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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白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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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四野漆黑,无数雨针坠落。
林木高耸,犹如重墨泼出的巨人,沉默矗立,俯瞰脚下乍起的杀机。
空地上,人影仰倒在鲜血染就的地上停止最后一次抽搐。那鲜红色被雨水冲刷,唰唰地往四周流淌,渗到云歇脚边。
箩筐滚了一圈,被脚勾住。女娃娃爬出来。云歇眼一瞥,示意她去身后。
被她拿刀抵住的那人没有急于挣脱,语气颇有些散漫道:“我就说,怎么会绑得这么容易,还以为绑到假的。看来,你现在的确与凡人无异。”
“看来?”云歇道,“谁让你来看的?又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
“这就不好告诉你了。”
话未落,面上一凉,风声袭来。那人一拧腰仰头,躲过扯布条的手。
然而顾了脸,顾不了其它。
云歇本就不是冲着脸去的,另一手一转刀锋,锋芒一闪,对方手上同样缠满的布条瞬时寸寸破开。
露出来的这一双手,掌心五指与人极其相似。但要长些,关节粗些,从第二个指节中段往上,成了漆黑弯曲的勾爪。此时,那利甲正在雨水中反射出锋利的寒光。
见掩藏已失,那利爪迎面抓来。
云歇迅疾避开,身形一闪,从人前转到人后,鬼魅一般,两指扣住对方脖骨,轻声道:“真要修成人形,何必躲躲藏藏。”
“好厉害的功夫。”来回都在人股掌之间,那人仍是懒散口吻,“你一个修为通天的大妖怪,干嘛还要修这样的身法,真不给别人一条活路了。”
“你修为不成,却也不修身法。”
对方丝毫不恼:“难不成,你早早预见了今日?不愧是丹洗妖王,我等自愧不如。佩服,实在是佩服。”
“你是浮望山的。”这话云歇不是用的问句。
手中扣住的气息微微滞住,继而笑了一声,道:“想要你死的人太多了。”
“你若是想说话分我心,借此逃脱,趁早死了这条心。”
“啊,竟然被发现了吗?”那人道,“我还以为我说得很好很自然呢。请教一下,我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呢?”
“我见过比你更狡猾的。”云歇冷哼,“你,还差得远。”
“你们来得最快。浮望山到乌折陵,按你这没长熟的翅膀,不多不少,一天一夜。怎么,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
那截脖骨抖动得愈加厉害,这回没有回应。
“你说出是谁,我让你死痛快点。”
“你太抬举我了,我这等低级小妖,哪能知道那等秘辛,知道你身边的奸细是谁呢?”
云歇:“这倒是你今夜第一句实话。所以,真有奸细。”
一顿,对方知晓大意中计,再不开口。
“你连奸细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接到任务呢?”云歇说一句,手上力道重一分,“我猜,传信那位是极其谨慎的,哪怕知道我落难也不敢确信。所以派你们这两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来试探真假。若是假的,你们什么也不知道,我自然问不出来。若是真的,你们便可及时传信,让不远处的援手及时赶到。”
“可惜,急功好利,不到地方便急于试探我,只剩下你一个。”
倏而,雨水一重,化为数道寒针。
云歇当即撤掌退开,左脸一点刺痛,指腹一抹,一点鲜红。
原被她擒在手中的人影退去十数丈开外,拼着被刀锋抹掉半个脖子的风险。暴雨狂倒,黑带子包缠缝隙中有血滴坠落。
那人也说可惜,“你失去灵力,风霜雨雪万物再不能为你所用,滋味如何?离得远一点,你便不能奈我何。”
话落,人影骤然一缩,缩成一只鹰隼,展翅掠上树顶。正待掠出这方密林,耳边一道破空声,利刃狠狠扎中一侧翅膀。
飞?
云歇现在的确是飞不了了。
眼见那只鸟跌跌撞撞飞远,云歇收回目光。
雨滴砸在头上肩上,长发长袍俱是湿淋淋,沉重坠在身后。目之所及,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
云歇翻过地上箩筐,倒扣去女娃娃头上,“别晃,好歹遮点雨。”
这时,箩筐一倒,叮铃一声,一件东西从里头掉进湿土里。拿起来混着水和泥巴,是条红绳,绳子上编进几粒铃铛,摇一摇,裂缝里沤进沙土,撞不响,也不清脆。
原是云歇早些时候睡觉时,有人擅自戴进她脖子上,一并被掳了过来。许是方才从筐里跳出来是,蹦掉的。
云歇将这串铃铛拿在手上,就这淋下的雨水一点点洗净。
这约莫是个极其诡异的情景。瓢泼雨夜,阴森暗林,一身黑的长发女人站着一动不动,旁边还有个长脚的箩筐四处游荡,更远一点的地方躺着具流干血的尸体。
于是乎,从密林中行走出来的人骤见这场景,霎时拔剑出鞘,银芒撕破了漆黑的雨夜,与来人一袭片尘不染的白衣。
云歇转头看去。
“云道友?”
