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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傲雪梅枪   [楚蕴 ...

  •   [楚蕴半托腮噘着嘴,没过半旬,又浅笑着摇头,无奈叹息道:“算了算了,农的韩信虽然故事设计的实在离谱,但那个形象过分美丽,我也不是不能勉强溺爱一波。”
      宋辞非常不客气的朝她横了一个白眼,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赞同:“农的拉郎麦麸完全是乱点鸳鸯谱,瞎扯淡的,月老看到了得气个半死,丘比特来了都得脱帽致敬。但是他的那些个皮肤还是可圈可点的,尤其是韩梅梅,我完全可以无脑溺爱到下辈子。”
      “韩梅梅?”楚蕴偏头,飞速的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抬眸望向宋辞,眯成一条缝的杏目蓦然圆睁,缓缓开口,疑惑道:“是农那个水墨风的,嗯,我想想,应该是叫傲雪梅枪吧?”
      “嗯嗯!”宋辞疯狂点头,慨叹道:“对对对,就是这个,韩梅梅他居然已经出圈到了连你这种纯路人都知道的地步了嘛!”
      楚蕴眉头微皱,嘴角蓦然向下一垮,愤然反驳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我一向有一双善于发现美欣赏美的眼睛。况且,农那个水墨风宣传片出来的时候,不是都上了微博热搜了吗,我可从来都是5G冲浪选手。”
      “噢,对了,我都忘了,这件事,你这个自诩圈内人的人怕不是根本都不知道吧!”那满腔的揶揄之意,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说着,她眼尾上挑,横了宋辞一眼,巴巴嫌弃道:”你这种断了网的2G人才,都不知道落伍了多少年,净跟我掰扯七八年前的老古董,每次想跟你分享一下最新动态,结果你这个人一问三不知的,跟山上跑下来的野人一样,人家大妈都耳熟能详的事情,结果你跟几十年前穿越过来似的,真是好生没意思。”
      “啧啧啧,就你跟风,就你新潮,跟着你过日子,我都快风湿老寒腿了。”宋辞眼皮微搭下垂,眼珠子轻轻咕噜咕噜转了转,无奈的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否认自己那跟深山老林原始人差不了多少的无聊质朴的生活。
      她微微抬头,双手手指互搭交错,形成一个挡板,让下巴有了个着陆点,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眼里熠熠生辉,如阳光乍泄般潋滟,仿佛酝酿了一池春水。
      真仿佛二八少女闺阁怀春的模样,她一向有些高亢尖锐的声音都开始绵绵软软起来,捏着家乡的小调,操着一口痴嗔的吴侬软语,慢慢的诉着衷肠。
      那拖得老长的调子,外地人听着有些许昆曲的雏形,像是在池子里浸泡了三天三夜一样,不管怎么甩干,一拧都能拧得出滴滴水来。
      这样的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听得旁边的楚蕴牙都有点酸了,半垂着眼,捂着右脸,大惊失色的瞅着这幕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若宋辞这是一时兴起,掺杂着虚情假意的蹩脚演出,那她大可以从容不迫在一旁近距离观赏,慢悠悠的看着这难得的戏码,一边磕着瓜子,兴致来了也不吝啬那几下掌声。
      哪怕演技太差,有些过分的不伦不类,那也就无所谓了,也不是不能容忍这人是个戏精,可以随时随地的飙戏,甚至还可以幸灾乐祸的吐槽她是什么时候从梁静茹那借来的勇气,又菜又爱演。
      偏偏楚蕴是单瞅一眼就能知道这人打什么坏心思的人,都不需要对上她那诚挚的眼眸,垂下睫毛轻飘飘的扫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现在,还就真是诚心诚意的,在异想天开。
      见到这样不和谐的场景,楚蕴整个人要裂开了,已经摆不出恰当的表情了,仿佛亲眼目睹了不可名状的克苏鲁神降,san值狂掉,像个苦瓜一样,脸上所有的器官临时罢工,只凑合着大写着一个囧字。
      “我当时看那个水墨风的cg,帅了我一脸,虽然有人吐槽这是韩教头风雪山神庙,但这不妨碍我晚上用这来当做梦材料啊。”宋辞眼里波光粼粼,仿佛有清风徐来,吹乱了这一池静水。]
      西汉。
      韩信见着天幕上如此热情澎湃的喜欢,竟手足无措起来,浑身上下,是全然的不自在。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纯然的不求回报的善意,当年自己尚且缺衣短食还愿意天天给他送饭救济他的漂母,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只是,这样纯粹的好,太过稀薄,太过弥足珍贵,让韩信觉得受之有愧,他怕,承受不起,日后,更还不上。
      虽然,人家这些举手之劳,压根不求回响,只是很单纯的,想,就这么做了,而已。
      就是这么简单。
      偏偏韩信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可以说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
      对于别人投注的漆黑的恶念,在当时虽有一时之气,他也可以置之不理,日后飞黄腾达,仍能一笑了之。
      但是,别人施与的纯白的善心,他当时便会紧紧的铭记于心,日后,哪怕别人早已忘了,三番五次的推拒,他也依然会选择千倍万倍的加以偿还。
