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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Sonnet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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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999年,伊莫金·弗利。
“我们太过迷恋结尾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见证和体验,但是只要结局不尽如人意,我们立刻觉得这是悲剧。或者恰好相反,只要结局有一刻的救赎,一生的不公和痛苦都可以忽略不计。只看结果其他都不重要吗?狗屁!”
伊莫金·弗利在圣芒戈醒来时,脑海里始终回荡着这样的呐喊。
病房的天花板是那样洁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不纯粹。而房门外的人声嘈杂,手推车“叮叮咚咚”地跑过,白色的蒸汽和药剂的苦味,一齐顺着门缝往里钻。
她在坐起来前,尝试着、深吸一口房间里的空气,嗅到的却是一股香甜的气息。床头柜上堆满了花里胡哨的包装彩纸,巧克力、威化饼干、甜甜圈……穿成串的硬糖直拖到地板上,八音盒上的小仙子在空中转圈、拥抱,发出银铃似的笑声。
原来,他们胜利了。
“咕咕——”
窗外铺着英格兰罕见的大晴天,蓝天绿树的背景上,伊莫金的猫头鹰站在窗前,歪着脑袋。它的身边还立着只长腿雕鸮,嘴里叼着封陈旧的信。
伊莫金在单人病床上坐起来,感到格外费力。而那只送信的猫头鹰便扑扇着翅膀飞进来,稳稳落在了床尾的栏杆上。它的嘴一松,泛黄的信封便掉了下来,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是那样显眼。
她将那封信抓起来,翻到正面,收信人的姓名用的是花体字。伊莫金将那个名字看了好几遍,最终忍住了某种冲动,将它原原本本地藏到枕头下去。
光洁的门把手向下按动,病房的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哈利顶着头平整服帖的黑发,穿着身格外正式的英式西服,赫然出现在门口。窗外的阳光在他的镜片上滑动,而他却呆愣在原地,没能迈出哪怕一步。
伊莫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才将一阵难言的情绪挺过去,用玩笑似的口吻问他:“哈利,你是谁?”可她只看见,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你是谁?”
“哈利,哈利!”在哈利沉重地对她凝视几秒,猛地转身欲去时,伊莫金赶忙将他叫住了,“你难道没听到我叫你的名字?真对不起,可我只是想逗你玩,我的意思是——你简直变了个人,从头到脚都变了,所以……我都不必去问了,你知道我会问什么。”
他知道她会问:“我们会赢吗?”而每次都不等哈利回答,伊莫金就自顾自地点起头了。
“我当真了,伊莫金……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真的。你醒过来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嘴里念叨着,眉头渐渐松弛下来,“对了,我是哈利。”
伊莫金看得出,他肯定是当真了,且心有余悸。因为他终于完整地踏进房间,慌里慌张地朝病床上看了几眼,像新长出手脚似的,关门的动作变得乱七八糟。她觉得好笑,也愧疚极了。
“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我的。”她又一次道歉,“但没那么可怕,那个食死徒,倒下的时候也像个凡人一样。”
“贝拉特里克斯?”
“没错,我赢了她。我是个很好的助手,是不是?”
“不。”哈利郑重其事地摇摇头“你是救世主。”
“你又恭维我。”
“介意、介意我现在去通知罗恩他们吗?还有帕金森,她来看望很多次,知道你醒了他们一定很高兴——”说着他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其实我有些介意,如果他们都知道了,这间屋子就得被塞满了。”伊莫金笑着,理了理被子上的褶皱,“我想单独跟你待一会儿,你不想吗?”
“我当然,当然想。”哈利的脸变得跟天竺葵一个颜色,他有些局促地坐下来,为自己唯一一次的空手而来感到懊恼时,又转而想起来,“我得先找人来看看你的情况——”
“我很好!哈利,我从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从没感觉这么好过。”她看着他说,“坐下——等等,你跟我不熟吗?”
哈利将椅子向前挪了些,又在她的注视下,又向前挪,最后挨上了病床。在这一过程中他想,应当把某些严肃、悲伤的事放到以后再说,而不是放在伊莫金醒来的第一天——赫敏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你总不能是为了探病特意穿上正装吧?”
“我去傲罗办公室面试,呃,我通过了。”他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微笑,又补充道,“我从来没想到,如果这样做能——我是说,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每天这样来见你。”
“虽然……很好看,但还是太麻烦了。”在哈利急着否认时,伊莫金看向另一边,“傲罗办公室绝不会把你拒之门外的,你的名字就够有说服力了。让我猜猜,他们是不是要在你入职当天开个记者发布会,把所有报社都请过来?”
