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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结束 ...

  •   楚时煦总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燃烧着一团火。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火烧火燎的烧心感直穿全身,那种身上仿佛长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几乎伴随他每时每刻。

      虞南偶尔会来看他一趟,而他大多数时间都浑身是汗的躺在实验台上,自从上次的那一个吻之后,他就几乎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所有的言语都是公事公办。

      甚至到了最后,他已经不来见他,给他做例行注射和检查的,都是原先B区那几个眼熟的助手研究员。

      “感觉如何?”“今天的数据一切正常。”“污染值在稳步下降,第三版的药效果很好。”

      他偶尔也能听到隔壁传来惊天动地的嘶吼声,但很快就能跟上密集的枪声,异变的怪物哀叫的声音,让他莫名想到了自己躺在地上求着虞南靠近的场景。

      虞南起码又做了七八版的药物,楚时煦完全成为了他的小白鼠,每天就是昏睡,吃东西,喝水,打药。因为药物的各种后遗症,他的嗓子肿了起来,几乎说不出话,嘶哑的声音跟异变者如出一辙。

      但是他知道他快要好了。

      “虞……”又是一次药物注射和日常检查,楚时煦蹙眉忍着嗓子疼喊他,但是虞南权当没有听见一般无视。

      在这些天里,由于楚时煦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特攻队的队员们都逐渐放松了神经。

      楚时煦在异变爆发前也是常常上新闻的人物,楚家的事情和这位老总的生平更是几乎传遍全网,当真相曝光时,无人不为此唏嘘。人们都喜欢传奇的事情,他们也不例外,对待楚时煦的态度也越来越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客客气气的聊天。

      但是虞南对待他的方法就很是冰冷粗暴了,平日里跟士兵队员们都是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意,对待楚时煦和隔壁的异变体怪物则更是粗暴,简直像把人当案板上的肉一样摆弄,看的几人不由胆战心惊。

      “安博士,楚先生他……”

      在虞南又一次捏了捏缩小的肉瘤时,看着楚时煦抿唇忍痛的看守队员还是有些不忍的呲了呲牙。为了尽快试验出效果最好的一版药剂,他们这些天几乎是把楚时煦当成小白鼠来对待,虽然医学上对于实验性的临床药物确实是这样的检验方式,但楚时煦经受的后遗症已经把他们看的有些害怕。

      他因为疼痛在屋内哑着嗓子滚了一夜,直到白天才脱力被人发现。

      “别说话。”

      虞南放下器械,冲着记录的数据点了点头:“不错。”

      楚时煦还哑着嗓子,他不能言语,便紧紧盯着虞南的面庞。这几天士兵们日夜监视两个实验体,虞南也一直忙着合成药剂。由此他们已经到达地下研究所四天,却无一人洗澡换衣休息,每个人都忙碌在自己的岗位上,为了重度污染的事情奔波。

      虞南身上的血污仍然混在一起,但是因为脏,反而遮挡了那诡异的黑色纹路,以及极其冰冷的身体。

      他们有跟外界做对接,军部已经基本上控制住了几大突然爆发的污染区,但是其中形势最恶劣、伤亡最严重的,便是首都一区。

      无数流民在这场灾难中诞生,通讯、食物、水源几乎都半断了供给,外面乱成一团,受伤的士兵根本无法处理,大多数都选择了自我了结,为了应急,虞南不得不像之前在实验室制作假的抗污染药一样,让看守的士兵们带出去了一批注入了强能量的药剂。为此而吸取强能量的过程,他也不发一言,并不多做停留。

      第一版的药物已经拿出去进行了小部分的生产,第二版、第三版的也是,但是正式投入使用还需要时间。虞南并不想再多接触楚时煦,还好楚时煦现在嗓子哑了,每次接触他都说不了话。虞南便也不多说什么,行动的就像一个冰冷的机器。

      第十版的药剂已经能够最大程度上的抑制污染的活性化,并且清除残留,这已经是虞南做的最好的版本,不依赖系统,不依赖强能量,是他自己努力的成果。这个结果只要公布,便是能让外界欢呼的成就。

      但是虞南依然谨慎的记录好了最新数据,没有理楚时煦祈盼的眼神,也没有告诉看守士兵成果:“虽然现在恢复情况很好,但是不能放松警惕。只要污染值没有降低到0,就还有异变的可能性。”