      谁让,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呢。
      韩信现在处于这个岌岌可危扎人眼的位置,早就习惯了处处难防的暗箭,如今骤然碰到时隔千年还能如此赤诚的欢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承接过来这份过激的欢喜。
      哪怕韩信早年潦倒落魄,乃至于一文不值,他也向来是一个自矜自傲,甚至于自负的人,他没有自疑过,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受之有愧的时候。
      当初被亭长夫人恶言相向赶出去的时候,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吃白食有错,只是觉得这人有目无珠,拿着美玉当片瓦,真真是,狗眼看人低。
      在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时候,在汉王登台拜将的时候,他甚是坦然,完全没有惊讶乃至受宠若惊的多余情绪,只会觉得他们还算慧眼识珠,还没有瞎到那种无药可救的程度,能够在数不尽的瓦砾和混珠鱼目中辨识出自己这枚隋珠和璧。
      只是这种,说是善意,不如说是明码标价的赏识,更多的,是纯然的利益交换,你给我大展身手扬名立万的机会,我借着你的势力,给你打下盛世江山。
      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只是,这些,完全不求回报的纯善与欢心,让人完全无法招架啊。
      早年在基层摸爬滚打多了,如今在那些个成了精的老狐狸边游走,韩信自然看得出来,这份感情完全没有作假。
      当然,也完全没有必要作假,她们,与他韩信都相隔快三千年了,并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利益。
      若不是这不知道从哪里降临的天幕,那就实属桥归桥路归路的陌生人了,虽然如今对她们来说,韩信依旧是个只存活于纸张之中黄土之下的人。
      那,如此这般,又有什么必要来弄虚作假呢?
      这般的大手笔,只是为了刻意愚弄一下作土之人吗?
      连韩信这种政治小白都能轻而易举的窥透天幕上那两个女孩子的虚实,其他在政坛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还能屹立不倒的老油条们那就更不用说了,一眼就能看透所言是否真实。
      倒也不是夸大其词,说这些人有火眼金睛,这也有一方面的因素吧,更关键的是,在和平年代没有波折的长大成人的她们,太好懂了。
      像是一张刚浣洗好的白纸一样,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在录视频,她们依然我行我素,打打闹闹,虽然是因为完全不在乎流量,不想拘束了自己,这些真实,谁能看到,全凭缘分二字。
      倒也真是便宜了这些“幽灵”观众。
      这样的感情炽热的有些过头了,韩信看着远远的天幕上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仿佛能穿透跨越了千年时光,透过渺远的天幕,正在一眨不眨的深情注视着他一样。
      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韩大将军,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隔着不知道多遥远的时间长河,毫无威胁可言,甚至为人冷漠一点,压根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姑娘的真心,轻咬着下唇,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若是他那些个部将一时兴起来,拜访这个穷途末路的前统帅居住的偏僻小院,估计还能意外看到一向在他们面前不苟言笑的韩大将军,脸上还泛着蔓延到耳廓的红潮哩。
      若是让刘邦那个流氓头子知道,他的无双大将军,居然能被这么个轻而易举可以应付,甚至完全可以不应付的东西给唬到了,估计会一改原本金刀阔马的狂放坐姿,贱兮兮的凑近他,明明心里芥蒂颇深,还能丝毫不见外的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猜忌一样,笑着搂着他的脖子,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对着他同手同脚的情况捧腹大笑。
      说不定为了更好的完成嘲讽的目的,这人还会不惜身的亲自上阵,演示一番他自认为的正确操作,再来狠狠嘲笑他,一边不知道在骄傲什么,一边鄙夷中带了丝震惊,喟叹道:没有想到,朕的大将军这么纯情啊,还是个雏儿呢,连这点世面都没见过。
      [楚蕴虽然见惯了这人浑不吝的不正经死样,但饶是见多识广了,也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人对二次元发癫的模样了。
      这时候,楚蕴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眼含秋水在某种意义上的众目睽睽之下,发癫失态的模样了。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反正丢脸的是之前的我,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旁边这个正在发梦的人,可是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自己啊!
