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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乌折(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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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莲一出藏经阁,一个拐弯,撞上了人。
迎面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皱着眉头满脸苦闷,边嘀嘀咕咕着什么边走上藏经阁大门台阶,余光瞥见人影,当即伸手一握腰间剑柄,冷声一喝:“谁人擅闯!”
这声音,云歇听出来了,是前头藏经阁里说话的三个人之一,不知道怎么去而复返。转念一想,遭贼抓不到,怕是没几个能安心睡下。
而在这时,少年也抬头看清楚了今夜搅得祭水庙不安宁的擅闯者真面目,一下傻在原地。
少年长得清清秀秀的,就是脑子看着不太好使,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干瞪着游莲:“你、你、你你你——”
游莲脚步不停,与他擦肩而过时一拍少年肩膀,道:“闭嘴。”
刚走出三步,身后炸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来人啊!来人啊——快抓住他——”
游莲笑骂一声“臭小子”,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今夜几番胡闹,巡逻者比之往常只多不少,这一下,当真是一呼百应。就这样,左右围追堵截,游莲在自家地盘被撵成了贼。
深夜的祭水庙一石惊起千层浪,浪滚浪翻起喧嚣,无数火把列作河水支流汇往一处。
火河最前头,两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一马当先,追得那叫一个面目狰狞,磨刀霍霍,满脸欲除之而后快。几个大意,云歇险些叫人揪掉尾巴毛。
云歇真的很想问一问游莲,为什么他好好的主人家不当,偏偏来当贼。又是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看起来不像这家的主人,像是这家的仇人!
问是问不了了,此时她没嘴,也没空。
一路过去,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呼喝追捕声中,迎面一道高墙,再无去路。
鞋履一踏树枝,直掠而上,云歇被人裹挟在怀里,几步蹬上墙头。撞上来的山风将云歇掀了仰倒,要不是身后人拦腰护住,能当场滚出个后滚翻。
低头往墙外一望,视线忽然变得很高。有多高,大概是上一回游莲徒手攀岩到山顶那么高。这堵墙外便是直落陡峭的悬崖,崖口近处,还能看到岩石间穿缝出的枯枝杂草,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间或,一丝两缕的月光破云照下,照见更底下山石突出的狰狞轮廓。
云歇心头狠狠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单臂抱着云歇的手往人怀里勒得更紧,游莲的声音自上方响起,混着风声,也能听清里头的不羁轻狂:“抱紧我。”
用什么抱?用这对又小又短力气只能挠痒痒的爪子吗?为什么他总是要在她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做这种事情?
但又有什么办法。
吃过大亏,云歇这回把转头把脑袋插进他衣领里,死也不抬。
身后追赶已经近在咫尺,游莲轻笑一声,将怀里小东西的后脑勺盖得严严实实,下一刻,再次一跃而下。
奔到近前的两名少年一见这场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扑上墙头,双双伸手去抓那一片风鼓成蝶尾的白袖。
抓不住,眼睁睁见那一道白影直坠深渊,眨眼间便被黑暗吞噬干净。
留下来和走出去之间,他选择了最最便捷的一条路,跳下去。
俯在墙头往山崖下望的两道身影久久凝固不动。
反应过来,一人惊慌失措:“抓回去谁敢对他怎么样啊,他不仅做贼,还要跳崖?报回去的信怎么写?我们要下去给他收尸吗?”
另一人道:“真的癫。”
*
月上中天,路面晒成银白色,两边房屋静默。
坡道微陡,前方的牌坊屋檐一步一步走近。怀抱很稳,云歇趴在游莲臂弯里昏昏欲睡。
吱呀一声,游莲进院,关门返身,正和睡眼惺忪抬帘出来查门的王家汉子打了个照面。
“啊,是游小哥,这么晚?”
