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17、第 17 章

　　李主任一脸丧气，跌坐在办公椅上，老实地交代了偷拿事实。
　　原来她一个月里会派职工去领料，每次领的数量不多，随后在日常车间监管的时候，便从中偷拿一点，当然是在职工下班的时候。因为车间里有监控，但是也存在盲区。她每次都命令职工把领来的料子放在盲区，下班的时候就拿一点藏在衣服里，积少成多。成本会计去仓库清点盘货的时候，检查出差异。以前每月盘查，并没有发现异样，年底结算的时候，发现账实不符。领的料子制作出来的成品衣明显少于账面结存数。这里也可见，成本会计工作的细致程度，一分一毫都显示在账里，容不得一点弄虚作假。
　　隔壁设计车间的主任再是听不下去，也不管在场的人，心直口快地搭搭李主任肩膀，“李师傅，你真是糊涂啊？”
　　都是跟着叶卫东走南闯北几十年的老师傅，从学徒开始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劳苦功高。如今听到跟自己一样身份地位的老师傅做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心中愤慨不已。
　　“你说说你为了这么点布料，把自己的养老本钱都搭进去了，董事长能不处理你吗？”
　　李主任再也佯装不住，捂着脸痛苦。叶昊轩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
　　苏百合也跟着大部队离开办公室。
　　事情缘由已经理清，江西阿姐仍是忧心忡忡。
　　车间里，因为大部队去食堂就餐。方才仍在轰鸣的机床，此时静静的憩息着。江西阿姐坐在机台前发呆。苏百合走过去想安慰她几句。
　　江西阿姐却先开了口，“百合，我会不会被辞退？”
　　苏百合也答不上来，也许她并不是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苏百合也给不了，只是需要宣泄情绪来达到缓解。
　　苏百合想了想，回答，“阿姐，小老板都说了，不是严重的事公司并不会处理你。现在李主任已经承认了布料是她偷拿的，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
　　“可是，我拿了边角料。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规。这些边角料真的不值几个钱。我平时为了赚钱，还收集捡拾塑料瓶。这些塑料瓶都比那堆破布值钱呢。”江西阿姐似是懊悔，粗糙的双手抚了抚脸庞。
　　苏百合看着江西阿姐，内心五味杂陈。每个苦命的市井人都在砥砺前行，平时的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全换作家人的体面。你若诚心问他苦不苦，他们肯定摇头说不。可内心的苦楚尚可掩藏，身上的伤疤脸上的沧桑都是一眼可见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缄默地坐在机台前，似是等着下午即将的宣判。
　　下午却风平浪静，一部分人应该是中午路过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都在交头接耳议论。
　　“我听到好大的哭声，这声音应该是李主任。”
　　“发生什么事了？”
　　“大姐，早上你被李主任交走，到底什么事啊？”
　　江西阿姐微叹一口气，将事情缘由告诉他们。
　　“啊？你是说哪些个布料？”有人手指盲区的布料堆。
　　“她偷这些布料做什么？拿出去贩卖吗？这也不值钱啊？”
　　“你一个外地姑娘家家懂什么？我们厂里好些做校服、制服的布料都是好货的。你去看看布料市场的布料，材质哪有我们的优良。厚实阵线密集一些的料子，都是出口的。没准她偷卖给外贸公司呢，倒卖一手也值不少钱呢。”
　　“主任的工资也不低啊，她缺这个钱。”
　　“谁会嫌钱多啊？”
　　大家的重点都在李主任偷卖布料，江西阿姐的边角料根本没人在乎，大家纷纷安慰她，边角料本就不值钱，公司不会为了这么点来处罚她。阿姐这才安心些。

　　由于中午没吃饭，李水香早早就等在车间门口问苏百合中午去哪里了，因为找不到她所以自己先走一步。
　　苏百合把办公室发生的事都告诉她。李水香倒是真心实意，大喊她好心办坏事，并告诫她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万一公司严格处理，江西阿姐难道还会补偿她？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以一张处罚通知书落幕。
　　李主任因为售价不干净，私自偷拿倒卖公司材料，直接予以辞职处理。
　　不知情的员工更是一片哗然，纷纷感慨公司严苛。
　　“李主任是跟着我从无到有，做到现在这个规模的老人，你这么铁面无私、不计情面，会让一部分老人心寒。”叶卫东坐在办公椅上看完通知书，扬起头。
　　“这么多年，集团内部勾心斗角的事还少吗？我这以卵击石起不起得到震慑作用还两说呢?你现在告诉我怕他们寒心？老头，比起你的铁血手腕，我这才发挥多少功力？”叶昊轩不以为然，杀鸡儆猴这件事如果不做，难整内部不正之风。
　　肖秘书没少给叶昊轩上课。
　　起初创建服装厂时，尤为艰难。当时也是靠一名销售走南闯北，拉拢业务。那名销售熟知服饰知识，有一双慧眼会观察潮流风向，加上嘴上功夫了得，为创业初期拉入一大笔投资金。叶卫东对他也不薄，奖励钱奖励车。可是不管多丰厚的奖励也满足不了一个野心家的胃口，那人求财心切，自己把着客户资源，另立门户。正好赶上第二年经济动荡，叶卫东的企业稳扎稳打，尚能颤颤巍巍站立，那人却不行了。大厦将倾，那名销售跑来叶卫东这里，哭天抢地，念在自己劳苦功高，求他扶持自己一把。叶卫东嘴上安抚着答应，背地里却抢夺他的货源，掠走他的客户，然后将那人一脚提出服装业。
　　肖秘书虽是言简意赅，但是叶昊轩不难想象，凭借叶卫东一贯的作风，可见当时的血雨腥风。叶卫东把舵航行渐稳后，利用一波社会发展红利，便将商业目光投向土地和厂房，事实证明他判断出奇的准确。他不得不承认，平时两人争吵，他经常叫嚣着跟他有代沟，无法沟通。可是在商业实战上的造诣，自己快马加鞭都赶不上他。
　　叶卫东并没有生气，反而又耳提面命告诫几句。