      她死死抿着唇,努力保持着礼貌疏离的死亡微笑,生怕自己不客气的大笑出来。
      她轻阖着眼皮子,长睫毛下垂遮盖住了零散的存在盲区的视线,她不敢多看,生怕再不信邪的作死多看一眼,自己的眼睛就会遭受可怕的荼毒,被不可名状的东西狠狠的污染。
      楚蕴没有跟她多费口舌,反正是自己家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拖后腿亲友,压根不需要这些不仅繁文缛节而且没有必要的客套。
      她也不提前招呼一声,直接一手肘过去,痛击她那长了一小呼啦圈的腰,将这人不知道对哪旮旯暗送秋波的神经打回了正常频道。
      公报私仇的打完之后,还轻轻的一语双关,半讥诮着:“你还真是一个合格的梦女啊。”
      说完这话,没再见到那张熟悉的脸上有不熟悉的表情,她松了口气,倒也认真了起来,将话题拉了回去:“不过韩信那个傲雪梅枪是真的帅,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那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意难平。
      已有的事,何必再有。在千万个平行宇宙里面,总不能每一个韩信皆是命薄如斯,生死簿上都给他判了死刑吧,总该有那么一个世界,他能功成身满,全身而退,肆意九州五岳吧。
      而这个皮肤,成功圆满了我的幻梦,从背景,到语音台词,真的无一不精,虽然只是史诗品质,但那个宣传cg,满满少年郎的意气风发,真的戳到我心巴上了,我单方面宣布,这是所有二创里面,结局最好的,形象最帅的,我最喜欢的韩信。
      从这里面,我可以一眼看出,这个设计师是真爱韩信啊,不然,怎么能想出这么美满的第二结局!”楚蕴仰头嗷嗷叫唤着,那热情洋溢的模样,仿佛她要是真能当场见到设计师本人,就会打破自个儿的社恐约束,拉人桃园结义一番。
      宋辞没有说话,但从她的表情便能轻而易举的得出结论,这人亦是深以为然。
      “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设定啊!”她丝毫没有淑女形象的大声嚷嚷着,“韩信于梅树下小憩,不自觉梦到了他的悲惨前世,在这南柯一梦之后,他坦然的抛弃掉了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带着仅剩的一杆枪一个酒葫芦,行九州之逆旅,做天地之壮游。”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真的是我做梦都想求得的圆满啊!!!”宋辞兴奋的尖叫着,口出狂言:“我今天单方面宣布,这个皮肤设计师是我的新老婆!”]
