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四 章 ...
-
晨光初破,青瓦檐角垂落的露珠「啪嗒」坠入石臼,惊醒了竹榻上蜷睡的南宫明轩。睡眼惺忪,却被檐下白鸽振翅声引去目光——
“少主,有人寻。”老管家立在屏风外,话音未落。
南宫明轩已赤足冲向门边,足尖碾过青砖晨露,“谁呀!这般讨嫌——”尾音陡然拔高,惊飞白鸽。
猛地捂住嘴,指尖陷进梨涡,“不会是我爹派来的吧?我爹知道了?”瞳孔骤缩如幼鹿受惊,呼吸凝成薄雾。
老管家垂首递话,袖口银线暗纹被晨光灼出裂痕:那人说……少主见了便知。
“见了便知?”南宫明轩足尖跺地,直冲冲的走向门外,晨光如金箔洒在来人惨白的脸上——唇无血色,却仍扯出笑纹:南宫少主,可否容我……先看看二哥?
“对对!赫连瑀”拽着赫连凌冲向内室,云纹锦靴啪嗒甩在屏风后,足尖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却浑然不觉。赫连瑀躺在冰裂纹窗棂透进的晨光里,面色青白如瓷,唇角凝着黑血,像一株被霜打的忍冬花。
赫连凌指尖搭上赫连瑀腕脉,瞳孔骤缩,指尖发颤如风中残叶。
“怎、怎么了?”南宫明轩足尖碾着地砖缝隙,睫毛扑簌颤动,凑近赫连瑀鼻端,睫毛扫过赫连瑀冰凉的额角,“呼吸……比昨夜更轻了,像、像蝴蝶振翅……”尾音带着哽咽的颤,足尖蹭开冰裂纹窗棂投下的光影。
赫连凌喉间滚出叹息,指尖抚过赫连瑀眉心那道暗红毒纹:千机引……已入心脉,需寻解药。
“去哪寻?需本少主做什么?”南宫明轩足尖踮起,眸光灼灼如星火。
赫连凌却凝视窗外渐盛的日色,眼睫垂落成青灰的影“无事……有些累了。”
“对,本少主早该想到!”南宫明轩旋风般冲向门外,足尖踢飞门槛边一串风干的艾草,脆生生的嗓音混着晨风传来“我这就去备房间,你好生休息。”
赫连凌望着晃动的竹帘,指尖抚过银针,忽然轻笑一声,唇角微扬如柳梢初绽。
晨光漫过窗棂碎冰纹时,仍蜷在榻角,许是七星海棠噬心蚀骨的痛耗尽了气力,许是对家族灭门的内疚与自责——这一觉,竟溺进无梦的渊,待睁眼时,晨露已攀上檐角铜铃,锈迹斑斑的铃舌垂首,似在替未亡人哽咽。
赫连凌单膝抵在赫连瑀榻前,内力如春溪渗入冰层,额角青筋却随毒脉暗涌而抽搐——那毒已蚀至心脉边缘,似一簇幽火在薄冰下灼烧,每寸蚕食都像利齿啃啮他的脊骨。
榻边蜷着南宫明轩,小脸埋在兄长被角,发梢凝着夜露,睫毛挂着碎光,指尖仍虚虚勾着赫连瑀垂落的袖角,像溺水者攥着最后一截浮木。
赫连凌指尖骤然痉挛,内力险些溃散成刃。
慌忙闭眼调息,阖目咽下喉间腥甜,待气息平复,才无声抖开素缎披风,覆上孩童肩头。
“睡吧……”无声启唇,眼底泛起细碎的痛与自责。
檐下饮尽半壶冷茶,茶水混着喉间翻涌的悔,化作一声极轻的喟叹,惊飞梁间蜷睡的灰雀。
“少庄主,有人找。”侍女垂首时,额角冷汗涔涔浸透碎发,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廊下铜铃骤响,檐角霜花簌簌而落,似被少庄主周身寒意惊得凝滞。
洛阳预知素手执扇,霜白衣袖如雪浪翻涌,衣袂暗绣的纹路在烈日下泛起冷光。忽而冷笑,声线淬了冰:“谁?”
侍女尾音发颤:“不知……只留八个字……”偷觑少庄主神色,忽觉脊背发凉——那目光如寒潭凝霜,“八月十五,城中城墙。”
“人在门外?”洛阳预知收拢折扇,雪色衣袂被风鼓起如鹤唳九霄。拂袖时,衣袂翻飞似雪落无声,却隐有当时的肃杀。
洛阳预知缓步踱至大门外,霜白皂靴碾过青石板上斑驳刻痕——恰似她衣袂暗纹的银线,清冷中藏着锋芒。
阶下那人戴着面纱,鸦青大氅虽被汗浸透,脊梁却如孤松立崖——若非她周身隐约透出血腥味,倒要疑她仍是天下第一的孤傲。
“在下见过洛阳庄主……”赫连凌抿唇时,喉咙滚动似压着千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此次前来……是求庄主一件事。”
洛阳预知折扇唰地挑开她下颚,眼尾泛起冷光:“天下第一怎会来求本庄主?”
