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15、第 15 章 考勤单

　　苏百合不用想，就知道小老板又生气了。如果他拿停社保这个举措威胁自己，那她也无所畏惧，一定会毅然辞职。
　　“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叶昊轩退让一步，仿佛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坐坐，好喘口气。
　　显然苏百合不让，她抬脚踢翻这个不稳固的台阶，“我不需要任何的人帮助，我自己有手有脚，可以自食其力。我付出了努力，自己赚一分都开心，不需要谁多给我点。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多给我我也不要。”
　　小老板就像孙悟空头顶的紧箍咒一般，看你不顺眼的时候紧一紧，心情好想乐善好施的时候便松一松。脾气急躁，性情百变。苏百合也不知道上次坐他车上，是不是昏头了，竟跟他谈天谈第谈理想。她就像块好久没晒的老棉被一样，被他时不时拿出来抖落抖落，见见阳光。
　　“好，我尊重你。”
　　苏百合突然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熠熠。
　　“但是现在真的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想送给你回去，请你不要拒绝。”叶昊轩整理自己狼狈的心情，挫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因为叶昊轩喝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送她回到宿舍楼。叶昊轩给代驾结了帐，坐在驾驶座盯着楼上突然亮起的灯，烟灰燃尽掉落到他中指，才将他的思绪拉回。他灭了烟，踱步回行政楼。

　　早上保洁阿姨进到董事长办公室打扫卫生，推开里间休息室，看到单人床上有人休息，轻手轻脚关门退出。她提着清洁桶，开门正好遇到董事长，“董事长好。”
　　叶卫东点点头。
　　保洁阿姨想到什么，说了一句，“小老板在里间休息。”
　　叶卫东放下手夹包，轻声开门看了看，睡姿跟小时候一样，蜷着腿，呼吸平稳。

　　他坐在办公桌前，想处理事务，又顿了顿，打了内线让助理买了一份早点。

　　叶昊轩醒来清洗完毕，一出来，看到茶几上放着早点，又看见老头桌上摊开摆放的文件，估摸着是去开会了。

　　叶卫东回到办公室一脸疲惫，叶昊轩适时地递上茶杯，并补充一句，“投桃报李。”
　　“昨晚没回家，歇息在这里吗？”叶卫东用下巴示意休息间。
　　“是啊。”叶昊轩伸个懒腰，“老头，我跟你商量个事，换张床吧。床板太硬，对腰不好。”
　　叶卫东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来日方长，何必这么卖命。有我在一天，自会替你担重任。你年纪轻轻，要懂得循序渐进。”
　　叶昊轩捏捏眼前竖着的发财树叶子，不予回答。
　　“上个月那件事，厂里传得沸沸扬扬，事情缘由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是清楚。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叶卫东呷一口茶。叶卫东最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那段视频他怀疑是叶昊轩特意找人摆拍，意在甩开这个累赘。叶卫东一把年纪，这两天的谦逊努力自是看在眼里，又由着护犊的包庇心理。顾以败坏公司风气为由，辞退这名员工。他这次点到为止，聪明人自是了然于心。
　　叶昊轩一声不响，转身离去。
　　“去哪儿？”
　　“去车间上班。”叶昊轩拧开办公室门把手时，停顿一会，又说，“缓我两天时间，给你准备一份大力。”