“没有那么夸张,但莱克特先生的确有类似的提议,不过我拒绝了,代价是一张签名合影。”他不自在地挠挠耳朵,“你知道我写字不好看,更别说签名了。”
“据我所知,名人就算写得再难看,都能被称为个人风格。”
“你的安慰还是那么……有力度。”
伊莫金笑着向后靠去,觉得自己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过去的两年里,她总是莫名地感到恍惚,就好像原本拥有的东西被人从心里偷走了,而自己既不知道是谁偷的,又不知道被偷的是什么,于是总心烦意乱。
但现在,她好像沿着某跟线索,彻底找到了。
“可哈利,我们翘了整个七年级的课程,N.E.W.T.s也没考……我忘了,书本知识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你已经超越了。”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想提出回到霍格沃茨去,有莫名感到害怕,“我感觉我只睡了一个晚上,但睡得很好。”
“三个月,伊莫金。”哈利小声说,“这三个月跟永远差不多。”
“差多了。要是永远的话,我能拥有很多梦,或者一个很漫长的梦。但我只做了一个短暂、模糊的梦。”
“是什么?”
“我梦见在五月底、六月初,整个魔法世界都在下雪。雪落在高耸的天文塔楼,覆盖住学校场地的每一根绿草,也飘进黑湖里。对角巷也在下雪,梅斯默夫人忘记往药店门口施咒语,于是整块地毯都变得硬邦邦的——就是我说的那条猩红色的,不好看的那条。霍格莫德也是,雪很大,把能走的路都藏起来了。雪又从尖叫棚屋的破洞钻进去,把整间屋子都堆满了。你能想象一屋子的六角雪花有多重吗?它们把整个棚屋都压塌了。”
窗口的猫头鹰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只留下外面的一片秋高气爽。哈利在沉默中忍耐了许久,一句话也不说,可伊莫金不清楚原因,所以只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哆嗦。
“其实大战结束后,麦格教授带我去校长办公室,在冥想盆里我……我看到了些……东西。”哈利攥着拳,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该怎样告诉她,自己得到了许多事实,关于她,也关于他?更艰难的是,他该怎么对伊莫金说,她想要的幸福一直就在身边,可她没发觉,于是又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
但至少他能告诉她,结尾是好的吧?可哈利也有些分不清,这结尾算好还是算坏了。
“我也看到了。但不是看到的,是听说的。”伊莫金作了个深呼吸,“斯内普教授,也就是我父亲,这事你肯定知道啦。他亲口说的,但是他很……他对我用了遗忘咒,现在咒语失效了。”
“你都知道?”这直白的一段话将哈利所有思考都打乱了。
“大部分。”
“他是绝对的好人,伊莫金。”哈利突然站起来,“他——”
“他顶着压力做了十几年的双面间谍,绝对地忠于邓布利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计划的大部分,所以暗中保护着我们。他是魔药大师,在霍格沃茨教了二十来年书,没能改掉偏心的毛病,却把讽刺艺术给精进了,骂人不带脏字,他可真够厉害的……”伊莫金说着说着便笑了,可笑了之后,眼睛又像是哭了。
她说:“他的后半生很勇敢,或许他的前半生也是。”
“在战后审判那段时间,我们为他正名了。”
伊莫金微微皱着眉,像是对“正名”一词感到困惑,但她回答道:“谢谢。他应该会喜欢。”
“还有米斯切尔。”哈利明显感觉到,在听到这一名字时,对方有些放弃似的松懈,“我们有物证、有人证,我们能证明至少有两件魂器是她协助销毁的,而且在有求必应屋——”他突然顿住了,直到伊莫金点点头。
“我们相信她生前去那儿,是为了找到拉文克劳的冠冕。”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伊莫金扶着脑袋,极为快速、小声地将真心一笔带过,“抛开我的所有私心,比起面对这样的结尾,我更我无法坦然面对他们。”
哈利抬着头,思考了许久,才坐下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知道。”
“要是他们的名字也被——是不是真被放在纪念碑上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去瞻仰,难道犯了罪的人忏悔了,懂得去修补过错,就能将他所犯的罪抚平吗?这没道理,这一点也不对等,哈利。”
“你明明知道,罪人和悔过的罪人有区别,要不然你过去总喊着的替人赎罪又算什么?”他看着伊莫金的眼睛,毫不惊讶地在其中看出一种愧疚,“如果悔过没有作用,所有人都一条路走到黑,世事可能更加艰难。”
