谢黍离道:“劳烦,小孩子发高热,劳烦你给看一看。”
小娃娃双颊酡红,躺在云歇怀里烧得昏迷不醒,小手抓着她衣领不放。男子望闻问切一番,“豁,脉象壮得能打死一头牛,这么壮的小娃娃现在可不多见了。就是太壮了,淋点雨,身体以为遇到强敌,拼命打。啧,烧得冤枉。”
看他短衣长裤,袖口裤脚扎得紧紧的,脚上也是蹬一双黑布鞋,像个利落的跑堂伙计。最重要的是看上去十分年轻,这一番娴熟做派下来,竟是个颇有经验的大夫。
这位年轻大夫将没洗完的棒槌洗了,又拿起那柄精巧小秤,拉开一个个小抽屉,捡出治风寒的药草一样样过称,方子都不需写不需看,似乎熟烂于心。然后往窗边架了药罐炉子,就地开始煮药。
他边翻出扇子边笑:“瞧你们几位舟车劳顿的,定也没有煮药的家伙什,就在这里煮了给娃娃喝,早些喝了驱驱寒,好得快些。”
再是贴心不过。谢黍离道谢,接过扇炉火的活。扇了几下,他抬头,目光定在云歇身上,不轻不重掠过,对大夫道:“劳烦再看一看她脸上伤口。”
昨夜不慎的一道划痕,还未结痂,寸来长鲜红横在左脸上。云歇没将这点子微不足道的小痛放在心上,不提都忘了,当下谢绝大夫递来的伤药。
反倒是被怀里不撒手的小娃娃缠得,只能把椅子当家。要掰开她的手,那手指便是一紧,喃喃声喊着娘、娘。云歇手上的劲就松了。
大夫拧出晾帕子往娃娃额头盖,闻言满眼稀奇,往云歇脸上瞅:“你是她的娘呀?”
云歇无言。
卫商华哈哈笑几声:“你瞅着她像吗?”
“不像。”大夫一下否决,“太年轻了,要真是做娘了,吓人。”
“可不是。”
云歇只想赶紧扯开这个话头,问:“大夫贵姓?”
“免贵姓许。”
“许大夫。”
“当不得当不得。”许大夫连连摆手,“我就是在这里学了几年捡药捣药,要不是这家里的大夫跑外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也轮不上我猴子称大王。”
卫商华好奇问:“那大夫跑哪里去了?”
“哪里去?我也不知道,云游四方吧。他说这里常年没能见着几个人,医书都荒了,就出去了。”他有些唏嘘,“开始真是把我急坏了,头发都掉好些。还好,镇上人平日也多是些跌打损伤、头痛发热的小毛病,医书翻多,我勉强能应付得过来。”
火煨着药罐子,渐渐有清苦味飘出来,云歇看一圈屋内,说:“外头瞧着不像个医馆。”
卫商华跟着点头:“可不是可不是,那两串辣椒红得,我还以为是饭馆呢。”
“不像就对了。”许大夫拊掌一拍,乐道,“我就是要看起来不像才好。”
卫商华疑道:“这样,看病的人不是不好找吗?”
“镇子上的人来来去去就那几张熟面孔,谁家有点小毛病,熟门熟路就上来了,不会不好找。”许大夫说得兴起,“我要防的,是那些——”
门窗斜进的亮堂堂的阳光陡然一暗,许大夫正面对着门口,那暗影在他脸上一晃而过,一抬眼,满面笑意凝固了。
许大夫低头拿起他的小秤,捡起柜台上码好的药草,捡到秤盘,开始推杆上挂的那粒小秤砣。
卫商华纳闷:“这药不是捡好了吗,给娃娃后面煮来喝的,你又称它做什么?”
谢黍离扇炉火的动作一停,转头望去。
门口又进来个人,脚步声很轻,轻得听不到,说话倒是中气十足:“大夫,有大夫吗,我头好痛,快帮帮我。”
是个老汉,有着这一带庄稼人的固定特征,身瘦面黑,头发短须都花白了。似乎冒雨走了许久泥路,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半干半湿,溅上许多泥点。
老汉走一步,沤满泥的草鞋便在身后地上留下一个黑印子。他蹒跚进来,扶到柜台,连声问:“有大夫吗?是大夫吗?快救救我。”
许大夫只顾低头称药,又回到云歇几人进门时的心无旁骛。
老汉连叫几声,柜台后的人头也不抬,只有笃笃笃的捣药声回应他。他面上浮起些许疑惑茫然,转头往四周扫。约莫是想找个可以回答他的人。
云歇抬手捂上怀里女娃娃的双眼。谢黍离仍在窗前慢慢地扇煨药的火。卫商华捻药往许大夫的秤盘上加,又被拿下来。
没有人与他对上眼。渐渐,老汉面上的茫然成了恼怒,拍腿大哭:“怎么个个都不理我啊,是要眼睁睁看我死啊,我、我——”
他一转身,云歇看清他肩头后背俱是湿淋淋得发黑,似乎是狠狠跌了一跤,摔进泥潭里。可等到目光移到他脑后,云歇便知道不是了。那里有一处碗口大的破洞,掏空了整个后脑勺,红白黑掺在一起的混浊物正不断从破洞流出,流到后颈、肩背。
老汉狰狞面孔逼到许大夫面前,他仍是无动于衷。老汉伸手去抓他的衣领,下一刻,手穿了过去。又伸,又穿了过去。老汉脸上的愤怒痛苦一下哑火,又成了茫然。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什么,那具躯壳一下子佝偻了。人影如来时一样出了门,这回地上没有留下泥印子。少顷,先前那排泥印也消失了。
装模作样的秤砣拨不动了,搁下来,许大夫苦笑:“不是我不想救,是真的,不会救。”
顿了顿,他说:“而且,我们这边有句话,不要和该上路的人说话,要误了他们的时辰。”
