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色妖箓》十鎏

62、口腹（4）

　　“……趁他们不在，我和江寄欢将那几个门派的老巢给掀了。信一传，那伙人果真跑了大半回来，以为我们要在他们山上开战呢，哈哈哈美得他们！”扶桑拍腿大笑，“可惜，他们回来得太快，我们没能全都掀掉。”

　　扶桑办事从来不会漏手尾。云歇很是放心，道：“丹洗如何？”

　　“交代好了。剩下那些乌合之众，胆敢踏进丹洗三十里内，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我们便来寻主上……”扶桑洋洋得意的表情转为担忧，“主上，你之前历劫从未有过这样，难道是因为——”

　　云歇手指一敲桌面，扶桑意识到什么，咽回剩下的话。

　　阴影一晃，叮铃叮铃。

　　游莲又将那串红绳铃铛戴回手腕上来，走时一阵摇，坐下也一阵摇，无处不在地昭示着存在感。他手臂一扶云歇椅背，笑吟吟问：“因为什么？”

　　扶桑挑了个桃子往袖子一揩，咔嚓咬下一大口，两腮包着桃子肉含含糊糊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欲盖弥彰。

　　游莲没再问，伸手往桌子上洒了一小把铃铛。铃铛粒粒裹着层黄铜壳，圆滚滚，滚了一桌子，咧嘴快活笑得叮铃叮铃响。

　　有一粒滚得着急些，快滚出桌角，云歇余光瞄见，伸手一挡，拈起来，捻在指尖。

　　游莲往她手上盯了一盯，道：“当家的，你拿的那粒铃铛格外漂亮些。”

　　扶桑也随手拿了几粒抛着玩，闻言往云歇手上瞅。瞅来瞅去，没从那粒平平无奇的铃铛上看出西施脸、貂蝉容。都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就格外漂亮了？

　　虽不理解，她也连忙捧着手上几粒往云歇面前递，献宝似的笑：“主上，这几粒也很好看。”

　　还没得到夸赞，眼前一绿，另一只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就被人给抢了！

　　江寄欢两指捏着湿答答的桃子，瞥一眼，立时满脸嫌弃之色，活似被玷污。都这么嫌弃了，他偏偏还要拿着不放，躲开扶桑飞快探出来抢的手，道：“饿死鬼投胎吗，这么多毛，你也下得了嘴？”

　　扶桑气不过，追着他出了屋，恨不得把这只臭孔雀的脑袋当桃子一口咬掉，边追边骂：“你还跑，给我站住！还我桃子——”

　　这动静，若没有结界封着，闹鬼一出早不知传了八百回。幸好游莲有先见之明，早早提防着这些回回不打招呼就私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人跑了，身后甩下几粒铃铛，抛到半空，滚得满地都是。大黑很乖，一粒粒叼回来，在游莲靴边排了一列，然后坐得板正，冲他摇尾巴哈舌头。

　　游莲摸了一把乖狗狗的头，笑道：“这几粒给你玩，小心别吃进肚子里。”

　　铃铛一粒粒交错编进红绳，慢慢地缠绕成形状，和游莲腕上那条一模一样。大抵他只会这一种编法。云歇更不懂他为何执着于在满桌子一样的铃铛里挑来挑去，挑的时间比编的时间还要多。

　　游莲道：“一条要用好几年呢，可不得精挑细选。”

　　“唔——也不是很多年。”他迟疑片刻，晃神之后，略有些郝然，“第一条做得有点糙，好吧，是很粗糙，两三天就散了，也像现在掉得到处都是，差点还被——”

　　说到这里，游莲没有接着说下去，却像是想起什么十分好玩的趣事，笑弯了眼，一松劲，险些没捏好手上快绑好的绳子。好不容易笑声止住，他看一眼云歇，又笑起来，看一眼，又笑，笑得云歇莫名其妙。

