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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口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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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歇是硬生生被摸醒的。
那手从她头顶一把撸到尾巴,又反撸上来,把毛都摸炸了。
早也摸,晚也摸,手就这么痒吗?
恼意一起,她猛地睁开眼,阳光一下子泼了进来,灿烂得不顾人死活。瞳孔受激剧烈一颤,猛然又闭上。再缓缓睁开,仍有些陷进水池子里的晃荡。
哪怕看不清晰,云歇也看出来了。
地方换了。
屋梁高出太多,门窗宽阔,阳光斜进来,整间屋子格外亮堂,丝毫不肖乌折陵屋檐低矮的王家宅子。更别提看见的这张桌子,一点破损瘸脚没有,木面包着层油亮的光。不等她再看多点东西,旁边忽然扎过来个圆滚滚的大脑袋。
这颗脑袋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往云歇肚皮上拱,拱得她翻倒在榻上,四脚朝天。
这么一翻,视线一转,囫囵将身处的地方看了个遍,似乎是张长榻,还是靠窗的。
云歇这回都顾不上恼,愣愣瞧着窗外湛蓝的天,檐角几只铁马,当啷当啷响。
埋在肚皮上的圆脑袋还在滚来闹去。
“小乌云小乌云小乌云——”
呱噪至极,不厌其烦。小孩子的声音,脆亮得听不出女孩男孩,但就是很吵,能把死人从棺材板里叫活回来。云歇被叫得回魂,也因为这颗脑袋实在太重,快要压断气,开始扑腾四肢。
意料之中的四肢无力,这境况她这些天早已尝遍,学聪明,往往动个几下意思意思弥补一下自尊心,就放任躺平了。但今天,这具身体却活泼得很,云歇的心已经死了,视线中看到的四只粗短爪子仍在卖力扑腾。
扑腾得比这些天都卖力,也比哪一次都更无力。
又来了,这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来了。
怎么回事?
幻境吗?
可她只是昨晚上睡个觉,没见打雷呀,怎么神魂又被丢到这个破地方来了?
终于,肚子上那颗大脑袋像是蹭够了,往后退去,露出双眼睛。眼睛很大,瞳仁很黑,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将男孩的快乐一览无余地袒露出来。
是男孩吧?云歇好容易从四脚朝天的窘境逃出来,四肢着地很踏实,盯着他头上绑头发的小金冠,金冠系着两条红带子。怪不得刚刚感觉有东西怪硌肚子的。
“为什么叫小乌云呢?”很近的地方响起一道女声,不紧不慢,十分好听,比好听更抓耳的是温温柔柔的调子,令人如沐春风。
男孩微微一偏头,看向说话处,让出坐在长榻另一端的人影。无奈云歇的视线实在太矮了,只能看见瀑布般的乌发垂流到袖子上,那片袖子烟霞一样鲜亮柔软,袖口掩着削葱根的指尖。其余要再看,全被隔在中间的小几挡住了。
“娘亲,你看它这么黑,像不像天上掉下来的乌云?”小孩的声音脆亮得如同山楂上那层糖壳,咬字有些粘粘糊糊,“这么小一坨,好黑好软,抱着好舒服。”
说着,那颗脑袋意犹未尽,一个扎猛子又要扎到云歇肚子上。幸好这具身体及时往后一退,让男孩扑了个空。云歇听到自己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威吓声。
云歇:“……”
这威吓不要也罢。男孩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双手捧心凑近,咯吱咯吱的,一对大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是像。”那温柔的女声跟着笑了一声,“但你不能叫它乌云哦。等它长大了知道名字是什么意思,会生你气的。”
“这样子吗?我不要小乌云生我的气。”小男孩吓得,一把箍紧了云歇的脖子。云歇猝不及防,被一下卡扁气管。
虽然这小男孩看起来没几岁,但勒死云歇目前这小身板明显绰绰有余。
云歇放弃挣扎。
很好,勒死她吧,她需要清醒。
出去后第一时间她一定要把神魂记忆搜罗个遍,瞧瞧里头到底躲了多少个心魔,一天一个,回回不重样,尽能折腾。
通通杀干净了事。
“乖,手松开些。你勒到它了,它不舒服。”不遂人愿,那片烟霞般的衣袖伸过来,拉开男孩手臂,解救出云歇脖子。袖子拂过云歇鼻尖,一阵气味迎面,不如何香,微苦,仿佛置身于香火缭绕的寺庙。
男孩很听话,手臂松了松,仍是抱着不放,有些不安微微呜咽:“那、那不叫乌云了。叫什么好呢,娘亲?”
“刚刚你说它像一坨乌云从天上掉下来,娘亲觉得很好。不如,我们就叫它云——”
“云歇。”
另一道男声突然响起,并着先前的女声,重合在耳边。
某个瞬间,女声变得苍茫缥缈,与眼前灿烂阳光一同远去。男孩欢呼雀跃的笑脸,在手臂扑抱过来时,化为泡影,碎进阳光里。
神识遁入空茫,飘忽不定,临近悬崖,狠狠一坠,被什么接住。
“怎么睡着睡着差点滚到地上了。睡迷糊了?”