赫连凌瞳孔微缩,却仍拱手道:“以前是在下狂妄自大,得罪了庄主……”
“关门。”洛阳预知转身时,霜白衣袂扫过门环,铮地一声震落尘埃,似雪落寒潭。
“你要如何,才肯答应?”赫连凌急声开口,指尖深深抠进石阶缝隙,青苔染绿指缝。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压着喘息——那毒正顺着血脉啃噬心脉,每说一字,喉间便涌起腥甜。
洛阳预知骤然逼近,指尖扯落她面纱。俯身时,霜白衣袂垂落如鹤羽覆雪,玄铁折扇贴着她颈侧青筋,笑得似寒梅映雪:“说过——总有一天,会让你叩心俯首。”
赫连凌眼睫颤动如风中竹影,喉间腥甜翻涌,却仍笑:“洛阳庄主这要求……在下……铭感五内。」
忽而缓步走下台阶,双膝砸地,青石板上溅起尘灰。双手抱拳时,声浪却如金石相击:“还请洛阳庄主……救一人!”
洛阳预知转身时,霜白衣袂扫过她颤抖的指尖,笑得似寒潭映月:“赫连凌,你给本庄主进来。”
赫连凌跟着洛阳预知行至庭院中央,洛阳预知忽地顿住脚步,霜白衣袂翻涌如雪浪吞没雾霭,腕骨轻振,折扇展开,竹影婆娑间惊起檐角宿鸟,振翅声混着露珠滚落,似冰棱坠入熔炉。
转身时霜色眸光如刃破雾,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扇面墨竹,竹纹在光影交错中泛起幽光:“没想到会真跪。”
赫连凌唇角一勾,笑意如淬了蜜的刀刃,目光却死死钉在她手中折扇上:“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嗓音陡然压成一线冰刃,裹着砂砾般的杀意:“洛阳庄主……难道要反悔?”
洛阳预知忽地低笑出声,折扇收拢,扇骨重重抵住她咽喉:“本庄主只是说——”忽而倾身,竹影覆住她半张脸,“让你跪下,可没说跪多久。”
赫连凌瞳孔骤缩,颈侧青筋暴起,折扇抵喉如锁链缠命,喉间却溢出一声沙哑的低笑:“洛阳庄主要跪多久……才肯应?”
洛阳预知却转身便走,折扇在掌心轻叩三下,足尖碾过一片枯叶,窸窣声似冰棱碎裂:“看本庄主心情。”
赫连凌盯着她消失的廊角,面上笑意如烛火将熄未熄。脊背绷直如苍竹,膝头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低笑一声,眼底暗火如星芒不灭——命悬一线,折扇抵喉如尊严碎裂,却仍要赌这一跪能否换得生机。
暴雨倾盆两日一夜,赫连凌跪在青石板上,血水混着雨水在膝下成小溪。脊背如直竹,碎发黏在惨白额角,雨鞭抽脸如刃,却始终未动。
第三日残阳破云时,一声鹰唳刺破雨幕。猛然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嘶吼着吹响血沫四溅的口哨。灰羽苍鹰俯冲而下,落于掌心。“赫连瑀,有危险,速回”八字如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踉跄起身。残阳落在掺白的脸上。
赫连凌至门前,耳畔忽闻南宫明轩哽咽,如寒刃剖开混沌。瞳孔骤缩,指尖抵住门框。
门开的刹那,南宫明轩瘫在榻前,双目红肿如,指尖颤如风中残叶,死死攥着赫连瑀冰凉的腕子。
“明轩……二哥……”赫连凌喉间滚出的声音似砂纸摩挲,话音未落,南宫明轩已揪住她衣襟,泪珠砸在他手背:“他醒了又吐血,大夫都说……都说……”尾音碎在喉间,化作一声呜咽。
“我回来了。”赫连凌抬手覆上南宫明轩发顶,掌心滚烫如烙铁,指尖却冷得刺骨。强撑着扯动唇角,眼底燃起幽火:“莫哭,让开些。”
南宫明轩抽噎着退至屏风后,临去前又折返,胡乱抹了把脸:“本少主就在外头!有事……喊我!”