　　苏百合上个月考勤漏打卡一天，补了一张考勤单，送到李主任办公室。碰巧李主任去仓库领料还没回来。她便将考勤单压在电脑键盘下，去上卫生间。

　　回来时，她刚走到办公室，看见李主任弓着肥硕的背，在办公桌下拿什么东西。苏百合走路步伐较轻，开口喊了一声，吓得李主任打了一激灵，颇有做贼心虚的模样。
　　李主任惊魂未定，用粗短的手拍拍胸膛，“哎呦，吓我一跳。你是属猫的吗？”随后，又换上一脸笑意，“找我什么事啊？”
　　李主任显然没发现桌上的考勤单，苏百合捻起单子，并解释说明情况。李主任一听是这事，更是大方告诉她，这种小事完全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口头跟她打声招呼就行，何必多跑一趟。
　　苏百合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笑笑。眼神晃晃，看到方才她弓背藏东西的柜门露出一角蓝色。她仔细想想，这材质颜色很像现在车间生产制造的布料。苏百合也没做他想，可能是李主任的衣服。现在网购衣物繁多，材质相近的更是数不胜数。
　　叶昊轩刚结束熨烫车间的机器巡检，在这个时候进来了，看到苏百合也在，眼神更是频频扫向这边。李主任更是看在眼里，笑着连连喊苏百合坐下说话。苏百合想到这么小一件事说清就行，领导都在办公室，不然让别人以为自己偷懒，便开口告退。
　　李主任坐在办公桌上，眼睛打转，计上心头。滑头的她拿起那张补卡单，“领导，我们车间的苏百合真是个优秀的好员工。平常从不迟到早退，刚来时还苦练技能。她干活利索有致，从未出过差错。上个月她迟到了两分钟，特意补了一张考勤单。领导，本着以人为本的公司理念，给她批过的吧？”
　　叶昊轩盯着那张考勤单，又扫了一眼李主任，忽然笑了。
　　李主任摸爬滚打到这个位置，磨盘两圆，处事圆滑，叶昊轩早已打听清楚。仗着工龄长，是元老级别的老员工，从基层缝纫工开始到现在的车间主任，偷鸡摸狗、鸡零狗碎的事情没少干。叶昊轩有意压着不说话。
　　李主任一看他的神情，嘴角的笑意也降下。
　　“李主任，这么点小事，就不用告诉我了吧。”
　　“小老板，你一进来就看到苏百合在处理这个事，我想着顺嘴告诉你一声，好直接免了繁琐的流程，苏百合也不用上上下下跑。也是也是，你贵人事多，这点小事不应该打搅你。我这就签了字，让苏百合跑行政楼按流程办事。”
　　李主任正要转身离去，叶昊轩伸手抽出她手中的单子，“既然我都知道了，签字就得了。”他一边签字，一边打量一眼李主任，“李主任在轩宁干了多久啊？还是你细心。底下的员工有你这样体贴的领导，是他们的福气。”
　　“害，叶总你真是折煞我了，我来这里十多年，见证集团风云变幻，领导职工换了一波又一波，也算是一种阅历和历练啊。这种小事也是我做主任应该做的。”
　　“是应该要好好嘉奖像你这样敬业的老员工。”说着，叶昊轩似是自说自话，不再顺竿爬搭理她，随手将单子递给她。
　　李主任笑着表达谢意，更是积极表忠心。
　　叶昊轩挥手打断她，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李主任如蚁附膻的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基层车间像她这样的骨灰级元老不在少数，在轩宁这个庞大的权势体系里，每个人都长了无数个心眼，溜须拍马都是暗箱操作，就因为依仗老人身份，身居高位，却未见他们真心实意为公司做出什么功绩，叶昊轩大为不齿。也有小部分员工郁郁不得志，因为不会虚与委蛇、本性淳朴，常年竟混个低级职位，拿着低薄工资。想想维修技术车间的一个老师傅，是刚开办服装厂时聘请进来的，技术稳扎稳打、逐步提升。叶昊轩了解到这个老师傅，也仅是个维修组长。维修部主任却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人是董事会某成员的亲眷。
　　上次他下车间巡查，正好碰上一出好戏。一个年久失修的老机器在仓库放着，新进来一批学员，人事安排把这台机器搬出来，可以给新学员练手。维修主任去仓库一看，就嚷嚷着坏了要上报领导，重批经费在购置一台。维修组长二话不说，提着工具跑到仓库，费了半小时就修好了。维修部主任知道后，估计是怕组长技术工龄均压他一头，便破口大骂说他多管闲事，一点不把他这个领导放在眼里，要修也要经过他同意等等，一股官僚之气。组长是个直性子，这几年一直得不到提升，胸有丘壑的志向也被集团内乌烟瘴气之风打压得透不过气，冷言嘲笑，说到动容之处便与主任大吵一架。主任年纪轻轻，到这个领导位置，岂能被官级比你低的员工大声叫骂，他更是扬言叫他夹着尾巴做人，否则日后直接一脚把他提出轩宁。
　　叶昊轩当时听到这件事时，更感担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轩宁赫赫扬扬，行至如今，全是老叶头的呕心力作。他如今资历尚浅，在董事会根本立不住脚，很难服众，起初跟着叶卫东开会，也只是坐在侧边不起眼的角落，听着晦涩难懂的词，佯装镇定。要趁着他爹还在岗，拔本塞源，好好整治。
　　如今再一想，叶卫东往年一直对自己耳提面命，自己半句都没听进去，可想而知他的无奈和愤慨。好在还有时间，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他突然又想起苏百合。一切心境的变换似都是因她而起。
　　胸中纵有璀璨丘壑，也要迈步苦苦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