*
一处棚屋,夜沉得更深,两根立柱堪堪撑起的棚屋三面无遮无挡。有人往棚顶盖了雨布,稍稍拦着冷雨侵袭。
火堆上架着的小锅咕噜咕噜冒白烟,水开了。卫商华提锅倒水进干净的白瓷碗里,双手捧了,轻吹一吹热汽,递到女娃娃嘴边。
女娃娃一脸生人勿近的戒备,刚刚被大布巾裹擦身上雨水的时候连连躲开,去扯云歇的袖子,想躲到她身后。
还是云歇接过了布巾,一点一点替她擦干。
“喝点热水驱驱寒,这小脸白的,可别烧起来。”卫商华不放心地用手背贴了贴女娃娃额头温度,女娃娃瑟瑟一躲,目光一直追着棚屋外的那道身影。
云歇许多年来没再被雨水淋湿过,冷不丁这么一遭,袍子湿重拖沓,慢慢竟也习惯了。忽然,头顶一方天空不断坠下的雨滴一停,几步外仍是雨线交错。
云歇微微抬眼,看到一把撑开的伞罩在头顶。
伞的主人温和有礼道:“云道友,不妨先进去歇息一下。”
云歇摇头。
谢黍离撑着伞跟着走了几步,“要找什么?我帮你。”
云歇说:“我在看哪个方向是乌折陵。”
谢黍离闻言道:“你也要去乌折陵?”
听出他话里意味,云歇微微沉吟:“嗯?”
谢黍离继续道:“也是,泗水之源应该也收到了风声。”
嗯?
云歇:“嗯。”
“各大门派一夜之间都收到了,泗水之源收到并不出奇。只是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领,短短时间,便将这等消息扬得人尽皆知。听说丹洗那妖魔历劫失败,遁入乌折陵潜藏数天,竟无一人知晓。”卫商华接口道,“幸好,乌折陵没出大乱子。不过非是那妖魔转性,而是力有不逮,正该趁她修为大减,将其除去。”
原来。看来是扶桑和江寄欢釜底抽薪一招,冲垮了几大门派短暂联手的防线。谢黍离他们本是前往大部队会合,不想中途听闻此事,这才折道往乌折陵。
对于这些正道人士,将一切所谓济世救民的事情揽在身上,云歇早有所料,但有一点颇为好奇:“你们是什么时候收到风声的?”
“昨天。”
“昨天?”云歇暗自忖度,一天之间,远至浮望山,近至琅霄派,更有远去千里外的也得知此消息。的确,到底是谁有这天大的本领,得知消息是一回事,传播的如此迅速如此广,真是有手段。
对此,卫商华道:“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不需计较传出消息的是谁,只要知道那妖魔在乌折陵,且将会为祸百姓。我与师兄听闻,立即改道。经过这片森林的时候,忽然听到打斗声,怕有山民无辜遭害,便过来一探究竟。谁知道——”
说到这里,卫商华微微顿住,有些迟疑。
云歇知道她迟疑的原因。那具倒在不远处的尸体。
绑脸绑手的黑带子一解,从同样漆黑锋利的勾爪,和脸脖嵌进的鸟羽,可以看出又是一只未修炼到火候的鹰隼。
既是妖,借口便很好找。进密林时巧遇妖怪要杀害女娃娃,云歇救下。这样的前因后果都不需云歇掰扯,谢卫两人一看便能帮她圆个七八成。
剩下两三成,则是女娃娃眼神与举止对云歇透露出的全然依赖。
定是救命恩人。
对于此事便也不多纠缠。谢黍离问起:“游道友他们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云歇为了这句话的答案思来想去,最后道:“失散了。”
其余二人皆是颇有感触地叹息一声。
卫商华道:“我和师叔们本是一道同去乌折陵,谁知路上竟遇到几波鬼潮,我们一伙人冲得七零八散。我还以为只剩我一个呢,一抬头,还好见着师兄。”
云歇抓住其中不寻常的字眼:“鬼潮?”
“对。”谢黍离点头,“地令召引,鬼门关开,他们要去——”
云歇沉声接道:“酆都。”
每逢月中、阴虚之时,酆都鬼门关大开,以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鬼魂。先进酆都,再下地府。每地亡逝魂魄寥寥,在这时都会受同一道召引往同一个方向聚集,就像是小溪小渠支流涓涓汇向江河。
一旦汇成了潮,就意味着聚集数目之多之巨,而能形成如此惊涛骇浪的阵势,也说明,离鬼门关不远了。
到这里,云歇蓦然察觉到一点一直被她抛之脑后的不寻常。她是在床上睡觉时被人掳走的,梦境总给人黄梁一梦、白驹过隙的一场错觉,经过多少时间并不能用常理来判断。而她当时睁眼闭眼的中间缺失,自认不过几息,即便醒来后是在野外雨中的箩筐里,也下意识认为是在乌折陵附近。
但是,乌折陵连日来并没有下过雨。
且是黑夜,环绕在乌折陵镇外连绵远山的轮廓一并被吃了个干净,地形判断亦是大打折扣。
若是,这里已不是乌折陵呢,或者……
云歇问:“这里是哪里?”
“白帝城。”谢黍离回道,“翻过前头那座浮望山,就是酆都。”
果然。
云歇将铃铛最后一点泥沙洗净,握在手中,站起来,道:“我要立即去乌折陵。”
正这时,卫商华焦急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女娃娃发热了。”
棚屋外的两人当即转身先后奔过去。
经历一夜磨难的红绳被松松握在掌心里,水汽浸湿浸重的绳尾摇摇晃晃不停,终于,最尾端一个结扣甩开,甩落一点黄铜色。
这点黄铜色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掉入草丛,叮铃几声哀鸣,淹没进嘈杂雨落。渐渐地,雨声人声远去。直等着日月翻转一轮,雨停风歇,一点晶莹剔透的露水挂上弯长的叶片尖尖,摇摇欲坠。
鸟雀叽叽喳喳漫遍密林,一双白靴踏进,经过这处草丛,越过,停步,走回来。
人影掀袍蹲下,修长手指拨开草叶,惊掉露珠。
游莲捡起这一粒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