      看守士兵们对上虞南那双冰冷的桃花眼,不由得一愣,猛地点了点头。

      他是在提醒他们,别跟异变者走的太近。

      虞南出门的时候就跟以往一样利落干脆,楚时煦也跟往常一样久久的望着那扇门关上的影子。看守的士兵这些天里已经见过很多次这一幕了,每次楚时煦的眼神都似乎包含着极其浓烈的情绪,却一直什么都不说。这中间的气氛十分的不对劲,但他们也只能眼观鼻鼻关心,全当看不到。

      除了楚时煦,另一个异变者的情况却并没有好太多。它异变的情况过于严重,已经几乎没有神智,每次从昏迷中醒来,都是一场暴起的战斗,负责看守的士兵都装备了全套层层叠叠的防护服,而随着药剂效果越好,它就越来越难以受控。

      一开始,加量的镇静剂还能让它平静下来,现在,得整整打完一整瓶的镇静剂它才能冷静,而随着抗重度污染药剂的使用,它身上的肉瘤一团一团的化掉,腥臭的猩红液体几乎流满了整间房。

      为了防止它再次暴动,护卫队的成员们已经从外面运来了一批束缚带,几乎每天都给它换一套新的。

      虞南看着实验台上已经能显现出人形的肉团,危险的眯了眯眼,便拿出一旁准备好的特殊药剂,粗大的针管直接对准了它的动脉,一针下去,异变体瞬间嘶吼了起来。

      但声音已经变得更像人了一些,似乎能够看出原先小研究员的身形。

      虞南之所以把它一起带回来,就是想知道,它的灵魂,它的数据体,是否被污染锁在了身躯里——就跟他一样。

      如果身上的肉团全部脱落,那他就是只剩下了半截身体,根本无法存活,但如果污染不清除完整,那么它将永远无法醒来。

      虞南需要在中间寻求一个特殊的度,随着注射次数的增多,他也发现了死后变异的异变体并不能恢复神智,就像是一个受到污染操控的、凭借本能生存的怪异动物。在这里看守的士兵们大多都知道这只严重变异的异变者的情况,知道它是从尸体变来的——这件事对他们的冲击性,则是发现那些发现自己感染后自杀的军人们,灵魂并不能得到安息。

      当真跟当年的那些教徒笔记一样,只要沾染上了一点,无论生死,都已经是受选者,肉.体和灵魂,没有一个能够得到解脱。

      “安博士,干脆选择放弃……”看着虞南又注射了一管药剂,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心中五味杂陈。

      虞南想要救回死尸转变的异变体,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也太过天方夜谭。像是楚时煦那种还活着的往回救是完全没问题,但是救回一具变异的尸体……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简直就是在挑战生物的极限,跟生命体生死存亡的定律发出了荒谬的宣战。

      “将不可能变为可能,这是我的工作。”虞南注射完毕,记录完数据后就转身离开,心情却并不是很好。

      普通的抗重度污染药,就算把人救回来,也只是救回一具尸体。更深层次、高纬度、跟数据体有关的东西,也只能由相同层面的手段来触及。主角能量就是不错的方式,他给小研究生设计药剂时专门注入了一些强能量,甚至为此多见了几次楚时煦,但结果依旧不理想。

      就算是再小的配角,他们也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数据体,无非是强大与否、设定丰满与否、戏份多少与否的区别。而杀死它的异变者是所有异变体中最特殊的那一个——跨越了世界、时空,从更高维度入侵,就为了杀死他而追来的沈和。

      被沈和和世界意志的污染本体杀死,这股能够使系统错乱的力量,是否能将小研究生的数据体留在他的尸体内?如果可以,他能把他救回来吗?