      只听得这天幕将那个后世分明未见其人,只不过凭空虚拟创作的韩信,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的。
      历朝历代的人听着,人性使然,难免萌生了一丝好奇的心思来,想着一窥真容,看看到底是何等的天仙颜色,才能当得起如此盛誉。
      后世醉心于沙场的人,更是尤为如此。
      毕竟,那可是韩信,被誉为兵仙神帅的淮阴侯韩信啊。
      韩信这个人,仿佛是由红白玫瑰糅合而成,那是以前不会出现,以后也不会再有的人,他是天幕上闪过的那一刹那的流星,极绚烂,极热烈,极短暂。
      辉煌璀璨,照彻万古。
      古往今来,哪个带兵打仗的人不是韩信的拥趸,哪个人在某种意义上不算是他的门生,后世没有人不学习复盘着他昔日研究出来的方略。
      可惜,自他以后,千年间,无人再能复刻当年的盛景。
      就算亦步亦趋的追随着他制定的战略胜利了,效果却大打折扣,那也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
      学他者生,似他者死。
      更何况,现在,哪有人能有他这般强大的全局掌控能力,敢于反其道而行之,颠覆陈旧的兵法,颠覆腐朽观念,置死地而后生,拿着几千老弱病残的杂牌军队,孤身犯险!
      偏偏韩信这辈子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敢这么做,那就意味着,这么做,一定能赢!
      跟着韩信一块行军打仗,最开始可能会心惊肉跳,将缘由问个底门清,甚至问完之后觉得这是凭空走钢丝,百分一甚至万分一的概率,太过取巧,不可能成功。
      然而,次数多了,人也麻木了,他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反正能赢,问那么多干嘛,有谁规定了躺赢非要强究赢的理由啊。
      先前背水一役,多少人认为这完全不合兵法,这么做无过于缴械投降,只会让人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几个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许多老资历的人本就对韩信这不知道从哪旮旯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心怀不满,从先前登台拜将落选开始积攒的愤懑不平与此刻的的轻视叠加起来,更是面露讥笑,不惜对这个凭空天降的大将军口出恶言。
      最后,韩信压根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质疑,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结果呢,闹到最后,反倒是自个儿没脸。
      有一个事实虽然很残忍,但却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是有壁的,还是硬实的厚障壁。
      早弄清楚这么个朴素无华的简单道理,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反正跟着他涨了资历,攒了军功,不虚要动脑子,好处就能全占了,天底下这么个便宜事情可不多见,干嘛非要揪着没意义的东西刨根问底呢。
      反正问清楚了也没用,又不是长着同一个脑子,光是思维就已经横跨了好几个银河系,要是非得不顾事实强行扭曲,最后,怕不是只能画虎不成反类犬。
      偏偏,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认识你自己,不如,怎么会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呢。这滚滚红尘里,多的是不识青天高黄地厚的人。
      天底下能有几个韩信,别到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落得个“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悲哀凄凉下场。
      韩信是否有谋反的心思,历来备受争议;而他最后命丧未央的惨淡结局,更是屡被诟病。
      若能找出另一条生路,不管于谁而言,那都是,毫无疑问的,值得一赏。
      更何况,是如此皆大欢喜的结局。
      韩信听见天幕所言,抿着唇心情复杂,像是蹩脚的初学者进厨房后笨手笨脚打翻了所有的调味料一样,五味杂陈。
      韩信开不开心尚不明确,不过刘邦肯定是开心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掉一个心腹大患。
      虽然,他才开心了一半,另一半,在皇帝一脉相承的多疑使然下,依然,提心吊胆。
      [不知为何,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横贯山川异域的天幕倏忽一暗,上面那两个嬉皮笑脸的人突然消失无踪,天色蓦然一片漆黑。分明是正午时分,却不见曦月。
      甚至,就连一丝声音都透不出来,仿佛这个世界忽然哑了一样。
      那暗无天日且静默无声的现状,仿佛末日来临的前兆。