赫连凌攥拳抵唇,似要压住喉间血腥气,转身时肩头撞上门框,身形微晃,却硬生生挺直脊背。
站在榻前,指尖悬在赫连瑀心口三寸,掌心内力如游丝,冷汗混着水珠滚落,低落在石砖上。静的能听见自己骨节发出脆响,丹田如被烈焰焚灼,眸中血色却愈发浓烈,不知过了多久,猛地收掌,嘴角溢出血渍,门被推开,倚着门框,唇角血渍未干,却扯出一个虚浮的笑:“明轩,无事了……”
话音未落,眼前天旋地转,扶住门框。
南宫明轩的惊呼声忽远忽近,似隔着层血雾。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关上门,踉跄扑向床榻,一口血喷在素色帐幔上,如泼墨残梅。栽倒在榻边,指尖死死攥着被角,眼皮如坠千钧,渐渐阖上。
晨光刺破窗棂时,赫连凌自榻上惊坐而起,额角冷汗涔涔,指尖死死攥住被角,昨夜残梦如蚀月幻雾——师父枯槁的手掌按在她天灵,声若寒潭:“逆脉为引,九渊为鞘,焚尽桎梏,方得真解。”
赫连凌闭目凝神,气海内息如逆流江河,竟真循着梦中所悟的倒行逆施之法游走。锁于丹田的滞涩内力忽如熔岩迸发,顺着经脉直冲掌心,化作一缕青烟,将案头那株枯萎的幽夜寒兰生生催出三寸冰晶花苞,花瓣如刃,映得满室清辉如霜。
猛然睁眼,眸中精光暴涨,左手五指骤然攥紧,竟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自灭门那夜便废如枯枝的左臂,此刻竟如春雷破土,筋骨震颤着迸发出磅礴生机,仿佛有万千亡魂在血脉中嘶吼,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悲鸣。
门外忽闻窸窣响动,赫连凌眉峰微蹙,指尖轻弹,一缕劲风如刃,“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南宫明轩正欲叩门的手僵在半空,瞪圆了眼珠,倒退两步:“你……你竟能隔空开门?昨夜见你脸色比鬼还白,今日怎的……”
赫连凌斜倚门框,唇角勾起一抹恣意弧度,素白劲装翻飞间,一缕晨光恰好落在她眉间,恍若谪仙:“明轩,这便是我自创的逆脉焚天诀——昨日不过小憩片刻,今日便可改天换地。”
南宫明轩愣怔片刻,忽而跺脚骂道:“装神弄鬼!昨日你吐血晕厥的模样,本少爷可记得清清楚楚!”话音未落,却见赫连凌手一挥,房门砰地合拢,震得他鼻尖发酸。再抬头时,那人已负手立于榻前,眸中星河流转,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去为二哥解毒。”赫连凌指尖银芒乍现,七枚银针竟以内力凝于半空,如北斗悬顶。左掌抵住赫连瑀后心,右掌虚握,那缕逆脉内力化作千丝万缕,顺着银针直透经脉,银针震颤如泣,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南宫明轩扒着门缝偷看,见赫连凌神色淡漠如神祇俯瞰蝼蚁,七枚银针齐齐消散,赫连瑀喉间吐出一口黑血,溅在素色帐幔上。
“毒已解,扶二哥歇息”赫连凌挥手开门,风掀得南宫明轩踉跄两步。立于晨光中,衣袂无风自动,眼底却藏着幽暗火光:“去,给二哥取些城南老李记的莲子百合——要现熬的,少放糖。”
南宫明轩气得跳脚:“赫连凌!你当本少爷是跑腿小厮?”
话音未落,却见赫连凌指尖轻点他眉心,眼底戏谑如狡黠狐火:“怎么?不服?”
南宫明轩面色一僵,转身便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瞪她:“你……你少得意!待本少爷学成绝世武功,定要你……”
赫连凌忽而轻笑出声,眼底半分笑意:“定要如何?剑锋之下,任你践踏尊严?”声音渐冷,“明轩,这世间能让我垂眸之人,早已化作黄土了。”
“阿凌……”赫连瑀虚弱的声音自榻上传来,赫连凌身形一僵,缓缓转身时,眸中火光已化作一潭死水。
“庄中……都如何了?”赫连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化为灰烬了。”语调轻快得像是说“今日天气甚好”,可喉间却哽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眼眶发酸。
赫连瑀猛地撑起身子,双目赤红如血:“你……你竟如此冷血!全庄百余名性命,在你眼中便如草芥一般?”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死死攥住锦被:“若非你狂妄自大,怎会引来灭门之祸?你这一身傲骨,终是害了所有人!”
赫连凌后退半步,望着赫连瑀憎恨的目光,喉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下那口血“原来在二哥眼中,我……竟是如此不堪。”
那夜救你之时,我说过——定不放过一个伤害赫连家族之人。可如今,我守住了你,却守不住满门……
蚀月幻雾的最后一丝光斑在心底碎裂,化作冰棱刺入骨髓。
原来我所谓的逆脉真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二哥啊二哥,你可知我多希望你能如从前一般,拍着我的肩说——阿凌,莫怕。”
“可如今,你眼中有恨。”
“恨我狂妄,恨我自负,恨我……未死。”
绝望如墨色潮水,吞没最后一丝清明。
赫连凌指尖银针如星,三针封住赫连瑀心脉毒血,却将自己逼得唇角溢血。匆匆留书“喂点粥”衣袂带起的风里残着半缕血腥气。
南宫明轩踹门而入时,正撞见案上字条,气得一把攥皱:“赫连凌!你当本少爷是随从吗?”指尖却诚实地端起粥碗,嘴里骂骂咧咧:“天天就知道使唤人……等你回来,本少爷定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