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14、第 14 章 霓虹灯下的

　　包间里酒池肉林，乌烟瘴气。叶昊轩走出店外，透口气。一摸口袋，烟拉在里面，也不想再进去。他就跑到隔壁的便利店买包烟。站在店门口，正拆包装。路过两个女孩，频频盯着他交头接耳，他勾唇盯着两人笑笑，只见那两人酡红着脸跑开。
　　叶昊轩抽出一根烟，放在唇边，一晃眼，看到对面有个女孩背影眼熟，他定睛仔细看，真是苏百合。只见她背着一袋米在路边走。他立马拔下烟，跑过斑马线。

　　李水香本来约着今晚和苏百合一起逛街，没成想苏百合接到雇主电话，请他过来给奶奶做一餐晚饭。苏百合其实本想拒绝，一是因为这个老奶奶虽说一把年纪，可是一点不和蔼可亲。经常倚老卖老，颠倒是非黑白，稍微哪里没做好，就在自己女儿面前添油加醋，一通告状。苏百合好几次都是卖力解释，她女儿则是一副不管不顾相，解释多了，她甚至一句“优秀的钟点工是歹是闹，她自由定夺”，便把她打发了。可她从来也不表态，既没有因为她的卖力多算点钟点费，也没有在经理面前说道要换人，就这么吊着她。去过她家几次，再有忍耐力的苏百合都被她磨光脾气。苏百合也打过几次电话问过家政经理，表明想换家雇主。家政经理才是真正的老狐狸，告诉苏百合其实雇主对她很满意，只是奈于面子，不好表达，还鼓励她好好干，奖励在后头呢。后来在家政群里，一个阿姨私聊告诉她，这家奶奶简直是庄德区家政群里的黑名单人员，以前是由保姆的，因为好多保姆都受不了经常换，实在找不到双方满意的保姆，才改换用钟点工的。肯定是觉得苏百合用的还顺手，经理才这么说的。经理口头奖励倒是不少，实质性的却拿不出来，也不知道替手下的人出头。苏百合知道缘由后，便义正言辞地提出一定要换雇工，否则剩下的中介费，他就别想拿了。家政经理这才没法，又拜托她再缓缓，等他找到人接手，就让她出来。苏百合本想直接一走了之，让经理自己去擦屁股。没成想这次竟然是奶奶女儿亲自打电话过来，轻声细语地解释，说尽好话，自己这两天在外面出差，实在没人照顾奶奶，请她再去一次，并承诺可以加酬金。苏百合看在钱的面子上，心软便同意了。谁知她给了一颗糖，再附带送一拳。因为她出发的匆忙，家里刚好没米了，麻烦她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袋米，顺便帮她买一些老人家可以吃的食物，放在冰箱冷冻室里。
　　于是，苏百合今晚到奶奶家，准备好晚饭，安排奶奶独自进食，自己就跑去超市买东西。
　　苏百合以前在老家，经常干农活。丰收的季节，背草背粮食，成袋的粮食，将近几十斤重，沉甸甸地背在背上，她练就一身诀窍，哪里发力哪里用力会减轻肩膀的负担，给自己带来便利。
　　今天这三十斤的五常大米抗在右肩上，根本不在话下。另外一边的肩膀，则是挂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满了速冻水饺、馄饨等等，分量大概不到十斤。也许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好久没干体力活，苏百合有点生疏，力气也没有以前那样充沛，稍微有点吃力。
　　夜晚，路灯昏黄。她微佝偻着背，喘着粗气。突然感觉肩上一轻。
　　她疑惑着回头。
　　“小老板？”
　　“你又在做兼职？这次是什么？搬运工？”嘭地一声，叶昊轩将接过的大米放在地上。
　　苏百合有点不好意思，望望他，“不是。”
　　“那是什么？”叶昊轩蹙眉。
　　苏百合觉得这事跟他没关系，不想告诉他。“我的雇主还等着我呢，我先把米背上去哈。”说着，她拿起米，背叶昊轩截住，他二话不说，双手执着米袋两角，一用力扛上肩。苏百合大为震惊，“我自己能背，这怎么能让你帮我呢？”
　　“苏百合，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就别挡在这里阻挠我使力。”
　　苏百合立马走开，一手又不放心在大米底部托着。
　　叶昊轩将米背到奶奶家楼下，抬头望了一眼墙皮毁损严重的小区楼层，“这里是不是没电梯？”
　　苏百合有些不好意思，“是的。”立马又说，“这里我来就行。”
　　叶昊轩背上米，继续往里走，“在几楼？”
　　“五楼。”
　　奶奶进食慢，左灯右等见苏百合没来，早就开着大门等候在此。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是不是在偷懒逛超市。”
　　苏百合立马将米从他肩上抬下来，边应付着她，“您怎么开着出来了？楼道蚊子快进去啊。”苏百合好声好语，进门扶着她。
　　奶奶看到叶昊轩，问这是谁。
　　苏百合不打算介绍，跟一个不谙世事的老人家也不想多做解释，随口说，“卖大米。”
　　随后，她转身拉拢门，轻声说，“小老板，你快走吧。今天谢谢你，下次我请你吃饭。”
　　叶昊轩一把拉住快要合拢的门，“休想卸磨杀驴。”
　　他侧身进来，背起米问她放哪里。
　　她无奈，只能给他指路。
　　奶奶听到声音，又摇摇晃晃从房间走出来，“卖米的怎么还在这里啊？”
　　苏百合解释，“奶奶，他帮忙摆放一下。”
　　“你不是刚把厨房打扫干净吗？他一进一出，不是又搞脏了。你就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干，大米自己抬一下不就行了。等下又去告状，说我们虐待你。明明是自己找事……”苏百合怕她当着小老板的面絮叨个没完，怕小老板听进去下次拿这个说事，嘲讽自己赚几个辛苦钱做到头都买不起个厕所。
　　立马打断她，“你放心吧，我走了，会收拾干净。您不是要换洗衣物吗。快去房间换吧，脱下来我拿刚买的洗衣粉泡着。这个洗衣粉很香的，洗干净放衣柜里没有异味。”
　　“什么洗衣粉啊？肯定很贵，你真是越来越油头了，不是自己的钱不知道心疼专挑贵的买……”
　　苏百合扶着奶奶，进了房间，关门后声音渐渐小了。
　　叶昊轩听这老太婆念叨功力一绝，怕自己留在这里，反对苏百合不利，赶紧关门走了。