      人群又紧张躁动起来,各个心跳如擂鼓,人堆里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仿佛生怕惊扰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胆子小的,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死死的捂住嘴,生怕破碎不成语句的盲音从喉咙里逸散出来。
      然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多的人,每个都恰如惊弓之鸟,这一个个行走的声源,居然没有发生可称喧嚷的声音。
      未知从来都是最大的恐惧来源。面对一无所知的现状,许许多多的人惶然不知该如何作为。
      明明只是短短的时间才骤然面对没有光线的四周,却仿佛已经在这种暗无天日情况下茫然无措的度过了千万年,逼疯一个人,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正在这人心涣散惶然之际,熟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下,就真的是任何意义上的,如听仙乐耳暂明了。
      伴随着熟悉的声线,天幕陡的又风云变幻起来,仿佛是拉开了戏台的帷幕,一阕阕影像粉墨登场。
      渐次拉开卷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略微有些泛黄的羊皮纸色,枝头上盛开着,一簇簇生机勃勃的白梅,空中飘荡着,零散的残花。
      伴随着一个稍低沉但清越的男声旁白响起,镜头逐渐往下拉,从云蒸霞蔚的枝头慢慢下露,勾勒出了整个梅树苍虬的轮廓,以及在水滨之畔,梅花树下,那个清瘦颀长的侧影。
      他很年轻,再怎么看也不过弱冠年华,面容却毫不显得青涩稚嫩,下颌凌厉,眉宇间自有一股子傲气。
      但这并不是那种钟鸣鼎食之家的金玉堆里捧出来的麒麟儿,而是久经沙场无一失手的旷世奇才自然而然的心高气傲。
      在漫天风雪里,他披毳衣,拥一篝火,微微俯首,星星点点的雪霰子拥覆在他的发顶,高高扎起的利落长发高马尾在风雪吹拂下微微摇曳,耳鬓边的过长刘海碎发四散,零星的发丝微微亲吻着他的眼睛和唇角。
      些许白梅花瓣脱离枝稍,点缀着他乌黑的青丝,更有奇缘的,轻点水面,清冽的香气,酝酿那一碗清酒。
      他坐姿相当的任性随意,仿佛褪去了什么不得了的枷锁一样,整个人显得慵懒又恣意,如果嘴巴再叼一根草的话,就是那种仗剑江湖少年侠客的完美模板了。
      他的腿边放置着一个随处可见的那种酒葫芦,凤眸轻阖,细品着刚温的一碗清酒。
      虽然放荡不羁,不拘于礼,但是他的姿态并不粗野,反而相当的优雅从容,其中自有一派风流意味,仿佛他指尖捏的不是一个缺了一口的土陶碗,喝的并不是平平无奇的乡野浊酿,而是皇宫里的收藏的,金杯玉盏,仙露琼浆。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他人有如实质的视线,他倏忽睁开了眼睛,半抬眸,冷觑。
      凤眸微睁,睫羽轻颤,是全然的不屑一顾,倨傲中带着狂狷,莫名让人想到了,
      阳春白雪点,可以称,“天子呼来不下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下里巴人的话,大概就是,我什么身份,你什么地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有几条命可以花。
      “我记得那一夜,星野平阔,大江奔流,古今碌碌之辈皆如这逝水,不复。”
      清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复铿锵,带了些许雾岚和露水的潮湿,软和了不少,声音悠远绵长,但字里话外的傲气永恒不变。
      画面蘧然一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孤傲的背影,看起来无畏无惧,但不知怎的,能品出一种寂寞伶仃的滋味来。
      日暮苍山远,风雪夜归人。
      那个清癯的青年背对着整个画面,他向着星野伸出了手,似乎想要从那墨蓝中掺着几把星沙的穹野中得到什么一样。
      天幕上播放的那轴画,估摸着是某个强迫症患者画的,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哪怕单点某一处放大来看也不会有漏洞,尤其是手的部分,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十指修长纤细,可以清楚看见皮肤下的毛细血管。
      唯独美中不足的是,在指节部分,有一层一目了然的,厚厚的老茧。像是一点大大的瑕疵,黏合在了这块美玉之上。
      而是,恰恰正是画龙点睛之笔。
      他们这些过时的古代人并不知道现在播放的这个PV具体是什么东西,只能姑且用会动的图画来暂时形容这东西,只觉得这玩意儿无比符合他们的审美,连细节都是那么多的完美,精细到了脚趾跟。
      “大丈夫立天地间,俯仰行藏,岂可不从我心。”
      随着这话,平旷星野迅速退场,载入的是他的漫漫回忆,画面又有了变动,那是旌旗飘摇的喋血战场。
      “当年关山不惜死,烽火万里拥危旌。”
      这句话显然是那这幅景象的完美写实。
      远处是看不透的浓白的湖水和雾霭,看着就让人本能的抗拒,直觉得不吉祥,仿佛如牛奶一样白的水和雾是由如山白骨磨成的粉浸透染成的。