“可他们、我宁愿连带着我,我们仍是罪人。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坏事而突然反悔,就把他当做好人,那样对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人不公平。”每当她看见他眼中的绿色,就觉得连带着自己的整个世界在内,都对“救世主”有所亏欠。
“伊莫金,这不是突然的。他们大概用了几年做了错事,用了后半生来反悔。”哈利低下头,去看洁白的被罩上、丝线交织的孔隙,“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但我也没法说清,干脆……推给命运算了。至于你的父母,我承认他们不是好人,但也绝不是坏人,赫敏告诉我这样界定太冷漠了——”
“所以,在这场战争里有贡献的所有人……至少在这场战役里,他们被归为英雄。”他一口气说完,觉得心里畅快多了,“而且……我也并不是没有私心,伊莫金。”
决战彻底结束、伏地魔以一具血肉之躯彻底倒下的时候,他的身边不再环绕着恐怖的光环、奇异的传说。哈利望着那具普普通通的尸体,在心中思考了许多。但他确信在那些复杂的情绪以外,自己心里还有一种莫名的空洞。
他希望“海蒂”还活着,那种强烈的念头一度能与对西里斯的思念比肩。
“嗯,所以我才对你发问,并期待你能反驳我,尽管这样很自私。”伊莫金低下头,叹了口气,“理智总是告诉我,有些事情就是咎由自取。但我更容易被情感控制,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说,他们都绝对是我的英雄。至少,是我的。”
“莉莉和詹姆斯是我的英雄。”
“也是大家的,你可别小气。”她试着笑笑,“我之前总觉得,西弗勒斯·斯内普是胆小的、不负责任的,因为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但现在我反而觉得他勇敢、有担当的,因为他独自承受一切,却……什么也不告诉我。”
“邓布利多教授离开那一晚,他给我讲了很长的故事,我那时没有告诉你。他的故事很离奇,几乎把我心里的、父亲和母亲的形象给摔破了——尤其是母亲。米斯切尔·罗尔是自私的、傲慢的、虚伪的、没有主见的,但这只是一开头。现在她是什么样,我一点也说不好。”
“你小时候还说要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书呢。”
“我当然这么说过,”伊莫金对这句话印象深刻,“我那时又不知道事情有这么复杂,并不是凭着我的浪漫想象,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还写吗?怎么开头?”
“我没有想好开头,而且,或许要花上好久才能写出个不像样的开头,所以先让我逃避一会儿。”她坦然道,“但我想好了故事会是怎样的,分成两段,就像他们的人生。况且我现在想怎样写就怎样写,他们又不能回来斥责我!”伊莫金笑得很大声,眼睛却还是痛。
哈利并没有陪她一起笑,但他用眼神告诉伊莫金,她可以尽情地哭,就像他以前对着她哭诉那样。虽然哈利不是很愿意承认,但自己确实有许多想落泪的时候。
“就这样吧,我现在不太想哭,更想笑一会儿。你能去叫他们来吗?”
伊莫金侧过身,指着床头柜上的礼物。而哈利点点头,他再三确认她一人在房间中没有问题后,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亲爱的西奥多西娅:
我该怎样对你说呢?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在信件开头,加上礼貌又温情的称呼。我要在最后的时间里给你留下些什么,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内容。我想要用许多封书信对你说话,而这时第一封,也作为最后一封寄给你。可我该对你说什么呢?你有我的眼睛、你父亲的轮廓,你安静地睡在一旁,像极了一个微小的奇迹。
我自诩从未在言语上吃过亏,但今天拿起笔才发觉,我的表达的词汇是如此贫瘠。我不知该怎样突然地、鲁莽地出现在你眼前,穿着怎样的衣裙,把头发做成怎样的形状。这简单的一件事叫我苦闷了许久,于是我便先不谈我,而是从你谈起。可谈起你,又不可避免地提到我。你大概无法想象,仅是意识到我们无法分割这一点,就叫我既心动又难过。
你此时躺在一张四四方方的婴儿床里,珍珠白的纱帐从顶上落下来,床的四个脚都是橡木的,你头朝的、挨着墙的那块床头板跟波浪一个形状(我见过真正的海洋,但总觉得不如相片里好看)。剩下三面的围栏也印着橡木的花纹,低矮得叫人心惊,可你从来不去翻越。你总是很乖巧,一副我学也学不来的模样。当太阳从东方的地面跃出时,你由卧在柔软的白色羽绒垫上,变为坐着的姿势——你是在第六个月学会自己坐稳的,且常常一坐便是半天的时间。我在桌案上埋头梳理天文研究的手稿,你便坐着,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我想弄清这问题,于是总带着几分恶劣挤到你的床边,但那恶劣转瞬便会被你的善良抹杀。当我的手指掐在你的脸颊上,你会抿着嘴笑,若我还不松手,你便张开了嘴,将笑容扩得更大。而当我伸出一根手指,企图戳中你的鼻子,你小小的五根手指会立刻将我的手指环抱,无论我怎样扯着你的胳膊上下活动,你都不再松手……我暂时写不下去了,因为就在刚刚,你被窗外的雷声吓哭了。