云歇明白。枉死的鬼魂不要惊扰,不小心碰上点未了的尘缘,对人对己都是一种拖累。
尘缘。
云歇低头看自己手掌,空空如也,再看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正抚在女娃娃背上。她的背后是空的。转头,许大夫,卫商华,谢黍离,都是空的。
不是他们没有,是她看不到了。危险又在叫嚣,看不到摸不着,根本无法发现碰到了多少。一碰,这个人的生平就能全数看到。但同时,也是拖累。除非万不得已,云歇不会去碰。
只有。
云歇望着自己掌心寥寥几条纹路发起呆。只有一个人,由始至终,她从未看清过。
而她也从未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
轰然巨响。
这声巨响撼天彻地,仿佛山头崩塌,或是穹顶破洞。紧接着,屋顶塌灰,地面开始摇动。哐当声不断,方才饱经摧残的药柜墙经此一摇,抽屉纷纷抖砸下来,洒落一地药草。
许大夫惨叫一声,连忙去挡,哪里挡得及,一个抽屉迎头砸上,正正是锋利的边角。我命休矣,许大夫闭目哀嚎。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他呐呐睁目一看,看见一只苍白手掌抓住了抽屉,险险悬在他面上一寸之间。
云歇抬手将另一个抽屉挥开,将怀里娃娃递给还愣着的人,狠狠推他一把,道:“躲好!”
“诶……诶?诶!”许大夫抱紧怀里的救命稻草,一手抓住柜台角,堪堪稳住身形避到柜台底下。
这场地动山摇没有持续太久,十几息时间,许大夫在柜台底下感觉自己死了好几回。犹如狂风暴雨的剧烈动乱一霎起,一霎停。突然,就静到耳中一阵刺痛。
又躲了片刻,许大夫抖着胆子往柜台外探头。
一屋子烟尘弥漫,各处翻的翻,倒的倒。房梁柱子裂开好几条缝,好在没塌。屋顶坍了一个口子,正正砸在窗边,谢黍离当时眼疾手快,稳稳拿开药罐子。底下炉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掉下来的瓦片砸得稀碎,里头炭火也砸熄了,没烧着什么。
虽是一地狼藉,却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损失最惨重的,当属那一面药柜墙。
谢黍离从小堆废墟里捡出个完好的碗,擦干净,晾了药。女娃娃还在昏着,被卫商华抱过去,她边走边拍哄,路过窗边,陡然停步。
“你们看。”
许大夫扶着不剩什么的药柜墙还没哭完,就见他的三个客人齐齐挤到窗边去看什么。
窗户开得不大,这一堵更瞧不见什么,留的窗户顶上也是乌漆麻黑……
许大夫踉跄挤去窗前,看清眼前一幕,瞠目结舌。
外头街上涌出了许多人,不约而同,劫后余生而又极度惶恐地,也如他一般仰头遥望西北方向。
黑暗的阴翳将每个人笼罩。
许大夫难以置信,呐呐不成语:“百年一开的鬼门关,这才过去多久,不该是今天呀,怎么……”
云歇疑道:“百年一开?”
几番接触下来,卫商华对她与强大能力毫不匹配的无知略知一二,解答道:“浮望山虽然被称为鬼门关前的鬼门关,一方面是因为老鹰吃鬼,另一方面就是这……”
东天朝阳初升,西北天际,却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浓烟。浓烟滚速之快,瞬息便吞噬了泰半晴空,日头顷刻暗了下去。
方才一阵地动,原是山底下的火龙一觉睡醒,打了个哈欠,轰破了山口。群山匍匐如龙脊,山口隐隐有金红翻涌,在骤成黑夜的白日里撕开一道灿极艳极、骇人至极的口子。
巨龙睁眼了。
死寂过后,外头人群惊呼尖叫,四处逃窜。
云歇知道,这里距离火山口最多不过百里之距,再不逃,岩浆没漫过来,爆炸的山石也要砸过来,还有那已经逼近上空的山灰。
何止是鬼门关,分明是修罗场。
许大夫还在喃喃:“上一次火神发怒刚过去三十来年,怎么会这么快?我才二十四岁啊,这种百年难得一遇到底是谁要遇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难以探究,谢黍离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
“对。”卫商华附和,“正好我们要去乌折陵,避开此难。”
云歇沉默。
谢黍离看她一眼,道:“乌折陵,是游道友在那边等你吗?”
“不。”云歇摇头,“他会找过来。”
惊涛拍岸的咆哮在此时撞进整座小镇,这声音撞得人头皮发麻脚底发软,仿佛岩浆已经追到身后。小镇上许多人冲进家中草草收拾包裹又冲出,纷纷往反方向逃。
不知何时,街上却出现了数以倍计的憧憧人影,与逃窜人群撞在一起,而后穿了过去。
鬼潮。
又一声巨响,苍灰山口,金红溢出,一道一道流入云歇眼瞳。
云歇说:“我要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