      天上卷席着层层叠叠的乌云堆,黑色的地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剑刃,还剩有几根断了杆的破败的旗帜在烈烈北风中摇曳着,上面挂着的那旗帜烂的不成样子,卷成了一条,仿佛在空中舞动的细细的僵硬的死蛇。
      地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也没有泼洒成河的红颜料,但就算没有这些,苍凉阴森的寒气依旧如跗骨之蛆般驱散不去,让人只是隔着天幕观看依然遍体生凉,压抑着透不过气来。
      在这片泯灭生机的废弃战场上,唯一能够活动的,与之格格不入的,浓墨重彩勾勒突出的,是那个劲瘦的背影,他手里拿着一杆厉厉长枪,温柔抚摸着他那匹陪着他多年征伐的骏马。
      这让人不舒服的画面倏然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那个小将军的背影,他身侧扎根了一棵成了精的千年老松,盘虬的树根都漫上了土地,一层参不透的白雾遮挡了山峦,唯有山巅之上尖尖的黑塔露出了身影,但是,它依然让人觉得不祥,那耸入云端的建筑,看着总让人联想到高高的墓碑。
      “世禄高爵封赏,不过半纸功名。”那个满是少年气的声音满是不屑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眨眼的功夫,那位小将军站在了树根上,潇洒的喝着酒,仿佛看破了万丈红尘般感叹道:“浮华一梦,虚幻泡影,何如恣肆我心,做天地之壮游。”
      是啊。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真映照了他这句话,在扑鼻梅花香里,响彻着他意气风发的声音:“指青宵而作阵,”
      画面陡然一反转,那个小将军的真容终于映入眼帘,可惜,还是有所保留,花瓣与风雪在他飘柔的刘海中飞梭。
      半边阴影,半边光亮,凌厉的眼,挺直的鼻梁,真真是梦中所有的少年将军该有的模样。
      “列星野而为军,”
      哪怕是如此天方夜谭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也不会觉得这是好高骛远,只觉得这是少年郎该有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甚至都不会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只觉得他有朝一日定能如此。
      锐利的枪头向唯一的光发起进攻,而那银蜡枪头顶端,倾泄出一地的白梅花瓣。
      “孑然乎这广阔世间,我身,我心,我枪而已。”
      为这句话点上句点的,是堪称屏保的小将军的完美侧颜,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接着零落的花瓣。
      几秒钟的白屏之后,他结束了刚才堪称一系列宣言的个人演说,换成了娓娓道来讲故事的方式。
      “就是在那一夜,曙色将至之时,我遇见了另一个枪客。”
      那个画面上,小将军孤独的占据着右下角,而在左上角,多出来了一个虚幻朦胧的白影子。
      “一身胆气,飒沓流星。”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嗓音也比先前更加温柔,仿佛流水般细涓潺湲。
      也正是呼应了前文,下一张便是在一望无际的黑土之上,天空像是笔端无意滴落的墨掺了许多水一般暗沉,两人一前一后相对而立,共赏风雪,战天地苍茫。]
      PV并不长,一分半的时间就结束了,可PV结束了,那些历朝历代的观众的高潮却并没有结束,一向缺少娱乐活动的他们,哪能轻易从这乐子里走出来。
      不过,有人是第一次见这场面,震撼还没过,有人,则是,被这纯粹的美给惊讶到了,艺术灵感如炸上天的烟花一样,正奋笔疾书,提墨作画,哪能走出来。
      那些个目不识丁的平民百姓只顾着吃瓜,这下骤然见到如此奇迹,被自认的“仙家秘术”惊的啧啧称奇,他们中大多数人平时大字不识的一个,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村庄旁边的小镇,哪会知道这个韩信是何等的英雄好汉,但,哪怕一问三不知,也不妨碍他们为这个故事神魂颠倒。
      懂行的那些个书生才子,开始了对此评头论足,对历史烂熟于心想着鱼跃龙门博取功名的,在探讨着这理想的后续发展的可能性,顺便思考着这对当朝政治有否裨益,是否可以引以为鉴。
      而那些鄙夷官场,脑子里只想着梅妻鹤子,成天高喊着“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的,自然不会满脑子那些乌漆嘛黑的政治手段,与那些浊流相比,他们更喜欢琴棋书画诗酒花,而这水墨渲染的风格,难免让这些人起了借鉴之心。
      顾恺之心里都在琢磨着,要不要仿照自己先前的《洛神赋图》,结合天幕上的所叙所展,来画一副淮阴侯相关的。
      不同于这些正儿八经的后续发展,冯梦龙的画风与此大相径庭,望着这明显留白的故事,他一下子有了小说灵感,舌头舔了舔笔尖,脸上是兴奋的狂热的不怀好意的笑容,下笔刷刷,如有神助。
      估摸着是下一个三言二拍。
      西汉。
      韩信看着这短短的一段PV,心里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感觉,有触动吗,当然有!
