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夏日垂柳

11、第 11 章 一尊大佛

　　苏百合一句轻飘飘的话，犹如暴击一拳。叶昊轩冷着脸，闷声不响。
　　苏百合用余光瞄了他一眼，知道他现在气性不小，不理会他的污蔑诋毁，反正她的意思已经表明，也不打算继续忤逆他，顺竿爬才是出路。她不动声色，拿起身边的药品袋，眼下还要回车间工作，只能厚着脸皮说，“走吧，小老板。该回去上班了。”
　　“你不是很有能耐吗？自己回去啊。”
　　“好的，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老板。”
　　叶昊轩气结，夺过她手上的东西，望向她，“苏百合，算你有种。”
　　苏百合望着他手里一甩一甩属于自己的物品，识相地小跑两步，跟上他。

　　车上冷气嗖嗖响，再无其他杂音。
　　“你请两天假，养养伤。”
　　苏百合犹如听到巨大噩耗一般，“那怎么行呢？请假要扣钱的。”
　　“我补给你。其他的不要再说。”叶昊轩面无表情。
　　苏百合知道今天两人的谈话并不愉快，况且现在坐在小老板的车上，于情于理都矮他半截，欠他两分。她斟酌一番，“我请假在宿舍也没事干，吃饭也是要下楼走去食堂的。去车间上班也就是多走几步路。而且医生也说，不影响正常行走。老板，我下次一定小心一点，不会受伤了。”她好声好气，说到最后，语气渐软，一词一句如玉落入珠盘，声声悦耳，比方才竖起一身刺得态度好太多了，叶昊轩心软了几分，不再反驳。

　　且说制造车间这边。
　　李主任从工友口中知道，苏百合受伤被小老板亲自开车送去医院。不禁大吃一惊，更是要高看她几眼。苏百合一个从西南贫困山村出来的女娃，没文化，没背景，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入了小老板的青眼。上次小老板请苏百合去办公室。她还不曾放在心上。这次一点小伤，小老板居然屈尊降贵送去医院，着实让他开了眼。想想苏百合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虽说长得确实不赖，可出生地位低微，却也明晃晃得如了小老板的青眼。这尊大佛，还落到她所在的车间。这以后可要好好供奉起来，留作他用。她思忖一番，立马去车间关了她的机器，趁小老板在她身边时，打电话问问情况，顺便让她好好休息不用过来上班了。

　　下午三点一刻，外面还是太阳高照，热得苏百合出了一身密密细汗。
　　她到了车间，猛灌了几口水，便去走向工位。
　　李主任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走廊里的小老板目送苏百合进去车间，转身离去。后悔自己动作慢了一步。转头一看，苏百合正要开机器电源，她忙跑过去。
　　“呦，百合，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啊？”
　　苏百合看着这么热情的李主任，有点受宠若惊。往常车间有工友受伤，李主任从不关心，总是冷言冷语让其他人继续工作，不要耽误进程。
　　“我没事，医生说就是破了点皮。”
　　“哎呦，你可真是。”说着，她凑近，“你回去休息吧，不扣你考勤。”
　　“不用不用，不影响工作。”
　　李主任想起小老板离去的背影，显然是默认她继续上班。自己也不好表现太多热络，显得没有分寸。
　　“好好，那你继续，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

　　苏百合去框里搬运半成品材料，李主任立马跑过来，“我来帮你，小心点小心点……”

　　自从上次小老板送去医院后，苏百合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有时候也怕他突然再次查岗，催促自己去休息。就如李水香说的，不要有什么负担，老板关心一下下属才能体现企业情怀。苏百不断给自己洗脑，却又一次次被打败。她隐隐约约知道小老板玩味眼神代表什么，可是她也顾不上这些。这份工作她来之不易，时至今日，她打工攒下的钱也足够自己继续教育，如果有了一纸文凭，也好早日谋个好出路。