　　新的车间主任是小老板亲自委派下来的，无缝衔接。工人们并没有因为这一波动而影响工作，稀奇过一段时间，工作继续，便一切照旧。
　　江西阿姐本来侥幸以为自己是漏网之鱼，公司人性化没有处罚自己。没想到新来的车间主任私底下告诉她公司的处理结果，要扣她半个月工资。她在新主任面前，念叨自己的艰辛与困苦。并没得到主任的安慰，倒是告诫她这本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这是公司的决定，跟她哭诉也没用，如对薪资处罚上有什么不满，可以提请劳动仲裁。江西阿姐这才作罢。
　　苏百合惊讶自己并没有受到处罚，当江西阿姐跑来她面前抱怨时，她倒显得惴惴不安。苏百合是好心帮她，阿姐对公司是否处罚苏百合并不知情，只是一味心痛自己损失半月工资。苏百合思绪万千，也讲不出宽慰的话语，只能默默承受阿姐倒出的苦水。

　　这天下班后，苏百合因为手机落在机台的抽屉里，又返回车间。看见几个主任在办公室里开会，她匆忙拿好手机就要离开，刚要下楼梯，有人叫住了她。
　　“小老板。”因为没有被处罚的缘故，她内心惴惴。
　　低眉顺眼的作态，比往日还多了几分娇媚。这天刚好穿了新买的裙子，材质廉价穿在她身上，却不失韵味，看得叶昊轩一阵心猿意马。
　　“刚才路过办公室走得这么快干什么？”
　　上次她义正言辞，说得他脸色并不好看，过了这么久他都忘了，似乎只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我看到你们在开会，怕影响你们。”
　　叶昊轩想到近段时间一直处理各项公司事务，挨着苏百合这么近，除了上次办公室查案近距离看到她，其他时候两人都没有交集。现在看到她近在咫尺，心痒难耐般想跟她好好说说话，想到车间的会议，自己只是旁听，坐在那里也只是给他们徒添压力，索性不回去了。
　　“到饭点了，派我一起吃个饭。”叶昊轩开口，看到她不可察觉地蹙眉，又如无赖般开口，“上次你说过欠我一顿饭，怎么嘴巴说过事后就忘了？”
　　苏百合没有办法，嘴上说着朋友还在食堂等着自己要给她打声招呼才行。
　　她磨蹭着掏出手机发信息给李水香，斜眼望见叶昊轩在不远处叉腰吸烟，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他也望了过来。苏百合把手机放进袋里走过去。
　　叶昊轩自顾带着苏百合来到一处餐厅，下了车苏百合才知道还是上次那家餐厅。她默默跟着。
　　菜一道道摆上桌，苏百合看着跟上次点的一样。
　　“你看看，事情太多我怕记错，应该都是你喜欢的，如果不够还可以点。”
　　这哪是让她请客，分明喧宾夺主自己做主，还说的这么动听，害得她心脏狂跳。
　　苏百合味如嚼蜡，明明鲜香爽口的好菜，在这种让她压抑的环境下，也失了风味。
　　“上次李主任那件事，把你拉来并不是我的本意。”叶昊轩试探着看向她，看到她杯中的饮料没有了，还体贴地给她续上。怕她误会，又怕她看到自己威严模样更畏惧自己，像现在这样寡言少语的，缺乏以往两人推心置腹的交涉，让他心里没底。
　　苏百合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口饮料，似是鼓足勇气一般，“为什么找了阿姐，就是收集边角料的那个阿姐。”
　　叶昊轩看她眼神清明，“是李主任为了找人背锅，故意喊了她的名号。”
　　“收集边角料是我和她一起做的，为什么就拉她出来，还扣了她的工资。”苏百合缓缓开口，压住心里的涟漪，声音平和。
　　李主任这么精明的人，从那次有意提苏百合的考勤单，叶昊轩就看出她想挟苏百合来卖好的把戏了，怎么可能会把苏百合供出来。
　　叶昊轩投去一个“我以为你都懂的”眼神，“这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杀鸡儆猴，给其他人起个警示作用。而且，整件事重点是李主任的违规行为。你完全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苏百合点点头，以一种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呢喃着，“扣了半月工资简直要了阿姐的老命。”同时市井底的人，一分一厘都计算着花。像他这样挥霍无度的人是理解不了的。她以为叶昊轩听不见，可他却一字不拉都听到了。原来她异样的原因是这个。
　　“你说说你，扭扭捏捏词不达意，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这可和上次浑身是刺的模样判若两人。”苏百合脸色青红不接。叶昊轩怕今天良好的约会被自己打破，心下一软，轻声哄着，“不就是半个月工资嘛，大不了我补给她。赶紧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