男声低沉带笑,很是熟悉。熟悉得云歇分不清到底是谁,却是高空风筝的一线,摇摇欲坠,颤颤巍巍,拽着她牵回去,缓缓落到地上。
云歇再次睁开眼。她躺在某人的怀抱里,软滑衣料嵌合身躯陷入一个坑,刚好够她头枕着臂弯。
屋中微暗,进门的阳光被低矮的屋檐挡了。屋檐外是南方的艳阳天,地面烙成一片金黄色的大饼,滋滋地冒烟。
云歇望着那张大饼发起怔。
“真睡迷糊了?”
游莲将云歇整只提抱到面前,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地盯着瞧。
那片阳光烫进了他的眼睛。浅瞳淌成了蜂蜜湖,波光粼粼。
云歇晃回了神。心头杂草似的拔出无数念头,又乱成麻线团抽不出一个线头可以理清。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现在的嘴长了等于没长。转头环顾屋里,空空如也。
“眉是青和鬼出去找地方躲太阳,这里,她们住不下。至于三个小孩。”游莲唇角笑容微敛,“旺财带他们去外面买吃的了,昨晚那一盘饺子可不够填那么多张嘴。”
合着就她睡到这么晚。
“对,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可太能睡了。”游莲起身道,“清醒一下,我们抓紧时间把丹炼了,免得被人抢走。”
清醒的方式就是拿张湿帕子往她脸上糊,然后乱搓一把。身上长毛的,有哪几个是喜欢泡水的。尤其昨晚之后,云歇简直深恶痛绝。
边追边躲,边躲边追,游莲脸上被按上几个湿爪牙,结果一转头,却见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最近的人鬼妖,真真扎堆往这里来啊。
一见门口这两道红配绿,云歇身躯狠狠一震。立即抬手想挡脸,抬起来才发现爪子太短根本挡不到脸。
眼前蓦地一暗,遮下片白袖子,游莲在耳边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
扶桑用和眉是青一模一样的表情围着桌子转了十几圈,没能接受这个现实。
云歇蹲在桌子上顶着众人目光,用爪子慢悠悠遛银珠子。
有道是,脸丢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想来现在再发生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云歇认为都很难摧毁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深厚功力。
眼下这种情况,就当修炼精进了。
“怪不得我们等了好几天,不见主上来会合。原来……”扶桑眼泪汪汪扑到桌子前,“主上一定吃了好多苦。”
吃苦算不上,就是喝了好多水。
这话云歇没嘴说,一点没受影响,继续遛球。
游莲及时扶一把摇晃的桌脚,低头看看,道:“桌子脚有点松,劳烦你轻点按,坏了要赔。”
扶桑转头怒瞪他:“主上都这样了,你现在还有心情顾桌子?果然捡来的便宜徒弟就是不亲。”
“不好意思。”游莲唇角懒懒一勾,“这几天陪在她身边的都是我。”
“从现在开始就不是了!”
身处暴风眼中心的云歇两耳不闻窗外事,忽觉腰背一紧,一不留神,爪子已经离开桌面好高一截。银珠子咕咚咕咚弹下地,她整只被人兜在怀里往门口飞快掠去。
门口一暗,游莲挥袖挡路,面上一点敷衍的笑意都散干净了:“怎么,刚来就想抢别人的东西。”
扶桑腰身猛然后仰,躲过一击,急声道:“江寄欢,拦住他!”
绿衣袍自上方跃下,梁上观战的江寄欢应声加入战局。
顾及在他人院舍,两人都没用上法术法器一类,只用拳脚,拳拳到肉。约莫因着双方互看不顺眼很久的缘故,打得分外不留情面。
扶桑蹬上房梁翘脚坐下,一脸不忿:“什么玩意儿,我家主上什么时候成他的东西了,好大的口气。江寄欢,你吃饱饭了吗?给我狠狠地打!”
江寄欢踹出一脚,冷冷回眸盯她一眼。
那厮犹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看我干嘛?打啊。”
绿袍白衣掠成残影道道,在屋中四散。忽而,白衣那位一个过肩花招,直接硬受了当面一掌,趁隙跃上房梁。
扶桑刚摸出把瓜子,见状匆忙一挡,没防住,怀中一空。江寄欢五指成爪已抓至游莲背心处,而对方只顾将手中一团藏起,后背大敞,毫不在意再受一掌。
掌风在咫尺处停下。
“哈哈。”扶桑拍掉掌中瓜子,撑梁跃下,“身手不错嘛。”
游莲抹去唇边腥气,看见指腹一点猩红,抬眼看过去,目光冷极,道:“最好不要开这种玩笑。”
“谁跟你说是开玩笑了。”扶桑拉过把椅子坐下,“主上迟早要与我们回丹洗城,你留得住一时,留不了一世。”
背靠的胸腹肌理绷紧,铁石一般硌爪。箍着云歇的手臂也自巍然不动,强压着随时暴起的高涨怒意。
片刻,那手捡起仍滴溜溜转在地上的银珠子,用帕子抹干净上头的灰尘,擦得光亮如新,然后塞进怀里。
云歇默默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