      其实虞南自己也说不准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究竟是为试探世界意志的力量,还是为还清心中的一点点愧疚。

      “他们都会死。都是因为你。”

      沈和那张血腥精致的怪异面庞再度浮现在眼前,虞南捏紧了手中的试剂,脸色冷若冰霜,身侧的气压骤降。

      看出他心情很差的守卫们不再言语,只是让开身位让他出去。

      “苏……”

      就在虞南踏出房门的瞬间,房间内传来一句撕裂般的声响。

      那声音十分的微小,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带着求助意味的一点哀求之声。

      众人都不可思议的转身,实验台上畸形的异变体正好转过血肉模糊的脸,它发出了几乎听不清的微弱声响。

      “水……”

      “小杨……”一旁的助手震惊的凑了上前。他正是跟小研究生关系很好的朋友,在看见虞南一个人带着楚时煦回来,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后,他就打定了主意要当面问一问虞南,助手的名额也是第一个抢的。

      直到知道了半截尸体和异变的事情后,他才惨白着脸接过了研究生那张带着血色的合照。

      虞南赶忙上前,在那团勉强看出人形的怪物身上用强能量试探,污染攀附上他几乎濒临破碎的数据体,却又被一把拉回。

      “真的有用……”他蹙眉,助手已经几乎喜极而泣,就连围观了这些天临床监测的士兵们都震惊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疗重度污染了,这已经是起死回生啊!

      “24小时监视他的情况,有任何问题就来通知我。”但是房间中心那道纯白的身影却顿了顿,继而再次开了口,“为他合成的药跟其他的药是特别制作的,以后不会再合成第二次。”

      还在被巨大的生理伦理冲击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的守卫们回过神,被喜悦冲昏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不用他们多说,也都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果真的有能够‘死而复生’的药,污染……是否会成为一条产业链?

      那样血腥和地狱的光景仿佛历历在目,那么多的人为此丢掉了性命,但人的贪欲是无尽的。他们的位子都靠近政府的核心,更别提虞南这种首都研究院出身的顶级研究员,势必是要考虑对未来社会的影响。

      “我们都知道的,安博士。”他们点了点头,神色中透出一种佩服的崇敬之色,虞南不知道他们脑补了什么,只是转身出了房门,将剩余的工作全部交给了助手。

      药物的情况进展良好,这支护送和监视的小队基本上可以进入休息的节奏。他们每个人都几乎很久很久没有洗澡和好好休息了,研究所生活区的东西也基本没有动用多少,在紧张的气氛终于缓解下来后,安排洗浴、休息、做饭的人手便轮了出来,就连楚时煦也拥有了在监视下前往生活区洗漱的权力。

      虞南特意挑了岔开的时间,在其他人还在为药物的效果奔走相告、欢欣雀跃的时候,他拿着毛巾进了生活区的宿舍浴室。

      镜中的人满脸满身都是血污,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白大褂是干净的。虞南把衣服脱光,开了冷水的淋浴头,带着黑红的血污流进研究所的下水道系统,而他的脸、他的身体,也在镜中愈发的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他极其熟悉的脸,近乎完美的面部线条和冰冷神色,漂亮的桃花眼跟这张脸搭起来简直是浑然天成,不再有以往喧宾夺主的效果。

      苍白瘦削的身体上,从上到下,都布满了黑色的裂纹,无论虞南怎么冲,都完全冲不掉。胸口、后背、头部、手臂……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表面的血污被冲走,露出来的便是血淋淋的内里。但他已经流不出血了,所有的血都几乎凝在身体里面,他现在的肤色简直跟死尸一样苍白。

      虞南在淋浴头下闭了闭眼,任凭水流从脸侧冲下,等到终于冷静了些许,才从一旁挂着的白大褂中抽出了一只淡蓝色的实验药剂,伸出胳膊,将一整管全部注射到了皮下,但因为他的血液不再流动,那蓝色的药剂全部拥挤在了一团,在手臂上浮出一片清晰的痕迹。

      他微微蹙眉,动用了一点强能量,将这团药剂扩散到了全身,那些有着蠕动趋向的肉块瞬间平整了下来。

      虞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那是即便隔着躯体的隔膜,也能让他听见的猛烈心跳。但以往会让他头痛的后遗症也没有再出现——这次的药剂,当真可能是最后一版了。

      他松了口气,想要将药剂收起来,却察觉到身后开浴室门的声音,虞南还没反应过来,就瞬间被一双臂膀勒在了怀里。

      冰凉的冷水下,来人跟他一起被淋了个湿透,血污带着衬衫被水流一起裹在身上,再顺着流下。

      虞南看着镜中映照出的身后人——楚时煦。

      “你来这做什么?”虞南冷声。

      “洗澡。”因为嗓子哑了,楚时煦的声音变的很低,很嘶哑,像是被火烧坏了声带一样。

      虞南从镜子中看见他在水流下冰冷镇静的脸,一时觉得无语,他想挣脱,却发现楚时煦力气大的可怕,他这具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挣开。