游莲微微颔首道:“去了庙里。”
“山上的庙吗?我瞧着今天好多人乌泱泱吵着去都被赶回来啦,哎哟,你费这工夫做什么,都是唬人……”王家汉子还要再说,屋里传出几声咳,他悻悻然改口,“今天剁了山笋肉馅的饺子,二柱子他娘捞了一盘摆你屋里呢,拿水温着呢,记得吃哈。”
游莲微笑:“多谢。”
“有什么好谢的,你们这些文化人忒费劲,就盘饺子。”落了帘。
正屋烛火熄灭,几声絮语渐低。游莲沿着低矮的屋檐角一路走到旁边,打开小院门。
进了屋门,游莲拨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蜡烛,拿起烛架。
烛光一抖,凉意从背后缓缓爬上来。游莲略一侧眼,看见肩上搭了两段白白长长的水袖,回头,对上一张惨白惨白的脸,两个眼眶黑黢黢,眨也不眨盯着他。
再往后看。
桌边坐着另一个,面色阴森,目光凶恶,急欲择人而噬。
*
“两位晚上好啊。”游莲半点不意外,神情自若拉开张凳子坐下,笑吟吟打招呼。
屋中沉默蔓延,半晌,才听一句冷哼。
“好什么好!留我们在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开荒,你们倒是好潇洒,跑这旮瘩玩儿来了。”眉是青气不打一处来,一张脸扭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过得还挺滋润。”
幸亏游莲有先见之明,进来之前往外头扔了个结界。不然大半夜的,突然响起阴阴冷冷阴阳怪气的陌生女人声音,不用等天亮,王家宅子闹鬼的事情便会不胫而走,又是连夜上山请道士下来驱邪。
左看右看,手指往破旧起皮的木桌面上一揩,没揩出灰,眉是青一肚子邪火越憋越旺,指指点点:“玩什么?人妖殊途私奔落难记吗?不是我说,就你俩这故事、这发展、这俗气至极的套路,写成话本子,我都不稀得买,看都不会看一眼!”
谁知,她在这里叨叨一大篇,进门的人好似在听空气,自顾自在那里抱着只小黑狗哄。
嗯?狗?
眉是青看看游莲怀里蜷起背对众人的小黑团,又看看地上哼哼唧唧围他袍子乱转打圈的大黑。
“怎么有两只大黑?”阿笙抖着水袖伸长脖子使劲去瞧。
不不,游莲怀里那坨比大黑还要小一些,不知是吃得太肥还是毛太蓬,格外圆润。喂块肉丢根骨头,狗崽子就能长得飞快,现在的大黑不可同日而语,四根小短腿抽出条,也开始显腰,前腿一抬就能搭上游莲膝盖,狗头撅进他怀里狂嗅。
云歇一爪拍掉凑近的狗鼻子,继续躲在游莲大袖子下装死。
忽然,眼前一亮,挡在脸前的布被人掀起,眉是青的头伸过来,满脸匪夷所思:“嘶——你这是——”
游莲拿回给云歇挡脸的袖子,仔细把她的脸盖好了,说:“如何?”
眉是青满脸震撼:“不不不,我收回前言。你们这套话本子要掰扯什么戏码,能离谱到哪里去,我得继续看下去。啧啧啧啧。”
啧半天,游莲不接话,扫了一圈屋内,问:“只有你们两个?”
“不然呢?”眉是青一口恶气又上心头,“丢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你倒好,自己撒腿就跑。我——”
突然,门外风声一重,窗户纸面糊着的轻薄月光暗下,似乎被什么挡住了一样。继而,那片阴影从左到右,移动到门旁。
送过来的风中夹杂着一种奇异声响,像是铜铁相击,不那么清亮,生锈了一般,又钝又哑。
早在听到这声音之时,游莲便站起了身,再没听眉是青说什么。他紧盯门外,单手收在背后握紧成拳,掌心金光隐隐。
一道高大的身影甫才出现,下一瞬,屋中金光乍现,化为利剑射向门前。
锵——
一声巨响。
若不是早有结界阻隔,整座乌折陵中沉进梦乡的人们都会被惊醒。然而结界罩着,这天火雷鸣般的一击便尽数收拢于院中,当头一棒,回声不绝,震得在场中人站立不稳。
“等、等等。”眉是青阻止不及。阿笙抱紧大黑逃窜到她身后。一妖一鬼一狗三双眼睛定定瞧着门里门外对峙的二人。
阿笙的脑壳还是嗡嗡的,战战兢兢小小声道:“老板,这两个是不是有仇啊?”