亲爱的,你哭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哭起来便要持续好久。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半夜,搅得人不得安宁。如果前面那几段话让你以为我是位温柔和蔼的母亲,那你便错了。西奥多西娅,你可怜极了,你的母亲脾气差得要命。
她在听到婴儿的哭喊时,会感到一阵烦躁,她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想结束麻烦的源头。但你不必害怕,她的这种残忍会因你的存在而被一点点削弱。但在某些时刻,她仍止不住地厌恶你,把明知不属于你的过错怪到你身上。或是因为她的连衣裙不再合身,或是因为她脸上的皱纹变得明显……请你原谅,她常常有太多情绪无处宣泄,听到一些哭喊的风吹草动,她的崩溃就要决堤。
但她并不想一味地怨恨,于是借着这种怨恨的情绪,她倒不如告诉你一些事情。这并不是为了规训你,让你心里产生何种同情和愧疚,甚至怀疑自己的出生的意义。在她心里,你出生的意义是那样重大,但喜悦和痛苦只能叠加,却从没有抵消的道理。抛开那些难言的往事(此时我没想好要不要讲给你听),她要从麻瓜世界的医院说起:
那里的待产室人又多又挤,有人大笑有人恸哭,却没人关心她怎么样。在一张难以伸展的病床上,她经历十分钟一次的短暂的深度睡眠,每次睁开眼,都是因为阵痛袭来,那种痛不分巫师或麻瓜,平等地在每个产妇的□□上施压。等宫口开到四指,她被抬上产床,那时的痛感不会消失,反而加剧。她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一条鱼,失去了任何属于人的尊严和权力,大小便失禁,赤裸裸地躺在那里。
她在假装里骄傲了一辈子,从未有过那天一般的卑微。在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疼痛里,她忍着恶心听从护士的指挥,吃了一块儿此生吃过的最苦的巧克力。但即使到了这儿,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产房的风永远扇不走她头上的冷汗,她从走进医院到真正变成一位母亲,就仿佛一夜之间度过了十几年的光景……我不想再接着吓你,却又希望这简单的几句话能够吓退你。要是说些轻松的,我认为此后在研究天文以外,还要研究减轻生产痛苦的巫师专利。
我并不想说这种痛苦是伟大的,痛苦就是痛苦本身。但你也能看到痛苦的结果,毕竟你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这两者始终是难以相互辩驳的,如果你做了和我一样的选择,就只能张开双臂,把痛苦和结果都抱在怀里。因此我是借着我的怨恨,要给你将来可能选择去经历的事情提供一些未卜先知的结局。
而关于我的选择。我相信自己一生做了许多错误的选择,如果你长大了,认为我选择让你出生是种错误,大可怨恨我。而对于我的其他选择,我想,你不必替我惋惜、愧疚或是痛心。这些情绪我已经经历过,才会生出这种想法,即给你写许多封信来告知你不同选择会导致的结果。但它们只是参考,绝不是你未来人生的轨迹——看吧,西奥多西娅,你真的改变了我许多,叫我无法不恨你。
我原本是个自私自利、难以约束并以此类惹人讨厌的特点为傲的人,原本是个做了许多坏事却逍遥法外的黑巫师,现在却莫名地因为你,失去了一些能使我在自我厌恶的同时感到快意的东西。就到这吧,西奥多西娅。我当真想象不出,成人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偶尔在梦里,我捕捉到一些模糊的信息。但我想……我们最好不要真的见面,我的文字远比我本人柔和得多。
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在彼此猜测、思念又怨恨的一生里。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在我们彼此猜测、思念又怨恨的一生里。”许久之后的一个黄昏时分,伊莫金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将信中的这句话念给哈利听,“米斯切尔真是个别扭的人,她一定也因为这个原因,不肯去见父亲。”
“她本人的确比文字锋利。”
“你见到她的幽灵了,是吗?”伊莫金眼睛一亮,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谁能想到她是个胆小鬼,连死亡的那头都不敢去。”
