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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狭谷藏伤,心事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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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幽深的峡谷横亘在群山之间,两侧是刀削一般陡峭的崖壁,头顶只漏下窄窄一弯惨白月色。
冲进峡谷的那一刻,身后追杀的喊杀声,终于被厚重山壁隔得遥远模糊。
我们三个人全都脱力,踉跄着跌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林间潮湿阴冷的泥土味道。
林晚晚小心翼翼怀抱着苏砚辞的身体,层层柔软厚实的青藤轻轻包裹住她,隔绝外界的风霜尘土。
她跪坐在地面,肩头微微颤抖,没有放声大哭,可泪珠一颗接一颗,无声砸落在苏砚辞早已冰冷的衣襟上。
方才一路拼命突围,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不敢停下,不敢悲伤,生怕追兵转瞬就再度赶上。直到躲进这处易守难攻的峡谷,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那份钝重刺骨的悲痛,才汹涌地吞没过来。
我背靠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身后九条狐尾无力摊在地上。尾尖那一处毒镖刺伤的地方,乌黑色毒素已经蔓延到大半条尾巴,半边身子又麻又沉,时不时袭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我低头望向被藤蔓裹住的那个人,心口像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从前赶路的时候,每一次遇上可疑山路、暗藏杀机的地界,永远都是苏砚辞最先察觉异样。她话不多,安静走在一旁,目光扫过四方,把所有隐患提前点出来。没有华丽仙法,没有强悍妖力,仅凭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替全队避开无数陷阱。
谁能料到,最后她没能躲过人心布下的杀局。
沈清寒拄着长剑站在峡谷入口,白衣到处都是裂口与血痕。她背对着我们,独自望向峡谷外头漆黑的山林,宽阔的脊背微微紧绷。没有人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可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腕微微发抖。
一场厮杀,折损同伴。
明明我们什么错事都没有做。
仅仅因为自流沙渊走出,仅仅说出一句世人不愿听见的真相,就要被贴上乱党的标签,就要被暗处的刀刃追杀。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红丝密布,往日清冷静定的神色蒙上一层深深疲惫与苍凉。
“此地不宜久留。”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格外沉重,“杀手暂时被挡在外面,但他们迟早会寻进峡谷。”
林晚晚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轻轻抚过苏砚辞安静的脸颊:“我们……至少好好安葬她。不能随便把她丢在荒山野岭。”
峡谷内侧,崖壁下方有一处天然干燥的石洞。
我们沉默起身,一同走过去。林晚晚以生机灵力催生出大片洁白素净的野花,轻轻铺在石洞地面。我撕下自己狐袍内侧一块干净布料,小心擦去苏砚辞脸颊、唇角残留的黑毒血迹。沈清寒抽出佩剑,在石洞一旁坚硬石壁上,一笔一划刻下她的名字。
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旁人送行。只有我们三个幸存者,在寂静幽深的山谷,送别一路同行的挚友。
“砚辞这一生,始终清醒通透。”沈清寒垂眸,望着石壁上“苏砚辞”三个字,低声开口,“她算尽战局,看透人心,却没选择保全自己。”
“是这个世道对不起她。”我低声说道,喉咙发紧。
埋葬完毕,我们搬来几块巨大石块,将洞口妥善封住,留下一小束永不凋零的青藤从石缝间生长出来,当作记号。日后若是风波平息,我们一定还要回来。
做完这一切,天色快要破晓。
坐在石洞外的乱石堆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曾经四个人结伴,热热闹闹奔赴前路,彼此扶持。如今只剩下三个人,心上都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林晚晚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掌心,肩头那块紫煞灼伤隐隐作痛:“连青云宗那样有名望的仙门,都不愿意相信真相,还放任流言扩散,引来杀手。下一处明华谷……会不会也是一样?”
这句话,问到了所有人心里。
昨夜荒林的暗杀,给了我们狠狠一记重击。世上的危险从来不止深渊底下的幽邪,更多的恶意藏在披着正道外皮的修士之中。他们闭目塞听,沉溺当下太平,不愿接受即将到来的灾难,反而把报信之人当成祸患铲除。
沈清寒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远方天边,一缕微弱晨光正从群山缝隙透出。
“就算处处碰壁,也不能停下。”她语气坚定,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苏砚辞用性命换来我们活着突围,如果我们就此退缩,她的牺牲便毫无意义。玄烬拼神魂封印星阵,砚辞舍身护住我们,所有的鲜血,不能白白流淌。”
我点点头,强压下身体传来一阵阵的麻痹眩晕。尾上的毒素不能再拖,必须找一处安静地方调息逼毒。
“先在峡谷深处休整一日。”沈清寒安排,“养好伤势,清理身上残留的毒性。等体力稍微恢复,再动身前往明华谷。”
接下来一日,峡谷之中格外安静。
林晚晚调动仅存的生机之力,分别替我与沈清寒调理身上的伤势。她的灵力本就透支严重,每渡出一丝绿意,自己脸色便苍白一分,却丝毫没有推辞。
沈清寒盘腿静坐,闭关调息,压制体内翻腾的内伤。闲暇之时,她便守在峡谷入口,警惕外面山林的动静,提防那群黑衣杀手追过来。
我独自坐在崖壁之下,催动狐妖本源之力,一点点逼出尾尖侵入血脉的腐骨毒素。过程痛苦难熬,毒液顺着毛孔向外排出的时候,整条尾巴如同被烈火灼烧,冷汗浸透衣衫。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昨夜画面——苏砚辞毫不犹豫踏出一步,挡在林晚晚身前的模样。
我暗暗握紧拳头。
这一条路,再难,也要走到底。
黄昏再次降临,一日休整结束。
身上伤势勉强稳住,毒素被压制住,暂时不会继续侵入心脉。我们收拾好简单行囊,站在峡谷出口,回头望了一眼埋葬苏砚辞的石洞方向。
风穿过狭长山谷,呜呜作响,像是无声道别。
“走吧。”沈清寒提起长剑,率先迈步向前。
三人身影,踏着暮色,重新踏上蜿蜒山道。
少了一个冷静睿智、总能提前看破危机的同伴,前路的每一步,都更加凶险难测。世人的猜忌、暗处的屠刀、地底即将苏醒的深渊幽邪,三座大山沉沉压在肩头。
我不知道明华谷等待我们的,会是善意倾听,还是又一场冰冷的恶意。
可我们别无退路。
身后,是逝去之人沉甸甸的托付。
身前,是四海八荒亿万尚未知情的生灵。
长路漫漫,霜满衣襟。
唯有负重,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