　　忍无可忍之际，游莲这才平静下来。

　　他捏起一粒铃铛，侧近，拿给云歇看，边说：“你看这，掉了点漆。还有这个，摇起来没声，对吧？里面没安珠子。”

　　如数家珍，一粒一粒挑过去，当真让他给挑出许多有毛病的。那点子毛病寻常人一眼就略过去了，放在他这儿就是十恶不赦。

　　扶桑重又跨进门来，嘴边拿颗剥了皮的桃子在咬，嘟嘟囔囔地问云歇：“主上，我们什么时候回丹洗？”

　　游莲动作一顿。

　　云歇道：“先不回。”

　　从在不渡域历劫伊始，后面发生的事情屡屡出乎云歇意料。先是她变成毫无灵力的幼崽，只能任人搓圆捏扁不说，变成人身，时间也不容自己控制。就算昨夜到今天，人身终于比原来的维持得久些，然而灵脉干涸，丁点恢复的迹象都不见。

　　一切的源头，似乎就是那一场雷劫。

　　要说与往常有何不同，便是有人在最后关头替她挡了一道。或是，她擅动人命生死在前。

　　如果是后者，用一时的修为丧失，换一条人命，就能抵消一切因果罪业，云歇觉得很值。

　　就是不知道这一时，会持续多久。

　　方才听扶桑说，她是察觉不渡域方向有异动，于是在去往琅霄派的中途匆忙折返，重回不渡域，发现了云歇历劫之后撕开的虚空痕迹。扶桑跟在云歇身边许久，熟悉至极，这才循着留下的一点痕迹，与江寄欢沿途查到乌折陵中。两人脚程已然极快，饶是如此，两地相距数千里，一来一回之间，也耗了将近五天之久。

　　而眉是青一行更快些，则是因为那女娃娃身上留有云歇的心头血。凭血气追寻活人，阿笙能力有限，百里外便难以为继。但是对那位将军来说，轻而易举。

　　诸多机缘巧合之下，几波人不约而同聚集到了此地。

　　以此推断，那些风闻妖王历劫的敌人，不多时也会赶到此处，如以往秉持趁你病要你命的原则，又是一场恶战。

　　且，乌折陵离琅霄派很近，翻过几座山头的功夫而已。万一那些正道人士群起而攻之，届时四面楚歌。

　　扶桑有此顾虑，听云歇说不走，还想再劝，忽然醍醐灌顶，拍掌道：“对！不能跑，以为咱们怕了他们不成？主上如今历劫归来，修为更上一层楼，还怕那些歪瓜裂枣作甚！量他们也不敢嚣张，要是敢，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踢一双，通通打回老家去。”

　　云歇扶额看扶桑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只能道：“对。”

　　灵力无法恢复之事，云歇还没有告诉扶桑。

　　没来得及。

　　眼下似乎也来不及。

　　非是信不过或是因为其它，而是，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说？你家主上，虽然看着好端端，然而灵脉干涸，一朝回到幼崽时，还会睡觉了，睡得还挺好。好消息是，她现在可以在人身和幼崽之间自由变幻，想变什么变什么。

　　这个好消息不要也罢。

　　这些说出来干嘛，没有说的必要，拖着拖着，拖到现在，云歇就不想说了。

　　但有一点扶桑说对了，不能跑。

　　不知内情的敌人，同样不知也不会料到云歇此时修为全无，毕竟从无先例。只要她好端端地摆在这儿，余威犹在，就能震慑一二。此时离开，丹洗城又非一日可以抵达，半路不慎遇敌，反而漏了怯。而且按那些妖魔德行，定然已经往此地围剿过来，就等着云歇露出破绽。

　　若是因此吃下败仗，云歇并不愿意自己百战百胜的光辉生涯因此蒙上黑点。且，东南边人群聚集而居，哪里开打都将是一片生灵涂炭。

　　按兵不动，方为上策。

　　适时，游莲伸手过来，摘了云歇捻在指尖的那一粒格外漂亮的铃铛，结进红绳最后一个圈扣里。他拎起红绳在阳光下欣赏了一会儿。

　　而后那只手又伸过来，握住云歇手腕，拇指中指松松一圈，游莲喜道：“尺寸刚刚好呢。”