      他身上很热,贴的极其的近,虞南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人肌肉的形状。重度污染能够改变人的身体和灵魂,同时几乎是成倍的增长力气,也让人越变越像怪物。

      楚时煦的情况却更特殊一点,他受了一点世界意志的污染影响,但更多的则是那些普通的重度污染。而这些污染带来的改变,是即便已经将源头清除,也仍然残留。

      虞南挣扎了两下干脆就放弃了,他努力不去看他:“那你去隔壁洗,别来我这。”

      “我有问题想要问你。”楚时煦捏住他的手臂,虞南手上还死死的捏着那管淡蓝色的药剂,里面残留的药物还吸附在管壁上。

      “你还是先用自己的身体进行实验的吗?”

      楚时煦原以为虞南以前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实验体,用自己的身体来做更保险。但是不想现在有了他和隔壁的两个临床实验品,他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

      他甚至是偷偷藏起来扎针,没人比楚时煦更懂那管药剂注射进身体内的疼痛,但是虞南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像是已经习惯、或是根本不在乎。

      他的身体也冰冷的可怕,现在洗干净了、近距离的看,才能感受出比前两天纯摸更详细的情况——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活人的特征。

      但是他还站着,他能说话,他能思考,他甚至做出了让死尸异变者恢复神智的药物,他——

      “虞南。”楚时煦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太多的疑问在他的心头萦绕,他隐约察觉出了一些,却害怕剩下的那些。

      “你到底是谁?”

      楚时煦想问的是:他是否感染重度污染感染的很深?他是否很疼?他是否见过神了?他是否跟那个古怪的‘贺礼’身出同源?

      但到了最后,他也只能问出这个古怪的问题来。就像是多年前,他在自焚的大火旁看见安允南时一样,几乎无法自控。

      如果说死尸也能感染重度污染,那他这具‘死尸’早已经感染了个遍。虞南现在全靠着楚时煦的能量吊命,已经没有更多的能量去抵御身上严重的异变了。

      他已经不想再多接触楚时煦了。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这个世界好,而正好药剂需要试药的人,于是虞南干脆又做起了老本行,用自己做了第一款试药员。

      污染特攻队的队员士兵、以及他的助手们,都只知道他在为了两个感染重度污染的人努力,但其实,他自己身上的污染症状也极其严重,严重到他需要每天打两管抗污药剂的程度。

      “我是安允南。”虞南握了握拳,干脆将已经扎干净的针管一把扎进了楚时煦的手臂。

      楚时煦吃痛,虞南骤然将针管拔出,红色的鲜血顺着水流一起顺着紧贴身体的衬衫流下,也染红了虞南的下半身。

      勒着他的手臂骤然一松,虞南转身看向了他,那张俊美的脸,在水流下布满了裂纹的怪异身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决绝。

      “我就是跟贺礼合计,杀了你父母,夺走你公司的那个安允南。我还是多年后为了活命,跟你见面后,处心积虑算计你,想从你的复仇计划下逃脱的那个安允南。”

      “我不信。”他仔细的盯着他的眉眼,因为数据体的缘故,这张脸已经跟之前大为不同。

      但是他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楚时煦想要知道真相,但又有点害怕真相。他更害怕虞南瞒着他。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不想知道顾云胥是谁吗!你不想知道虞南是谁吗!你不想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吗!”

      “你也想见到神明吗?”

