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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一样的人 ...

  •   厚重的铁门,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拉开一条门缝。噪音一下子从门缝冲出来,吓得他往后闪了半步。有些香味从门缝飘散,奇怪的香味,他从没闻到过。
      门内光线很暗,射灯扫过幽深的蓝或者紫,所及之处缱绻着飘忽的烟雾。他在刺耳的噪音和古怪的香味中,努力适应幽暗光线,他渐渐可以分辨出里面的人影,晃动、古怪、交叠……
      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幼儿园就学过相关常识。但他从没想过可以做到这种程度,跟书里讲的不一样。
      他恶心,重重推上门,扭头扶着楼梯栏杆狂吐。中午吃的寿司没消化,积在胃里翻腾,猛一股腥气涌上来,滑腻地冲出他的嗓子。
      他吐出一块鱼,还是粉红色,沾满酸腐味带着消化液的食物残渣,还有许多半化不化的泛酸的糊糊。于是他吐得更厉害了,一直吐到只能呕出发黄恶苦的胆汁。
      有谁在拍他的背,他抽搐着摇晃头,想拒绝。挤掉眼中因呕吐而溢出的泪,他才看清身边穿白裙子的小姑娘。阿莲乖巧的样子让他没办法告诉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身后音乐声忽又大起来、又哑下去,他知道有人出来了。他知道那个人是铁男,满身的烟酒气,趿拉着皮鞋,敞着穿一件白西装,手缩在胸前匆忙扣衬衫扣子,遮掩结实的胸腹肌肉群。
      铁男尴尬地问阿莲进去了没。他觉得可笑,怕露底就不该做那种恶心的事,做了又怕人知道,真虚伪,虚伪得他又开始恶心。
      但阿莲不觉得铁男可笑,也不怕他。她声音天真,笑说没有。接着她该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口吻变得怯怯地,问她是不是做了错事。
      铁男讨好地笑说阿莲做什么都对,让阿莲别怕。
      他听不懂他们对话里的感情色彩,他想离开这里,他想去找爸爸。他突然被打横抱起来,他不喜欢,想自己走,使劲推铁男的肩膀,两腿乱蹬,喊着放我下去。
      但他的挣扎没起到作用,铁男太强壮,而他吐得腿软,对比之下越发虚弱。铁男禁锢着他,低头跟阿莲说话:“我送小哥哥去休息,阿莲一起去吧,很晚了,你该睡了。”
      声音很近,话语里那种温柔让三井寿起鸡皮疙瘩。他后悔没吐到铁男身上,可惜他现在什么都呕不出来。他不再挣扎,闭上眼睛放轻呼吸逃避铁男西装上的古怪味道。
      “阿寿哥哥生病了吗?那他爸爸会打他吗?”小姑娘嗓音清脆,包含着对新认识的小哥哥的担心。
      铁男嗓音微哑,是一种有很磁性的男中音:“不会,不是每个爸爸都打小孩。”
      “那,爸爸会因为我弄病了小哥哥打你吗?”