      他毫无疑问,内心是喜欢这种无牵无挂恣游狂荡的生活的,但是在PV播放之前,他完全没有萌生过这种想法。
      说是他贪恋爵位,那也不对,这一切本来就该是他的东西,为什么要像丢包袱一样丢掉呢?没有他,刘邦坐不坐得上这个江山尚且是一个未知数,他一没偷,二没抢,拿着这些,无比坦荡,又有什么错呢。
      虽然同样因为有了他,刘邦坐不稳这个天下,但是,这一切,跟他韩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韩信并不稀罕这些别人孜孜以求的东西,他帮刘邦平定天下,为的从来不是这些食之无味的金钟玉粟,他只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让他的所思所学能够有一个展示的平台,仅此而已。
      至于事业成功之后所得的一切,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从来就没有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世禄高爵封赏,于他,何加焉!
      望着天幕上那个天高任其飞的冠之以韩信之名却与自己大抵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人,再想着笼中金丝雀一样的自己,韩信苦笑着摇摇头,仿佛吃了一嘴的芥末。
      何其同人不同命。
      只是他早已身陷囹圄,就算他现在想透彻了想要急流勇退,其他人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将他捕捉,又怎么可能会这样轻飘飘的高抬贵手放过他呢?
      吃了这偌大的一个苦头,韩信自认算是看透了一半的刘邦,自然知道哪怕自己将往昔功业付之一炬,无名无姓遁走江湖,这人也不可能会轻易善罢甘休。
      两人早就进入不死不休的地步了,何来中途退场一说呢?
      未央宫里,刘邦毫无形象可言的盘腿坐在龙椅上,宫娥早就退下了,昏暗宽敞的宫殿里,长信宫灯兀自燃烧着,刘邦半垂着头,手指轻叩着龙椅的扶手,光线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这胡子拉渣的人在想些什么。
      虽然,哪怕你直视着这人,永远只能看到他那一以贯之的嬉皮笑脸的死样子,你依然看不透这人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
      刘邦的眼睛与他这么个不正经的人完全不一样,那一双眼睛极黑,极为透彻光亮,熠熠生辉,明明是热血漫男主该有的眼睛,却偏偏长在了这么个浑无赖的流氓头子身上。
      正是因为这种浑然天成的矛盾和自然杂糅在一起,看着令人更加的忌惮胆寒。
      因为半垂着头,不够束冠的一些碎发落了下来,虚虚晃晃的掩盖了半颗瞳仁,在剩下的一部分露出来的眸子里,黑漆漆的眼睛里翻腾着诡谲的浪潮,晦涩的让人看不懂。
      他敲着椅子扶手的动作非常有节奏,仿佛在做什么激烈的斗争一样。在这白热化的拉扯阶段,他抬着头看着未央宫里横贯着的天幕,享受着私人影院的VIP待遇,唉唉的长叹一口气,难得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泄露了一丝不知真假的心声:“朕的大将军,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李唐。
      长安酒楼里,李白痴痴的看着天幕,眼里满是抹不去的惊艳,甚至连酒盏里的酒都忘了喝。
      寒梅,霜雪,韩信,怪不得叫傲雪梅枪啊。
      李白难得遇上能勾起自己索然兴致的事情,挑起半耷拉下的眼皮子,深情似水的望着天幕那个死物,对视上韩信那双睥睨天下的凤眸,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流转得勾魂夺魄,媚眼全抛给瞎子看去了。
      刚才那段PV里完全是李白功成身退之后梦寐以求的生活,而那个冠着韩信名字的那个小将军,恰好也是熄烽火硝烟,名满天下之后,仗剑江湖,那活该是李白给自己谱写好的人生剧本,却在他之前被人抢先试用了。
      不过也无妨,正好让他看看这生活到底怎么样。
      结论当然是,perfect!
