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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口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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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珠子一下吸引住扶桑注意力:“好熟悉的味道。”
江寄欢也看过去。
游莲微微松懈紧绷的肩背,道:“给当家的补身体用的。”
“吃进去吗?”扶桑疑惑,“怎么吃,这比主上的脑袋都大。”
游莲手指一伸,挡回滚到桌子边缘的银珠子,分心回道:“所以要想想用什么方法炼掉它。”
这么一说,扶桑又是悲从心来,说:“从来没听过历劫会变小,还是这么小,碰一碰我都怕碰碎。主上你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云歇一掌拍开她同情的大脸。
扶桑的哭相一下收敛:“外头变数太多,我们要尽快回丹洗城,找到为主上恢复的法子。”
“要回去随时可以。”江寄欢目光冷冷一落,“就是他,该怎么处理。”
随着江寄欢这句类似猪应该怎么杀的话落地,二人目光齐齐落去对面人身上。
游莲正支着片袖子来回挡珠子,不让云歇轻易碰到。挡了几下,云歇撒开手,面无表情看他。
察觉场中安静太久,游莲抬头,唇边还有未散的笑意:“你们说什么?”
扶桑道:“我们说,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你甩掉,再带主上回家。”
江寄欢呼吸窒了一窒,闭眼又睁开,说:“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游莲唇边笑意越深,道:“你们将我杀了不就一干二净了吗,接下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哦,对了。”他尤为顾虑周全地贴心道,“记得把我灵台神魂劈碎,叫我永世不得超生,以绝后患。”
他说得一本正经,扶桑恍然大悟:“好办法。”
江寄欢忍无可忍,又闭上了眼。
“就是,”扶桑有些犹豫,俯下张大脸对着云歇,“就是不知道主上舍得不舍得。”
云歇听不见看不见,把银珠子垫到肚子下,准备就地睡个午觉。
这时,院门一响,旺财叼着一篮子烤鸡,身后坠着两条小尾巴,用头顶开门进来了。
王婶子跟在后头啧啧称奇:“好亮堂的一条狗噻,会买鸡,还会算钱。前头张麻子故意少找几枚铜板,被追了半条街,现在还搁外面哭哩。该,让他不要脸,天天耍滑头!”
旺财蹲在游莲脚边,昂头挺胸,胸脯挺得高高的。
因为化人形不全,藏不好狗耳朵,头上绑的布一掉能当场让人绑火架上烤了,游莲便让旺财原形出去买东西。
本意是为了不要吓到人。现下看来,更吓人了。
游莲摸摸狗头,说:“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王婶子摆摆手,面现犹豫,叹气,“就是这女娃娃,我问了好多家都没有丢娃娃的哩。谁家天杀的把娃娃和狗丢了,还好被你捡到,不然山里黑又冷,不知道要……”
王婶子长吁短叹地走了。
合上门。
扶桑自躲藏的房梁窜下,一步到了女娃娃面前,满面惊异:“你怎么在这里?”
话说一半,她伸手去摸女娃娃额头那一粒朱砂,刚碰到,手指一颤:“这是主上的……”
女娃娃抱着旺财的腿躲到后头。
扶桑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游莲道:“说来话长,等她恢复,一切都会解决好的。”
事到如今,一团乱麻。
先吃饭。
烤鸡一上桌,旺财大黑作为主战力,厮杀得漫天飞起。难为他们还有让烤鸡上桌的耐心。
扶桑撕掉一个大鸡腿叼在嘴里,抽空问旁边人:“你不吃吗?”
游莲坐在漫天飞的鸡骨头中,慢条斯理地剥桃子皮,说:“我戒荤腥。”
“哟,还有戒这个的。”扶桑拍掉来抢肉的狗头,“江寄欢那厮也是,只喝露水就能活。还有主上,我就没见过主上吃……”
话音戛然而至在看见游莲把桃子肉递给谁的时候。
啪嗒,扶桑嘴里的鸡腿掉到地上。
“她应该是回到之前还未辟谷的时候,太小了,总得吃点什么东西。”游莲掂了掂怀里的重量,道,“这么轻,吃东西才好长个子。”
长个子。
这话属实太过荒谬。扶桑做梦似的低头找她的鸡腿,只找见大黑嘴边嚼成两段的鸡骨头。
这一天小院里风平浪静。除了时不时发生的抢狼大战。
扶桑明抢过,暗偷过,声东击西过,打草惊蛇过,十八般武艺齐上阵。但前有人,后有狗,堵得她节节败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连江寄欢都抱胸旁观,拒不配合了。最让她心寒的,是她家主上每每到了人怀里,就地一趴找好位置,娴熟悠哉得很。扶桑气得,都不想救她家主上了。
云歇也不想,扶桑抱的姿势不对,勒得她胳肢窝好疼,还扯尾巴。