      铁男轻快地笑了,“不会,他已经打不过我了。阿莲别怕,以后都不用怕,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保护你。”
      他听不懂这些对话。或者说逻辑上懂了,但理解不了内在的感情。他太难受了,隔着眼睑晃动的光感都在加剧他身体的痛苦,他无法仔细体会。
      他被放进一张柔软的床里,床单有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他紧闭着眼睛,但因为铁男低声笑说让阿莲去里间先睡,所以猜测这是个套间。
      阿莲奶声奶气地撒娇道:“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怕黑。我要你陪我睡。”
      铁男声音诚恳,轻轻答:“很快,我去找阿寿哥哥的爸爸来接他,然后就去陪你。小哥哥病了,要看医生。”
      阿莲不高兴,“我和你一起去好吗?我不想自己呆着。”
      铁男对阿莲极有耐心,温柔地哄:“我很快回来,我保证。我们拉勾。阿莲可以开着灯等我,我回来时给你带牛奶。”
      接着是轻巧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再接着是铁男趴在他耳边轻薄:“阿寿,你以后不要轻易跟成年男人走,太危险了对于你来说。男人这种动物不能信赖,是个男的就会想要占有你。”
      三井寿害怕,心里发毛,忍着难受翻身,想从床的另一边逃走。
      那个令他恶心的轻薄声音略做停顿,在他刚躲开的时候跟上来,变本加厉地欺负他,“呵,也许有一个不会,你得不到的那个,”他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更暧昧,穿透他,“你想要的对不对,你的父亲。”
      三井寿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医院标志性的苍白。
      脊背上是一层冷汗。
      窗外已经几近全亮。
      满屋子刺鼻的消毒水味。
      床头柜上的电子表闪着荧光色的5点16分。
      5月19日。
      他本想把今天一整天都睡过去。
      但他知道他睡不着了。
      今天是5月19日,高中篮球联赛预选赛第一天。湘北高中的首战在9:30,市立体育馆。
      当年那场高烧让他忘了的糟糕过往,在这个糟糕的早晨又梦见。
      恶心。
      从第二次因膝伤住院,他就没打算去看比赛。他将手枕到脑后,侧头看晦暗天空。明明是一丝浮云都没有的晴天,却蓝得格外忧郁。
      为什么醒?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到底还要期待到什么时候……
      他的腿还不能落地,不能乱动只好借助拐杖。从野口综合医院到市立体育馆有段很远的距离,他别扭地不肯找出租车,努力走去电车站。
      体重架在拐杖上让他胳膊疼,也许他的胳膊也会坏掉。
      那也挺好。
      他出发得太早,甚至早过上班高峰,到了体育馆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他在斜对面找到家便利店,在能避免正对体育馆又能看见体育馆的角落。
      想看又不敢看,偷偷摸摸地,像他第一次买情色杂志,像他偷瞄父亲,像他追逐着安西老师的轨迹。
      他和铁男一样恶心。
      当他是店里的唯一客人,店员无聊来跟他搭话,他懒得理人。
      后来客人多起来,人们匆匆走进店铺又匆匆带着早餐或者别的什么离开,大步经过他身侧都要看一眼他旁边的拐杖,然后迅速扭过头去,好像看他就会伤害到他。
      虚伪得令人作呕的善良。
      他想他要狠狠骂下一个这样偷看他的人一顿,表达出他对这些虚伪的不屑,却发现没人理他了。街上渐渐繁忙,所有人都时间里流过,只有他静止在所有人之外。
      没有人关心些有意义的事吗?比如思考一下为什么这样匆忙地活着,比如思考一下为什么这样匆忙地赴死,比如思考一下该怎么安慰他……
      明明早上是个好天气,不知何时风卷来云,等三井寿注意到,云层已经堆积得很厚,被肆意的风撕扯,扯出的浅灰将大片的深灰衬得更沉重。
      舞台就那么大,有人演主角,有人当陪衬。人最可笑就是弄错了自己的位置。
      终于有人开始向体育馆聚集,不多,通常三、四个人一伙,少年居多,看得出是结伴看球的。
      8点半左右,来了一队十几个少年,穿黑底红条纹的统一形制运动服,每个人都背着巨大的篮球包。他们走得颇有气势,整体身材偏高,有个特别高的大个子走在队尾,令人瞩目。
      这群少年人中有一位穿白西装身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因为胖,虽然总笑呵呵的,脸上也没什么皱纹,脸色不错,却是满头银发。
      更可笑的是有人根本上不了舞台。三井寿迅速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虽然明知这个距离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很快,他狠咬牙关抬起眼睛。他没办法不看着他们,他根本是为了让眼睛跟着他们才来的。
      他在体育馆门口重新空旷了之后动身。怕便利店的塑料桌子撑不住他的体重,他侧过身体把重量压在木制双拐的横梁上,右腿使劲费力地站起来。
      他走得很慢,慢得怀疑自己能不能在散场之前走到目的地。双拐完全不能避免震颤,每一步都让左膝钻心地疼。他与地面的纠葛,反馈到他自己身上,分毫不差,无法融入也无法摆脱。
      比平路更难走的是上楼梯,拽着扶手还要拖着拐杖。世上的一切都在跟他作对,包括他自己身上的零件。
      应该把它们都毁掉!世界末日吧,战争、瘟疫、地震、海啸,什么都行,天灾人祸都行!
