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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口腹(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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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这时,云歇手径直伸进他衣襟里。
还陷在梦与真实的迷思中,毫无防备,命门大敞,游莲闷哼一声,下意识蜷起腰躲。奈何云歇就跪坐在他腰上,膝盖施力一压。游莲一仰头,后背又砸上床板,嘶嘶抽气。
云歇摸到一手光滑玉质。
衣裳散乱,和里头剥出的皮肉揉得分不开,囫囵翻遍了,就是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
游莲坐不起来,躺不安生,皱眉缓着被她压撞的那一下闷痛。以致无力反抗的一时半刻,里衣几乎叫她给扒光了,本来就薄。胸腔好似也被扒成两半,冰块一样的指尖就掐着他心脏和气管,一丝喘息余地也不给。
为非作歹,兀自往下。
游莲一把擒住那截手腕。云歇灵巧一挣一扭,就要脱离掌握。但游莲动作更快,或是早有准备,他腰背绷紧,猛然一个翻身,瞬间调转位置,将人重重压到身下床褥里。
云歇后脑勺摔进游莲张开的掌心,床板震起的动荡硌在耳边。
黑暗与重量迎面笼罩下来,悬在脸上,咫尺可闻间。
“有你这么找东西的吗?”他声音就抵着她鼻尖,又急又气又恼。
这一遭竟将他逼出汗,像是剥荔枝皮破出的汁水,云歇手上蹭到一些。方才摸的时候没在意,这会儿被箍着腕压在枕边,风拂过,微微的凉。
但这点凉意很快就被转移了。
他箍着云歇手腕的掌心很烫,呼吸很重,久久难以平复。像是克制着蓬勃的怒气,又不仅仅是怒气。
云歇懒得管还有什么,另一手狠狠一推他胸膛。游莲压紧她手腕,不进反退。
饱经沧桑的床板又是一连迭声震响,隔着床褥,又闷又重。
云歇沦为幼崽时,时常被游莲的袖子头发闷得回不过气,然而他的怀抱总是留有余地,就像他说难听话却总带着笑的眼睛,留一点缝隙给她退后,翻身,蜷尾巴。
现在这点子缝隙彻底被挤没了。
因银珠子而起的一场祸端不知何时变了味儿,变成了不分胜负誓不罢休的斗殴。大约也是窝囊气攒多,终于撕开个口子发泄出来。双方不用灵力修为,只凭拳脚,你来我往,床上当战场。
游莲本就散得差不多的里衣在混战中磨磨蹭蹭,越发衣不蔽体,汗一沁,身上滑不溜丢,弄湿云歇掌心不说,还无处着力。
“还没摸够吗?”他说这话时,气息燥热混乱,拂上鼻尖。
云歇也嫌游莲又潮又热,扯他头发,“让开。”
这一扯,将游莲头颅扯得越发低。
脸颊被若有似无的湿润蹭过,游莲轻轻一笑,云歇甚至能感觉到他嘴唇张合的幅度:“你这是叫我让开的样子?”
云歇没有比哪一次更清晰地,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也没有哪一次,比这更令她恼火,“手放开。”
游莲动了动被拿捏住麻筋的手肘,一动便嘶了一声:“你先放开我的。”
“从我身上下去!”
“不,我怕你打我。”
话落,腰间被重重一杵,就撞在原先隐痛的地方,痛得游莲眉心直跳,倒吸冷气。当即顺势将她膝盖一分,别在腰间,防着再踹过来。
缓了片刻,他声里犹有痛意:“明早起来那一块肯定青了。你怎么也不换一处踢,总踢同个地方。”
云歇冷声道:“活该。”
“对,对。是我活该。”游莲声音闷在她蓬松发里,“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当家的,不如就这么将就睡一会儿?”
将就个屁。
床上又吱嘎地响了一会儿,响得越发慢、越发轻,逐渐停下,只余双方略是疲惫的喘息声。
手脚箍着对方,也被对方箍着,不知道拧成什么姿势,不约而同,暂作休整。。
云歇就差把游莲皮肉剖开来找了。
很明显,妖丹没放在他身上。云歇被好胜心蒙住的脑子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他上床睡觉前习惯脱了外袍,嫌脏。眼下,那件外袍就放在——
某个瞬间,云歇神游的心神蓦然回笼,同时感觉到,脸上悬着的另一人的呼吸变了。
从热烈到轻缓。这轻缓更像是人为克制,于是如同弹乱的琴弦泄了底,漏出几下错音。有些无措,有些慌张,极其渴望。
黑暗中,一切细微动静都被放大。
心头微微起来点燥意。方才打架不觉得,此刻才发现,距离太近了,对方太沉默,脑袋后是枕头。退无可退。
云歇又挣了挣手。
钳在手腕的力道爬上指尖,扣进指缝。
忽然,云歇听见一声叹息咽进他喉咙,那点震颤压着她,传过来。
几乎是同时,游莲鼻尖抵着云歇的,亲昵蹭了一蹭。近到云歇吃进一点他的味道,明明还没怎么碰到,正待后仰,对方鼻尖轻柔碾过她的,辗转一侧,呼吸压下来。
一线之隔消弭的一刹那,云歇偏头一避,抬脚就踹。
脚心今夜第二次落入他人手掌,云歇听见一记轻笑,砂砾磨着嗓音:“还来这一招,刚刚不是——”
云歇等的就是这一刻,脱开钳制的手屈指成爪,扣去他颈脉,倾身压上去,攻势即刻调转。
“那这样呢?”