      贺礼几乎撕裂般的尖叫似乎复又在耳畔响起。

      “告诉我,虞南,不要骗我。”楚时煦眼中透出一丝近乎哀求的紧张,虞南看着他的眼睛,急切的、热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他的身体中溢出。

      从受到污染开始,他的情绪就经常这样控制不住,稍微一点东西就能让他焦心的疯狂,别人就没有这种症状。虞南本以为这是世界意志搞的鬼,但现在却突然意识到——也许污染只是唤醒了他们内心原本的渴求。

      楚时煦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上个世界的顾云胥也是。

      他们都是疯子。

      虞南心中有了定数,正在飞速的思考着脱身之法,但是楚时煦却越抓越紧,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楚时煦是开始有了一种预感,就像当时‘贺礼’所说的那样,他得知道真相是什么。

      他从最初的最初就陷入在无限的泥沼中,跟江越说的一点没有区别。

      他如果在意虞南,那备受煎熬的是他家破人亡的灵魂,而他江越,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没有他这种程度上的痛苦。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都是他想的太多。

      从虞南提出第一个交易,插手他的计划开始……从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焦急、慌乱,想要将生活完美的拉回正轨开始……从他看见虞南的尸体,终于认清了真相,认清自己无法承受的那一瞬间开始。

      这对他很重要,非常重要。

      楚时煦闭了闭眼,在治疗重度污染的这些天里,除却肉.体上的疼痛,便全都是这些扎根在他灵魂上的挣扎。

      阖眼,睁眼,全是虞南在火光旁精明的笑容,也是他倒下时,几乎断裂的紫红色脖颈,软软倒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我没有骗人。”虞南顿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盯得开始不适,已经特意转开了眼神,“我们当时的约定已经说了,我不会欺骗你。”

      “那顾云胥是谁?”楚时煦抓紧了虞南的胳膊,将他压在这一片狭窄的空间里,不让他走,“是你说的那个,跟我很像的‘朋友’吗?”

      虞南惊讶的抬起了眼,显然是不会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就连那双桃花眼都透出了罕见的惊异。

      当初解释饥渴症的时候虞南是这么说的——你跟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所以我才会找你。

      当时只不过是一句调侃的话,但这枚射出的子弹,却在时隔多月之后,射中了他自己的眉心。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虞南脸色苍白了几分,他想要离开,“松手。我已经洗好了,还要回去整理药剂资料。”

      见他不敢正面面对这个话题,楚时煦几乎是已经确定,所有的情绪都朝他翻涌上来,他一时被冲昏了头脑,抓着虞南将他按在镜子上,指向了他身上黑色的裂纹,也指向了他脖颈处无论如何都消不下去的紫红。

      “洗好了?这就是你说的洗好了?”楚时煦冷笑起来,“你身上这些东西根本洗不掉!”

      “你也是从神那里来的吗?你也见过神了吗?”

      “你——”

      虞南看见他颤抖着唇,半响才落下字眼。

      “……你也要,跟着神走吗?”

      在多年前的那些教徒笔记中,关于污染,是这样被描述的——神的恩赐,神的筛选,神的奖赏。

      ——见到世界的真相,成为神的使者,回到神的怀抱。

      他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却完全不怕污染。

      他明明已经死了,却又死而复生。

      虞南跟‘贺礼’来自同源,楚时煦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们针锋相对,他还知道虞南会死。

      如果死了,是回去他们那个神的怀抱吗?

      他还想问的更多,但是虞南已经骤然发力,而楚时煦不知何时脱了力,一下被虞南挣脱开来。虞南一把抓住他企图勒住他的臂膊:“够了,这都不是你该——”

      他想说的话骤然噎在喉头——面前高大的、凌厉俊美的主角、他落泪了。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凤眸中含满了似泪似水的液体,跟着头顶的水流一起往下流淌。淌过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淌过动着喉结的脖颈,淌过透出肌肉的身躯,跟血混在一起,一同流进了下水道。

      虞南猛地烦躁起来,捏着针管的手骤然僵在空中。

      他知道楚时煦一个主角死不了,他原本是想把这东西插进他的心脏的,好好的教他一顿什么叫做仇人,就跟之前一样——这既不违背原剧情,甚至还在推进世界剧情的进度——

      现在虞南没有系统的帮助,几乎没有任何手段可以主动脱离这里。甚至连他的命都搭在主角身上,想要离开的唯一办法就是静候结局的到来。

      等到结局到来的那天,他会自动被弹出世界,因为他只是一个外来的灵魂、外来的数据。这些都是系统跟他提到过的。

      但是楚时煦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跟原本那个冷静的、扮猪吃老虎的升级流主角差的太远。这本书主角应该是没有配偶的,也就是主角是不应该有感情设定的。然而剧情的走向还是歪了十万八千里,虞南原本只是把沈和的话当放屁,他先前的举动也不过是在拿主角当个乐子玩闹,丝毫没有想过他可能会真的改变,真的开始在意他。

      ——他们都会死。都是因为你。

      楚时煦如此惊人的转变,也是因为他吗?