      推开内场的门,吵杂声冲向他。数十道明亮的灯光聚焦在篮球场上,对阵双方竭尽全力去抢那一颗橙色皮球。
      赤木还是那样笨拙,在篮下跳啊,跳啊,抓住球死死抱在怀里,谁都不给。他干嘛那么死心眼,傻子都看得出来湘北输定了,就算他是场上唯一超过一米九的球员,他也输定了。
      那些板凳上穿红背心的少年扯着嗓子帮着球场上的战友们加油,挥舞着手臂,放声大喊。他们干嘛那么兴奋?他们连球都摸不到。
      还有……还有……
      还有安西老师。
      湘北队已显颓势,安西老师为什么不着急?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看赤木?他为什么……不看我。
      他们为什么都不看我!为什么不期待我!为什么不需要我!
      明明囿于无止境的泥泞,可惜总有人愚蠢地以为走在阳关道上。
      没有我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到底在兴奋什么?
      可笑之极!
      他费劲爬上来到底为什么?就为了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无聊透了……
      三井寿垂下头,在看台上转身。撑着他的拐杖慢慢挪动脚步。转身那个瞬间,他耳边突然响起铁男压抑着哽咽的倾诉,“我不配”。
      难怪铁男一眼就看穿他。从前他和白西装是一样的人,此后他和铁男是一样的人。原来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下楼梯比上楼梯更疼,但不重要了。谁会在乎呢?谁在乎这些破事。谁会在他……不!他才不要什么见鬼的安慰。他不要!才不是他做不到、才不是他回不去……
      是我先不要你们的!!
      体育馆外飘起了雨,不大不小,凉丝丝钻进衣袖和裤管,钻进骨缝。
      铁男住在极乐寺山角,抬眼能便看到那片墓园。三井寿上次短暂地造访过,难得他还记得地址。
      他从没见过住得如此朴素的人,一栋老式建筑,完全木质结构,独门独院,只有一层。10坪左右的前院什么都没有。10坪左右铺满榻榻米的屋子,简单隔开功能区。后院挺大,却全然荒废,草长到腰那么高。
      房子有年纪了,窗纸开始变脆发黄,包括墙纸。灯也很暗,上次三井寿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疼。
      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靠在墙边叠放的被褥,还有一张炕桌。冰箱的冷冻室里冻满素面,冷藏室装着几瓶酱料。洗手间只能转个身,挑高挂着一个简易花洒。
      三井寿知道铁男不穷,而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原因,他今天才明白:铁男觉得他不配,不配活得幸福,这是对他卑鄙幻想的惩罚。
      周边其他房子不知翻新过几回,这一间破败得格格不入。门前没有挂表札,破败成了标识。
      三井寿找过来没费力气,却被某种不明朗的犹豫阻止在门口,手贴在门上,不知道要不要敲响。
      雨不大,下得暧昧,足够将他湿透而不够将他撵走。没有风在奉陪,雨也沉默得毫无生气。
      铁男注定拯救不了阿莲,他只能把阿莲拖进不得超生的罪恶。阿莲解脱了真好,现世才是炼狱,活着才是赎罪。
      三井寿深深垂下头顶住木门。他很累,太累了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他身体往下坠,木门湿滑,他冰凉。他脚下刚好有一小块积水,因为他挡住了落雨而平静。他忽然看见倒影的自己,吓得他猛地站直了。
      难怪铁男一次、两次、三次地找上自己,自己跟阿莲生了双复刻般的眼角微微下垂的眸子,眸子里流出该死的深情,流向错的地方。
      脑袋上忽然一沉,一件牛仔夹克外套罩住了他,与他相同的湿透的程度,让这个遮雨的预期显得可笑。
      “你在等我?”铁男问。
      三井寿盯着扶着门的他冻得苍白的手,没回头,“你在等我。”
      “没想过你会来,你……”铁男说。
      三井寿合上眼睛嘲讽地笑:“哼,你不是等我很久了吗?”
      铁男叹了口气:“你腿怎么了?”
      他就像一堵墙一样可靠。三井寿扯开铁男的外套丢掉,转身撞进墙一样宽厚的胸膛,手抛开他的拐杖,胳膊环过铁男健壮的躯体,汲取湿漉漉的T恤之下的来自同类的温暖。
      “我来陪你……我们天生一对,活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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