      完美符合了他的预期,只要完成第一步,出将入相帝王师之后,就可以毫不留恋的去过这样闲云野鹤的逍遥日子了。
      只是,他真的能等到这一天吗?
      一向狂狷的李白在长安里滞留了这么长时间,都忍不住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虽然才刚刚出现,就被李白一碗酒灌下去给强行掐灭了。
      [“吾尝闻,有入梦罗浮者,雪中梅下,顿悟苍茫前世。”悠悠的苍老声从远方传了过来,像是穿梭了无边的潇潇风雪。
      “此际梅下小睡,竟如百年梦破。”这是一个清越的男音,听着就觉得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郎。
      “今尔立此汗马勋劳,特封尔为王侯,享千金食禄,将军为何还不听封。”那是一个尖厉的太监声,阴恻恻中带着一丝流于外表的威胁
      “我敬明月与寒梅。”那是非常坦然嚣张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把那个威胁放在眼里。
      “你知道吗?”宋辞努力憋笑着,说道:“我当时听到这里,我还脑补了一下韩信会怎么回答,我还以为他会直接不客气的回怼一句“你在狗叫什么”呢。”
      “这怕不是你会这么回答吧。”楚蕴轻笑的揶揄着,“他明明应该鄙夷的看着那个不知死活敢这么威胁他的老太监,坐在高人一等的凳子上,嚣张的说,“我什么身份,你什么地位,你在教我做事?”
      两人的插科打诨并没有暂停天幕所播放的内容,那个视频依旧在自顾自的播放着语音包。
      “昔年水滨一役,那小将军率五千精兵战数倍之敌,枪挑六合,气概万敌。”而随着这貌似担任说书人的老者话语声结束的,依旧是韩信那富有标志性的声音:“浮华过眼,功名虚幻。”
      “吾胸有数万甲兵,名存天地之间,何憾之有?”
      “何来真英雄,唯一穷豪杰在此。”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与其一世供人闲话,不若半生任我逍遥。”
      “吾欲行天地~指青霄作阵,列星野为军!”
      “功如何,过如何,天地俯仰皆任我。”
      “管他世情冷眼,不向此间低眉。”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来~和这梅花山雪,与我作个闲伴。”]
      精心挑选的台词一句句的回荡在世人的耳边,下层黔首大多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念文,但是其中遮不住的傲气,尽入耳廓。
      西汉。
      是啊,位极人臣,已是封无再封。
      韩信听着这大实话,面露讥笑,难怪当时萧何张良见到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刘邦见到他也是强颜欢笑,故作热情,可惜他压根没有在乎这些异常,依然在自顾自的兴奋且张扬。
      都已到达臣子该有的极点,怎么还心心念念着裂土称王。功高盖主至此,王侯将相一肩挑,还能赐什么,赐死吗?
      也是,没听到那句,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嘛!只是不知道,是今时,还是明日了!
      他对刘邦的秉性似乎极为笃定,仿佛压根不会有网开一面这种可能性。
      明明谈论的是自己的生死存亡,可韩信却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淡然模样,仿佛面对的不是来迎接自己的死神,而是刘邦驾崩了一样。
      未央宫里依旧燃烧着经年不息的宫灯,刘邦烦躁的看着桌子上压根没几本的奏折,时不时分心去觑殿内的天幕,看了一眼之后,更闹心了。
      韩信这厮,杀了不是,放了不是,留着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烫手山芋。
      刘邦死抿着唇,想着刚打发走的吕雉的话,陷入了沉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傲雪梅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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