游莲肘部抵床,就着窗顶越进的一线月光,仰头看坐在身上的人。他投降般,语调懒懒散散问:“那你要对我如何呢?”
月光中被注视的那一双黑色眼睛很冷静,冷静到满是薄情寡义的意味。
这一静,游莲满身燥热,仍感觉胸前凉飕飕,火辣辣,伸手一抹,往月光里一伸,看见指腹一点殷红。
云歇指甲缝里也有这点子殷红。
是前头扯他前襟手肘被控住,没摸进去,抓出来的几道。
“真狠啊。”
游莲啧啧几声,潦草掩了掩,掩不住,便没管了,干脆敞着松松散散的前襟,敞着那几道抓痕,抬眸朝她看。
云歇本没想把游莲怎么样的,还不是他硬要挣扎,这才不小心。而且后头几番动作,已不是谁对谁错就能说清的。
不欲再浪费时间,云歇翻身下床,直奔游莲搁在衣架的外袍。
袖口又被拉住。
忍无可忍,云歇掌中燃起黑焰。
黑色焰火包着一点赤红的芯,照亮了近在咫尺的两双眼睛。
不料下一刻,黑焰微微一晃,紧接着,像淋了雨似的,呲的一声,灭了。
室中重回黑暗。
云歇抬起的手没放下,少顷,只见掌心中又是一亮,隐约挣出一丝烟气,未及成形,立即又散了。
空气死寂。
游莲沿着袖子摸上她掌心,有些余热,他正要开口。
院门敲响。
屋里床板闹得太响,闹了小半宿,闹到主屋那头。王家汉子提着灯笼过来敲门问,是怎么回事?遭贼了?
游莲拿着烛火出去,隔门回话。
耗子。跑了。几个字眼隐隐约约传来。云歇左耳进右耳出,早在游莲出门之时,她已经从搁在旁边的袍子里翻出颗银珠子。
游莲送走人,折返回来,见到云歇坐在床边,拿着银珠子一动不动地看。那颗银珠子完好无损,半点不见炼化的迹象。
“我错了。”游莲搁下烛台,半蹲在床前,道,“刚刚不应该跟你闹,要是早些……”
“现在说错了有什么用。”
云歇哀莫大于心死,侧身躺入床里,刚才打架的疲惫一时全涌了上来。
床前人立了半晌,跟着坐上来,长发一倾,遮得烛光细细碎碎,他低声下气道:“总有办法。”
光晃得扎眼,云歇抬手遮,“蜡烛灭了。”
“好。”
屋中重回黑暗,东天隐见破晓。
床上吱嘎几声,窸窸窣窣,衣料摩挲,床板沉了半边。
未几,女声响起:“离我远点。”
随后响起的男声佯作无辜:“我们这几天都是这么睡的呀。”
“那是之前。”
“之前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不还是我吗?”
沉默几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游莲再开口,声音里的得意好似要溢出来,“当家的,你着相了。”
咚地一记闷响,不知撞到哪处骨头,男人一声闷哼,缓了缓,语带埋怨:“你觉不觉得,你打我越发顺手了。”
“再废话就滚出去。”
“嗯,我不说了。前头床响几下,王家的就来问,还敢做什么。再说,我能去哪儿,总不能跟旺财他们去挤——好好好,我不说了。”
安静下来。
枕在同个枕头上的呼吸平缓,此起彼伏,渐渐合为同一个频率。
忽然。
身后窸窣几声,更近地靠过来。
“当家的,你就把我当被子当褥子,什么都行。你许久不睡觉,许是忘了,床上除了你自己,总要多出点有的没的东西。我当什么都行。”
被褥可不会动来动去,还要抱她,在脖子后边喷热息。
云歇觉得自己才是那张被子。
也的确贫瘠得与死物无异。
黑暗与困惑密不透风,打成棺材板就要抬进土坑里。却有人喋喋不休,孜孜不倦地在外头撬封棺材板的钉子。一颗,两颗……
云歇甚至能听见钉子叮铃当啷掉到地上的脆响,和着耳边不停歇的说话声混作一片,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很呱噪,很烦人。人死都要被吵活起来,烧的纸钱全扔回去,撇得一干二净,求他别再说了。
很……温柔。
游莲轻轻一叹,越发低下去:“……几百年的修为怎么可能一道雷就劈没了,我陪你一道找回来。”
没有回应,沉默更久。
忽听人道:“好。我给你一天时间。”
游莲笑,收敛着,侧脸闷进枕上摊开的发丝里:“当家的未免太苛刻了些。”
几番插科打诨,搅得不剩什么。他又说了几句什么,云歇神思混沌。
渐渐沉没在熟悉的味道与温度中。
一瞬即逝,又很漫长,再睁眼,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