“我很早以前就见过她,在校长办公室里。”哈利笑着搓搓手掌,“她经常到那儿去打扰麦格教授工作,还喜欢把画像上睡着的校长们都吵醒。但她不会去打扰邓布利多,还有——”
“还有邓布利多教授旁边的,不会动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她掐了一把身边人僵住的笑脸,告诉他没事的,“我在学校里想找也找不到她呢,她总是躲着我。哦!我只见过她一次。”伊莫金将信纸塞回日记本里,接着去翻找住在圣芒戈那段时间的笔记。
“昨天她终于来了,黑色的裙子上沾着些来世的色彩。她谨慎地把手指放进我的手掌里,送给我一个幽灵本不能给予的寒冷,所以我猜,她终于将自己的记忆捡了回来:比起温习,她的记忆更像是重新学习。而她学会了,一定会急着逃开。就像我们花园里的那只、总是选停在玫瑰上的蜂鸟,大概是不忍心摧折,所以抖抖翅膀就权当告白了。
可她暂且留下来,留下来陪我在床上静坐,约莫一个钟头——当然这其中只有我是坐着的,而她悄悄地飘在一边。我试图去看她的眼睛,那双眼已经褪色成了灰白,更加的、一点也不像太阳。我看到了,而她也看到了我。她没急着挪开目光,而我也什么都没说。”
火烧的天边吹来一股暖风,伊莫金手中的日记本也随之合上了,她说:“我仍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梦。幽灵不能离开他们死去的地方,不是吗?”
“这只是寻常道理上来讲的。”哈利说,“不管怎样,见面还是……她总之要跟你告别的,对吧?”
“可他们都不告而别。我能理解,因为他们太愧疚了。”她站起来,张开双臂,朝柑橘丛走了几步,“我终于把开头想好了,哈利。”
“说来听听——”
“如果人所期待的神明是公平的,善善恶恶将来世划分,那这世上没有谁的人生能够一帆风顺。但要是上辈子没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轮回后的道路总不该是布满荆棘、乱石丛生的。”
“有些拗口,有些难懂。”
“西弗勒斯·斯内普偶尔相信过什么轮回,于是从不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个慈善家,可他仍然没对眼前乱成一锅粥的生活表达赞同。”
“大概能懂……”哈利竭力保持着鼓励的神色,只是眼睛看着有些可怜。
“会有人被开头吓走吗?嗐,这是我的错,但我也没办法。”伊莫金转过身,朝着空气摊摊手,“我的能力只限于此了。其实我也会担心,因为我没什么文采,会因此产生些不必要的误解。”
“那你又没办法。”哈利与她相视一笑,也朝空气摊手。
“但关于我究竟记下来两个怎样的人,我自己也不够确定。你说,就米斯切尔来谈,会不会政客以为她立场混乱,扒手以为她狡诈多疑,商贩以为她精于算计……”伊莫金停顿了片刻,“到了最后,每人心里都有个不一样的米斯切尔——”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那我可算是成功了,哈利。”她耸耸肩膀,“我妈妈要成为魔法界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了,哦,我爸爸也是。”她说完竟有些自豪,为自己终于能随意地提起这两个称呼。
“怎样结尾呢?”哈利又像在圣芒戈一样,提出了问题。
“我还没想好,请再让我逃避一会儿吧。”伊莫金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以前说要写人生故事,那可太宏大了。我还是写爱情吧,我擅长这个。”
“你真擅长吗?”
面对哈利的玩笑,伊莫金沉默片刻,用日记本给了他重重一击。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爱也很宏大,真的,伊莫金。”他把日记本抓在手里,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伊莫金去看花园围墙外的天空,已经由火烧的橘红变成了紫红色,像是谁往天上倒了一杯葡萄酒。流云捻成细线,悬在天边,像是带有纹理的天鹅绒。她说:“我有自己的方式,帮人提高声誉、酿造荣耀,甚至阻止死亡。”
“什么?”
“就这样结尾吧——”
“怎样?”
“按照事实结尾:一个下雪的五月,她死了。一个不下雪的六月,他也默默离开了。”她看着哈利,从他眼中看出了疑虑与某种可爱的焦急。他大概以为,她要凭文字改变许多东西,“而一个勇敢地选择了留在世上,一个勇敢地去往了死亡之地。”
“难道故事结尾,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他们只能在梦里相见。”
“那幽灵和亡者都会做梦吗?”
“他们大概……一直都在梦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