      “……虞南。”

      虞南僵在原地,轻而易举的就被主角搂住。他经历过尔虞我诈、官场沉浮、血腥战场,却从未经历过这些奇妙的情感事件。在上个世界,虞南还能告诉自己是因为顾云胥的基础设定,是因为他们正反派的数值相互吸引——虽然他将小说世界的人都当人看,但他更多的时间,是无法摆脱自己的底层设定,是不把他们当人看的。

      他把他们当数据看,把自己也当数据看。

      数据就是数据,是不应该有感情的,所有的东西只不过是系统写上的程序设定,是可以被随手抹去的人偶程序。

      他没有基础的感情设定,楚时煦也没有。

      虞南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想的错的有点离谱。他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框架的误区,但他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

      冰冷的水不断的从头顶流下,流进他柔软的头发,他高挺的鼻梁,他性感的嘴唇,他涌动的喉结,他紧紧贴着的胸膛。

      主角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进入了他的私密领域——毕竟他本来就在洗澡。

      楚时煦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身上的血污也几乎被冲了个遍,水痕透出了他的肌肉线条,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荷尔蒙和热量的身躯,虞南冰凉的身体就贴在上面,这个吻异常的轻柔,也异常的深,虞南似乎能够通过吻感受对面人的情绪:他的害怕、他的惊异、他的纠结、他的煎熬。

      他的一切,他的灵魂、他的数据体,全部都摊开在他面前,只要虞南想,他就能立刻上去占领。

      汹涌的亮白色能量顺着吻涌入了他的身躯,直线冲上了他摇摇欲坠的数据体,几乎无孔不入,喧嚣着冲进了他的数据体。

      在那一瞬间,虞南感觉到那股隔着屏障的感觉消失了,像是主角真的在搂紧他的灵魂一样,所有的强能量都涌入了他的深处,数据体几乎要被塞满,他的五感无限的大,他几乎能够听见楚时煦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够看到他肌肤上细小的泪珠,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数倍不止——这是来自数据体的连接,来自灵魂的牵引。

      虞南瞬间不淡定了起来,他猛地往外推起了楚时煦,却又被猛地抓住,根本没有任何逃离的手段。头顶的凉水几乎无法冲淡萦绕上来的热意,仅仅是一个吻,虞南就已经面红耳赤,咬牙捏紧了手中的试剂:“你——”

      “别乱动。”楚时煦情绪缓和了些许,眼神透着灼热之色,这种表情简直跟顾云胥一模一样,虞南瞬间知道了他想干嘛。

      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干!

      “放开!楚时煦,你给我放开!”虞南猛地将针管扎上了他的背,几乎要给他扎成筛子,但他还是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虞南急了,但是主角已经几乎无法自抑,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将浴室门彻底反锁。

      在放大数十倍的感官加持下,虞南几乎完全昏过去,但每到他马上要昏过去的空隙,他又会被极乐冲击的醒来。他整个身体都几乎绷成一条弧线,所有的痛苦、纠结、思考全部都抛之到脑后,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现在这一刻重要,虞南已经近乎无法思考,就连推搡的胳膊都开始颤抖起来——他浑身都在发颤。

      在二人几乎把一整缸的凉水洗完之后,这场经久的骚乱终于结束了。

      虞南全身都软了下来,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完全精疲力尽的倒在楚时煦怀里,而对方将他冲洗干净,给他擦干了全身后,抱他躺上了这间标准间宿舍的床。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进入了梦乡——直接昏死的那种。

      等到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种屏障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虞南心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他取了新的衣服穿上,脖颈上无法遮掉的紫红用了银白色的护脖机械环挡住,高领的白大褂,冰冷的机械面罩,他又回到了最初那副只露一双眼睛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裹的更严。

      虞南从房间里出来眼色都冷了几分,不仅是那些世界意志留下的黑色裂纹,他身上还有很多楚时煦留下的痕迹,从青紫的颜色来看就知道他到底有多用力,如果不是这种隔着屏障的感觉,虞南现在可能都无法正常行动。

      “安博士,早!”看守的士兵队员们看见虞南从生活区出来,表情都笑盈盈的。重度污染的灾难已经被军部压制住,而能够解救被感染者的药也已经有了最好的一版出世,他们也都在这样安心的情况下进行了许久不见的修整——是谁都得开心雀跃。

      所有人的面貌都是焕然一新,虞南看得出来,他们昨天都去了生活区轮班的洗澡换衣,想到这里,他的神色更冷了几分:“楚时煦也去生活区了?”