　　话落，另一手拿着那条编好的红绳就要往云歇手腕绕。

　　云歇一挣，挣出一段叮铃响，道：“做什么？”

　　“乌折陵地形复杂，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我走错路了怎么办？当家的挂条铃铛在身上，我听见声音好找回来。”游莲如此说道。

　　云歇只觉荒谬：“胡说八道。这点声儿，隔条街都听不到。”

　　“不需要隔条街外。”游莲从容道，“按这几日来看，够用了。”

　　云歇看一眼脚下，大黑正嘎吱嘎吱咬着铃铛摇头晃脑，翻着肚皮在地上滚来滚去。她面色不虞道：“不要。”

　　“就当可怜可怜我。”

　　“你哪里可怜？”

　　“求了两次，每一次都落空，不可怜吗？”

　　“好可怜。”扶桑在一旁啃完桃核，伸手，“给我吧。”

　　游莲置之一笑：“呵。”

　　阳光自东向西，移到了头顶，晒得人倦怠。期间眉是青过来了一趟。一日不见，她已然在附近逛得不亦乐乎，看好了几家店面屋子，正计划着怎么低价盘下来，见到云歇，便是一连串埋怨。

　　眉老板睚眦必报，总而言之：“你可欠了我好大的人情。”

　　云歇应得爽快。

　　眉是青一开心，说起她看上的地段：“我去到一个看着喜欢的地方，便买上一两处房子，再挑一处最合意的住上一段时间，养养心情。住不了就卖掉，总有些像不渡域那块的冤大头不识货，把钱送我口袋里。钱生钱，钱爱我。”

　　她又撺掇云歇：“你也买，你差这点钱嘛。”

　　云歇说不喜欢。

　　“不喜欢你在这里呆这么久。”眉是青啧啧啧，“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们这俩人的戏本子了，逮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就住这么个破院子。就算是落难吧，你很穷吗？图啥？图屋破床小门顶头吗？挤在一起睡暖和吗？还说不喜欢？”

　　好一通连环炮说完，眉是青便腰一拧，回去她的临河三层大客栈顶楼上房了。

　　＊

　　屋破床小门顶头。

　　这七个字在云歇耳边余音绕梁了半个晌午。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非得和人像昨晚一样挤在一张床上。

　　云歇可以和扶桑一起走。但同处一屋，露的马脚就多。因为这层犹豫，扶桑说要拉着她家主上出去过好日子，云歇都没立刻应下。

　　扶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使劲想打动云歇时，游莲就支着腮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

　　扶桑在日落时离开，一步三回头。

　　门合上，云歇扶额：“你可得意了。”

　　游莲正在铺床，闻言回身，问：“这话从何说起？”

　　云歇不容拒绝道：“明天你就出去找个大点的屋子，搬出去，或者我搬。”

　　身后人影静了会儿，脚步声近，他说：“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云歇懒得列出一二三，起身绕过他，坐到床边，道：“哪里都。”

　　游莲背对着桌上蜡烛，阴影徘徊在身侧，压着他漆黑的眼睫。他低声问：“是因为她们今天说的话吗？”

　　是，也不是。

　　这点子无关紧要的东西，云歇早该察觉到。但这几日乱事纷沓而至，而形态变化似乎也使得她心智有所影响，回想起来，许多行为都令她自己匪夷所思，切切不是她会做出的事情。

　　例如和眼前人半夜爬山登庙，跳崖跳水，做贼偷东西不说。昨夜还和人在床上打了一架。这也不提，后面躺在一起，她是怎么闭得上眼？睡得下去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并且，历日来心绪起伏太大了。远胜过她过往四百多年。

　　果然。

　　看不见的东西果然很危险。

　　就像现在。

　　云歇强制把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拽回来，原本离着几步远的人已经走到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又来了，这副表情又来了。