仇?难说,毕竟门外站的那位仇家太多了。
谁知道他们的仇大不大,会不会牵累旁人。
幸好场中一击即止,暂时没有接着打下去的架势。
游莲那一剑没有击中,剑光虚影全数撞碎在另一把剑身上,那把剑青铜锈迹斑斑,将断未断似乎是才从土里深埋的棺材里挖出来,泛着极摄人的死气鬼气。
特征太明显,眼熟得很。这把剑曾在不渡域城楼上与云歇互博,令游莲手掌吃了一道数日不愈的伤口。他现在一握掌,还能回忆起那痛。
眉是青还在劝与不劝之间来回纠结,门外人已经执剑踏进屋来。身后的月光披上甲胄披风,质感冰冷,头盔铁面几要顶上门头,压迫感极重。地上不见影子。
铁面下传出声音:“我当是谁,呵,又一个手下败将。”
游莲面色凝重:“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冷道:“关你屁事。”
于是游莲掌心又泛起金光。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眉是青强行在两方对峙中插进个脑袋,解释道,“要不是她,我们早死在那座破庙里了,该死的破庙有机缘,害得我好惨。你还别说,这人看着虽然凶,你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但的的确确救了你家两条狗命,还有那个女娃娃。”
提起女娃娃,游莲眉心就是一跳。从眉是青掺杂着人生无常的唠叨里,大约也拼出来事情来由,便放下手,看一眼怀里,沉默片刻,随即问:“那娃娃呢?”
“这里这里。”又一个声音响起,自甲胄身躯后头的门缝,又挤进一条瘦瘦矮矮的身影。
旺财背着个箩筐,叫苦不迭,不敢大声,以气声怒骂:“我好不容易哄睡,你们一堆人在里头鬼吵,吵个屁,能不能小声点!吵醒让她哭给你们看吗?”
屋内霎时一静,谁也没再大声说话。
箩筐里的女娃娃被放上床,几日不见,似乎胖了一点,但脸仍然是黄瘦黄瘦的。一放上床,女娃娃手环膝盖蜷做一团。旺财捶着老腰在旁边捡被子给她盖,轻手轻脚,一副养过好几个娃的熟练样。
云歇蹲在游莲怀里看着床上。
其他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眉是青适应良好,看一眼云歇,再看游莲,道:“敢情我们几个苦了吧唧地带娃娃,你也在这里带娃娃。巧了不是。”
娃娃?
云歇:“……”
游莲手往云歇耳朵一盖,道:“她不爱听这些。”
眉是青连声啧啧啧啧。
落在身上的目光中有一道尤为锋利,带着强烈的审视,如芒在刺。云歇看过去,对上倚在墙角昏暗阴影处的那具甲胄。
银面完全覆盖住了那张面容,若是忽略额头豁口,眉眼鼻唇处处精雕细琢,极其精致巧妙。但从她死去的那一刻开始,她与这具甲胄便一道腐朽,再也无法摘下,无法重见天日。
忽而,那顶头盔银面微微一低,向云歇点了点头。云歇微愣,随即见她转身出门。
“天天晚上要出去打猎。破庙前那堆不够她杀的,当时真怕她连我们都宰了……”
眉是青径自喋喋不休。
云歇听成催眠曲,转头钻进游莲衣袖下,感觉他的手掌盖到头上背上。她枕着爪子,在舒适的温度味道中,眼睛眯成一线,要睡完这个奔波忙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