      被问到的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是被虞南冰冷的声线搞的有点懵:“……对、对。他身上也很脏了,昨天的污染值已经下降了95%,所以安排他没人的时间去生活区洗漱修整一下……”

      虞南总算是知道他怎么会跟楚时煦撞在一起了。因为他也是特意挑的这些特攻队员洗漱完毕的时间!

      “我上次说了,只要污染值下降不到0,就还不到彻底松懈的时候。”虞南冷冷出声,士兵们感觉到他眼神都阴狠了几分,“更不能让他独自行动。”

      “但当时生活区没人……安、安博士?”

      开口的士兵话没说完,虞南就已经绕过他,单独进了自己的实验室,门砰的一声的关上,声响异常的大。

      “这位安允南博士哪里都好。就是人脾气有点大……”门口的几个士兵窃窃私语,互相对着点了点头。

      实验室内的虞南十分的无语,他猛的锤了一下桌子,才拿了今天的药剂前往了两个异变者的实验区。

      自从发现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朋友似乎恢复了神智之后,虞南的那个助手就几乎昼夜泡在另一边,而那边的实验室也并不平静,因为强能量和特制药剂的作用,它似乎非常的难受。

      人形愈发显现,各种呕吐、发狂、嘶叫的现象就愈发严重。因为它还不能说话,所以他们独自推测这是因为药物后遗症的原因。受污染程度越高的,注射药物后,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强。

      喧叫声几乎整夜整夜的响起,而虽然虞南让他们叫自己,但没有人想去打扰已经劳累了这么久的他本人,因此几乎所有的助手都聚集在了另一间实验室,时刻注意着小研究生的情况。

      就连特攻队员们都往那边派了更多的人,楚时煦这边一下冷清下来,一是因为他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好了,二是他各项指标都很健康,已经不需要一开始那么多的监视。

      虞南过去的时候就三四个人在门口守着,见他过来还都愣了一下才让开,随后虞南才进去看见了已经坐起来的楚时煦。

      他穿着新换上的衬衫,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翻到的,码数明显小了几分,在身上勒的线条显露无疑。

      昨天插进去的那几针造成的伤已经几不可闻。压根不需要多余的止血,在重度污染病身上肉块能够自愈如此厉害的情况下,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伤口——即便他身上的污染指数只剩下5%。

      虞南冷冷的将托盘放下:“脖子伸过来。”

      楚时煦凑近,那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但情绪明显比昨天好了不要太多,虞南越看越气,手法也不再温柔,他吸了一大管药,直接一把插上了他的脖子。

      楚时煦吃痛,虞南满意的冷嗤:“还知道痛。”

      “你很痛吗?”

      他的嗓子今天已经好了很多,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虞南瞪他一眼,将今天的数据记录在案:“污染指数已经接近1%。你已经几乎痊愈了。”

      “如果痛的话,我下次可以再注意一点。”

      “接下来还要再注射三天药,这个是预订的疗程之内的。不过估计等到明天,就完全监测不到污染指数了。”

      但主角全然没有理会。他冷凝的眉眼深深,打进门起,目光就未有一刻从带来人身上放下来过:“你喜欢……”

      “闭嘴。”虞南终于忍无可忍的将数据本收起来,直接转身就走,但胳膊却被一把拉住。

      “虞南。”

      楚时煦站了起来。
      他们本应是一般高的,但身形的差距让他看起来更具侵略性。

      虞南回头,却被楚时煦盯的呼吸一滞。那目光几乎是从他的鼻尖转到耳后,几乎要把他的一切看个完全,赤裸裸的,从头到脚。

      昨天他也是这样,在他的耳后贴进了缱绻,红晕一路蔓延到紫红的脖颈。

      “等一切结束,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楚时煦沉默良久,半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会帮他杀死贺礼,也会帮他做出重度污染药。最后的最后,他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任他处置。