　　苏百合帮奶奶换下衣物，出来后看见小老板已经走了，松了一口气。到厕所拿来面盆，把换下的衣服用洗衣粉泡好。将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又将厨房到客厅的地板重新拖干净。
　　看看时间已经将近九点。奶奶作息时间一般比较固定，以往七点就上床。今天突然接到女儿电话，奶奶也等到好晚才吃晚餐，忙到现在睡下。苏百合轻手轻脚走过去，果不其然，电视亮着，人已经鼻息如雷。她轻轻拿来床边的遥控，将电视关掉。
　　出门时，想起什么，又跑到橱柜里拿来驱蚊水喷洒一番。又把奶奶睡觉的房间蚊香液点开。
　　一切做完，她才关灯关门离去。

　　走出小区门口，苏百合低头给奶奶女儿发信息汇报情况。突然面前出现一双脚，昏暗的路灯下，把她吓一跳。
　　“你怎么还没走？”苏百合心下一跳，“是等我吗？”
　　叶昊轩盯着她，缓缓开口，“我送你回家。”
　　苏百合看到他脚边几根踩灭的烟头，顺眼抬头看见他白净衬衫的肩头灰扑扑的，一定是刚才背米时蹭上的。不知为何，在昏黄夜色下，莫名其妙地掉进小老板打造的温柔圈里，漾得她不计身份僭越地抬手将肩头拍干净，又觉得过于狎昵，拍了两下就收回了手。
　　叶昊轩目光渐渐柔和，心下大软。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好趁此表明自己的心迹，又怕自己太过直白吓到她。
　　“你老板电话是多少？这样吧，反正我的房子里也缺个打扫收拾的人，我包你吧？”
　　苏百合想起那间高档小区的对话，内心方才聚集的温情荡然消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他面前就像个笑话，怕他又开口像上次一样击碎自己，她开口，“不用。”
　　叶昊轩不懂她的脑回路，明明自己可以给她带来便捷，再不用一家一家重新适应新雇主，他亦不会无缘无故给她找气受。简直两全其美的好事，她竟然拒绝。
　　“那你就像老黄牛一样干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工作？”
　　果然苏百合猜测的没错，在他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眼里，这些就是毫无意义的工作。他一定在想赚着这几厘都不够他一餐塞牙缝，还叫嚣着要买房。苏百合无力感油然而升。
　　“我可以给你双倍酬金。这样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你看看刚才那老太刁难你，想必也不是一两次了。”叶昊轩又继续，苏百合觉得他咄咄逼人，无名之火窜出胸腔。
　　“什么叫毫无意义？泡妞、养情人，是有意义？进出酒吧，寻欢作乐，有意义？心急火燎地强加自己的思想在别人头上就是有意义？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就是觉得有意义。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不要这么自以为是。”
　　方才的静默犹如暴雷前的寂静，冰寒一般的话语将叶昊轩撕裂。叶昊轩没想到在她眼里自己竟是这般可厌之人。还从没有一个女的这么直白地痛批自己，搞得他颜面全失。他的目光热辣、受挫又愤恨，苏百合全部摒弃在外。叶昊轩盯着眼前光洁的额头，心下软了又硬，硬了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