　　“如果没有别人说，你并不会觉得不妥，对不对？既然没有不妥，像之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

　　云歇当即道：“有。”

　　“有什么关系？”

　　云歇没有回答。

　　又听他问：“若是真的，你否认有什么用？若是没有，你为什么要否认？”

　　这场争论没有继续下去的机会，因为游莲一个转身，床上人变成一坨黑色毛绒绒，背对他趴着。

　　＊

　　当天半夜，乌折陵万籁无声，家家户户闭灯沉入梦乡，坡道下的河流经年不休地细细流淌着。忽然，王家宅子正屋传出一叠声骇人惊叫。

　　狗吠，孩子哭，檐连着檐的屋舍窗前渐次打亮灯。

　　“……好长的袖子，好凉，舌头好长，还有血，脸上眼睛里全是，往下掉——”王婶子被人搀着跌坐在屋前台阶，惊魂未定，赶紧低头找衣服掉下来的血。

　　“哎哟，这是，这是撞、撞——”冯二嫂子连拍胸口，不敢把那个字说出来。饶是如此，她仍心口脊背发寒，往身后小心看了几眼。高大灰白的牌坊立在头顶，树影沙沙。

　　此时夜过三更，正是最黑最暗的时候。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经历过的人更知晓忌讳。

　　乌折陵前些年妖蛟翻身，一场洪水淹死了不少人。后来一段时间，摆在灵堂的死尸僵透却不腐烂，眼珠子瞪着合不上，直勾勾地盯着上方。棺材抬进土坑里还能听见拍棺声。有以为亲人死而复生的不顾阻拦去撬钉子，当场被扒了个肠穿肚烂。

　　还有人夜半推门离家跳河，被人发现时已经是几日后泡浮了，不止一二十起。更有许多待产的孕妇或初生的婴孩夜半无故惊厥，或胎死腹中，或不幸夭折。

　　都说是枉死的冤魂太多，留恋人世，不肯离去，要借尸借腹还生。但阎罗大斗笔勾下的名字怎可能轻易返回人间，又是害得枉死许多人。循此以往，乱象频生。

　　还是祭水庙僧人和琅霄派山上的道士下来几回，合力做了许多场大法事，又教镇上居民每月中沿河烧纸，祭祀告慰。直到近一两年，镇上这才渐渐恢复了安生。

　　岂知今夜，平白无故，又发生了。

　　虽然比起之前种种乱象，今夜王婶子做噩梦一遭算不得什么，顶多是白天里被什么冲撞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是如此还好，街坊邻居围过来安慰几句就好。但更可怕的是，王家汉子也梦到了，或者说，看到。

　　他吓得比王婶子更惨，直接从床上跳起摔在地上，当场摔断了腿。被人抬出来时瞪大双眼，眼珠子几要瞪出眼眶，合不上。人倒是还会喘气，嗬嗬地仰在门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巷尾这一块的街坊围得王家门前里三层外三层，被人半夜拍门喊醒的李郎中带着药童，险些没挤得进来。

　　“让一下，让一下。”鬓须花白的李郎中挤进人群中，匆匆把脉，翻看王家汉子的眼珠，再把脉，边捋须边连连叹气。

　　活活吓死的前兆，还没死，大抵是地底下祖宗托了关系，吊住口气。但也吊不久了，眼睛翻不下来，再翻一会儿，人就要直接去了。

　　闻此噩耗，王婶子险些没当场厥过去，王二柱在旁边扶着她嚎啕大哭。王家大儿子早些年就死在了那场洪水里，短短几年家里顶梁柱一个接一个倒，换谁也撑不住。

　　李郎中打开药箱，拿出参片往人舌底压，又捻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针转在药童扶起的蜡烛上烤，边转边说：“等不了了，这一针凶险，能把气吊回来。若是不能，那就——”

　　“且慢。”一声轻喝，王家宅子最里头黑黢黢的一扇偏门打开，迈出一道素衣如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