　　想到这里，苏百合上好药膏，从包里拿了点散钱，打算去厂区外拐角那里的报亭买份报纸看看有没有靠谱的成人教育机构。

　　叶卫东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叶昊轩，正见他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冷哼一声。
　　肖秘书拿着待签字的文件进来，正巧将叶董嗤之以鼻的样子落入眼中。
　　“您哼什么呢？”
　　“老肖，你来的正好。你瞧瞧，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叶卫东用下巴指向落地玻璃外。
　　“您说昊轩哪？”肖秘书将文件放到他面前。
　　“你看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子，我看看他能坚持几天？”
　　肖秘书虽说是叶卫东秘书，可在轩宁集团，也是说一不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大
　　方向决策权在董事长，其他集团上上下下的杂事都在他掌控之中。自从前几日有好事之人在他面前说小老板为了一个小职工受伤，竟屈尊降贵亲自送其去医院就伤，可谓体恤底层劳苦，关心下属的好领导。肖秘书四处一打听，原来竟又是那次巡查车间时，让他晃神的那个女娃。事情竟然变得好玩起来。
　　这么多年，跟在叶卫东后面。叶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有参与知晓。叶卫东妻子，也是叶昊轩的妈妈因病去世的时候，叶昊轩还很小。为了叶昊轩，叶卫东一生未娶，奋力拉业务，走南闯北。忙季的时候，赶上家里保姆有事，叶昊轩小小年纪在办公室席地过夜，都是常事。随着叛逆期来临，他自小缺乏母爱，在这个阳盛阴衰的氛围下，他也练就一身反骨。经常流连情场，老父亲让他来公司实习，他拒绝；让他去国外镀金，他叫嚣着要来单位。万人之上的叶卫东，常常被他气得吹胡子干瞪眼。
　　想想一个常年情场老手，竟被一个外地打工仔牵掣住，老肖不禁更加好奇。
　　“这不正是你想看见的吗？他现在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了，您又说风凉话。难怪你们俩老是能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
　　“他什么时候能从花丛中脱身出来，再来这里也不迟。”
　　老肖笑了起来，“您先签字。”

　　叶昊轩坐在一堆文字数字丛里，完全不知隔壁办公室的议论话题是他。
　　以前一直以为叶卫东的商业帝国，就是只纸老虎，缺了他照样可以运行流转。可这两天的潜心观察下来，他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看看报表，他连简单的财报里的勾稽关系都没摸索清楚。看看销售报表，有些专业名词，他都要去百度咨询一下。开会时，别看他一脸正经，整个脑子完全是一团浆糊。刚开始，他还去问王瑜，王瑜将她了解的都一一给他讲解，时间久了，人家也有正经工作要做，等待回复的时间越来越漫长，他也磨没了性子。转身去车间，他一个大学学金融的，又不懂制作与设计，站在那里也只是给动人徒增压力。
　　现在的他，犹如一头掉进羊群的老狼，虽说桌边都是肥羊，可是一个都落不进他的嘴里。各项问题压着他直不起身来，无力又颓废。
　　他又想起，还不如苏百合一个打工仔。简单的技术活，不用背负这么大的压力。想想人家一个小姑娘，一个月这么点微薄工资，竟也有美好心愿要努力实现。叶卫东给他创造这么好一个平台，供他采撷，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他有立马抖擞抖擞精神，直起背打算继续奋发学习。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肖叔，有什么事吗？”
　　“叶董找你说两句话。”

　　叶昊轩扯了扯衬衫领口，吐出一口气。
　　“昊轩，企业管理是门大学问，一口气吃不成一个大胖子。”肖秘书一脸慈祥。
　　“我知道，肖叔。”
　　“你该学学你爸，稳扎稳打，不要着急。”
　　叶昊轩不禁卸下一口气。“我爸找我什么事？”
　　“问问你的学习成果。”老肖拍拍他的肩膀。

　　叶卫东抬眼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叶昊轩，心中不禁恍惚，两父子也有这么安稳的时刻。
　　“你这两天感受如何？”
　　“我以前错怪你了。”
　　“错怪我什么？”
　　“以为你赚钱容易。现在发现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一步错就是步步错。”叶昊轩换了个姿势，想到这两天的摸爬滚打，在对座这个高大身影下，显得如此微不可及，不禁感到气泄。
　　这个样子落在叶卫东眼里，不禁心痛，思量自己是不是过于心狠，心想干脆再晚些交权。转念一想，一个七尺男儿若是被这么点挫折打败，自己肩上的万分重担，往后怎能如意地交到他手上。他想到老肖告诫他的话，应该引导而不是限制。
　　“很多事都没这么简单。你没有基础，一下子上手，像无头苍蝇，这很正常。你大学学的专业并非企业管理，也并不是制造业，连最基本赚钱的饭碗你都捧不住，其他更不用说。你与其每天盯着数据，看报告，不如先下车间摸索一番。”
　　“那车间一股纱味，我闻多了头疼。”想起这个，还有上次巡查，一堆车间主任跟自己汇报进程，听得他云里雾里，不禁头大。
　　叶卫东看着这吊儿郎当的样，刚才的语重心长，荡然无存。
　　“你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吃不了苦，毫无担当，我真是瞎了眼，对你有所期盼。”叶卫东指着他。
　　叶卫东坐在凳子上，低沉着眼眸，也不反驳，竟不像以常那般跟他对峙一番。突然，他直起背，手肘撑桌，靠近他，“老头，我只是这么一说。谢谢你的提点。”
　　说完，叶昊轩便一身轻松地离开办公室，独留叶卫东一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