并不是她不想跟她走。
战役尾声结束在日将落时,街头巷尾的收档声此起彼伏,只剩酒铺子的沽酒声,和着游过坡道下的缓缓河流,延绵不绝。
决策者无法决策,在去与留不能决出胜负之前,王家宅子里只能暂作休战。
扶桑倒是想挤在小院里住,“屋梁就挺好,我在那里睡一晚上就好,守着主上。”
江寄欢不让。
扶桑又说:“那我抱主上一起去睡客栈,那里的床又大又软,比这里的硬板板舒服多了。”
游莲不让。
想要达成目的,仿佛又是要把今天耍过的招数再耍一遍。而结果显而易见,不过是重蹈覆辙。
最终,扶桑被江寄欢拉着,一步三回头,垂头丧气走了。
南墙头足音消失,夕阳歪斜,斜斜插进门缝一束。
王婶子把隔壁的屋子清扫出来,给女娃娃住。至于两只同样遭遗弃的可怜狗狗,善心的妇人在屋檐下避风地方给置了两块垫子。
人一走,旺财拉成人形,找游莲要被子枕头,游莲看旺财理直气壮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他,并不是很想给的样子。
“我和大黑去娃娃床边打地铺。”旺财扁扁嘴,“反正你又不欢迎我们。”
游莲爽快掏出三套被褥给了,转回头,女娃娃蹲在桌子旁边,视线专注在云歇身上,伸出的手怯怯要摸,不敢放下去。
云歇盯着女娃娃额头一点朱砂。是她的血凝而成的,血气奔涌在这具羸弱瘦小的身躯内,生机勃勃,惹人垂涎。可以想象出眉是青说的那一夜是如何凶险。
光线一暗,白袖子伸过来,云歇视野一高,身体被人拢入怀里。
游莲低眼一瞥脚边仰头的女娃娃,冷声叫旺财:“把人带走。”
“来了来了。”旺财拿着鸡腿过来哄人,“凶什么凶。”
*
闲杂人等走光,夜幕垂降,笼盖四野。游莲就着一盏蜡烛灯脱衣、解发,去脸盆架旁掬水洗脸。
流程一丝不苟,云歇不用看,根据他的足音就能猜出他走到哪里,在做什么,下一步要干嘛。
少顷,温暖的一豆烛火摇晃到床前,随之过来的还有水汽残留的手指,微微的凉意,揉过云歇耳朵尖尖,顺下脊背绒毛。
很好,这意味着马上就可以睡觉了。
云歇熟练在铺开的袖子上踩出个合适的坑,就地一趴,等他吹灯。
灯火灭掉,怀抱合紧,困倦来临。
半夜,云歇惊醒。
太热了。好热。好似蒸笼里的水煮沸到顶端,一刹那的热意掀翻笼盖,扑面而来,将她烤醒。
但也只是一刹。
清风徐流,云歇望着头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不燥不热,沁着夏夜的微凉,仿佛刚刚那身在火山口的炽热只是错觉。压在肚子上的袖子也是凉的,下巴蹭到旁边人襟口,微微有些热意熏过来。
嗯?
云歇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这个姿势,难道她是翻开肚子四脚朝天在睡觉吗?
不行。要翻回来。
手脚一动,云歇忽然察觉出来更不对劲的地方。
没等她再试探,这点小动作也惊醒了身旁安睡的人。
许是刚从沉梦中挣醒,他的动作略有些迟缓,靠过来,将怀里本就抱着的更往怀里拢,然后哄孩子似的轻拍几下。第一下轻重自然,第二下时有些迟疑,第三下,动作停了。
呼吸离云歇很近,埋进发里,并着放在腰上的手,合成沉默的牢笼。
本就离得近,方才他下意识的一挪,越发毫无间隙。
第三下落下的同时,云歇挣开束缚,坐起身。
摆了多年的床板底下石基松动,凭空多出一人的重量,有些难以承受,黑暗里细微而刺耳的咯吱一声。
流水似的长发垂下背后、披到大腿上,自如伸张的手脚,一撑手就能脚踏到床下。夜里的地砖也很凉。恰好将云歇从刚才火熏火燎的燥热幻觉中强扯出来。
另一种拉扯感拽住了她。
拉扯感来自身后,发梢被人卷住,不重,像梳发似的捋下,勾缠在指间。身后人靠过来,头颅压到她后颈处,轻轻磨蹭,声音微哑。
“你回来了。”
云歇反手往游莲揽到腰间的手上抓,问:“妖丹呢?”
她记得睡觉前被他收起来了,不让她继续玩,至于是收进哪里。心随念动,云歇手指沿敞开的袖口,摸到他手腕上的骨节凸起,往里探。
游莲神思仿佛还被梦乡牵着尾巴,声音含混,软软地问:“明天不行吗?”
“不行。”另一只袖子里也没有。
还没摸进多深,他往后躲,求饶似的笑出声:“痒。”
床板东边沉西边翘,吱嘎吱嘎,寂静夜里响个不停。游莲往床里退,云歇追上去,掐着人一只手腕,不让胡乱动。刚探到游莲前襟,他腰身一拧,不退反进,往前抱住云歇,制住她动作。
“轻点轻点,床要塌了。”
亏他还能记着这遭。云歇手就搁在他胸前呢,直接一扯,轻薄衣料散开,她刚要摸进去,手肘一紧,被人控着一退,指尖堪堪挠过皮肉。
游莲一手掌腰,一手钳住她手肘,膝行几步,往墙上压。
手动不得,云歇抬脚踹他腰,半点没留力。
耳边床板响得真的要塌了。身贴着身一点动作都瞒不过,游莲弓身一退,云歇的脚一个踩空,踩进他手掌。没等踩实,借着这力,云歇直接扑向前,跨到游莲腰上。
不知道是黑暗太沉,还是纠缠在一起的衣袍太乱,云歇错觉要溺在其中。擦出的热意如火燎原,烫到指尖。
干脆伸手一推。
这一下,游莲被压得后仰,手却不放,后脑勺重重撞上床板,隔着枕头一角,沉沉邦邦的一声。
他在黑暗里瞪大了眼,恍然。
“原来不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