      在数天之前,虞南还会认为他会狠厉的要了他的命,亲自杀了他,就跟原剧情一样,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从一开始那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开始,主角就逐渐走上了一条怪异的路,让虞南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的路。

      简单的事情被搅成了复杂的浑水,无论怎样都不可能从中脱身,这只会让他心绪更乱。

      机械面罩后那张极白的脸并没有表情,但就连捏记录本的指节都紧了三分。

      “我说了,我不会骗你。”

      虞南转头,那双桃花眼带着公事化的冰冷:“药剂已经几乎全面成功,接下来就是要交给政府进行量产,之后应该还要追踪不同人群的试药情况……很快就能结束。”

      楚时煦盯着他的脸,却怎么都察觉不出他的心思。

      每次他露出这种神情,看似冰冷平静,实际却沉的没边儿。楚时煦总觉得虞南的心思深的几乎容不下他,他根本看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也猜不透他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他已经有点不想去思考究竟该怎样去做,也不想继续思考、体验那种仇人与情人之间挣扎折磨的煎熬。

      好在虞南还会留在他身边。他可以将这件事的思考无限的推后,而不管他到底是什么——就算他真的见过‘神明’,亦或者是一个拥有神智的古怪异变体,甚至是传播污染的元凶,都没关系。

      只要他还留在这里,他的所有都会交由他处置,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撬开他的心扉,去了解背后的真相,就算最终得不到真相也没关系,他可以听善意的谎言。

      虞南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但反而是这种紧凑的严裹,反而更能激起人的心火。冰冷的银灰色机械几乎从脖颈延伸上脸颊,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无机质感的冷感,引的旁人几乎窒息。

      楚时煦喉结不自觉的一动:“……好。”

      他的目光也许很像要吃人,因为虞南再一次避开了眼神。

      “我要去写报告了。”他扯掉他的手,“你在这安心休息吧。”

      虞南转身出了房间,指节却几乎捏的发白。直到门口的特攻队员开口,他才意识到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呆。

      “安博士?”士兵们隔着门板听见的虞南的话,纷纷喜悦的凑了上来,“抗重度污染药已经近乎完全成功,您简直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我说什么来着?首都研究院如果有人能够做出药剂,那人一定是安允南!”“你小子,怎么说话的,不知道恭敬一点?”“安博士!军部那边今早已经有来电了,因为昨天的污染指数监测数据过于良好,已经通知了政府,现在那边已经全都知道啦……”

      小研究生的特例研究不算是具有普适性意义的临床实验,只是作为一个特殊的个例。这起特殊的情况被压在了地下研究所内——毕竟这里的特攻队员都是方远的人,让死尸异变的异变体恢复正常、甚至起死回生、恢复神智这件消息,已经被完全的按死在了这里。

      只有关于楚时煦的实验被通告了出去,接下来就是对药剂进行量产,让政府进行安抚人心的宣传。

      因为情况紧急,药剂分发后可能还会对不同的人群产生不良反应,但那都不足以致死,如果有更多的数据,虞南可以再进行改良,再进行更加精细的研究。

      但就目前现阶段来说,他已经全面成功。

      安家也会彻底倒台,余洋将彻底被压垮,在虞南做出抗重度污染药的现在,他会因为专利剽窃等原因坐牢。

      江氏也会走上更上一步的巅峰,相信保守派将会被激进派逐步蚕食,楚时煦在剧情角度、将真正意义上的升级到顶尖。反派们彻底倒台,主角成就巅峰。

      叽叽喳喳的声音之中,虞南进了实验室,将数据本放了下来,他尝试叫了几声系统,但是脑海中依旧没有回声。

      如果是系统来说,那就是原本在几十年后才会爆发的第三次污染战争,因为虞南的到来,提前了,但是原本在几十年后才会降生的药物,也因为虞南的到来,也提前了。

      这已经几乎完全改变了剧情,甚至就连主角的态度也是——但是系统依旧没有回音。

      虞南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剧情还是没有结束。

      沈和没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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