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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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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三井寿生日。他只上了一节课就大摇大摆横穿学校而出,在校门口抱着膀子对阳光里的铁男挑眉毛,“我可是课业繁重的高中生,你要怎么赔我?”
今天的铁男很立整,三井寿上下打量他好几圈。铁男将头发绑上了,胡子刮干净,露出性感的小麦色下巴,穿米白无花纹圆领长T恤和卡其斜纹布休闲裤,温和的着装风格掩盖了他平时的粗野气质,似乎脸颊纹路都淡了。
“我给高中生先生准备了新鲜的人生体验。”铁男朝路口方向挥手,很快一辆小型箱货开过来。
“怎么着?车里的都送我?凹凸曼还是小怪兽啊。”三井寿语调上扬,不明白箱货要干嘛。
酒红西装从副驾驶位跳下来,甩了下长发。他的发型跟三井寿的如出一辙,只有发色,三井是极少见的栗色,酒红西装是贴近黑的深棕。
酒红西装很热情,过来搂住三井肩膀对铁男笑:“这小子这么高啦,快赶上我啦。哎,”他侧头看三井,“发型真漂亮,有品位。”
三井从酒红西装身上嗅到一股夸张的水果般的香水味,“你也是啊。你在夸你自己吧。”
“上车了,边走边聊。”铁男率先爬上驾驶室第二排。车小,很窄,腿放不开。三井上来也皱了眉,疑惑地看铁男。前排开车的人是黑西装,因为关于极道三井只见过这两个人,印象很深,时隔一年他仍记得。
铁男低声问:“三井,你喜欢小孩子吗?”
三井寿摇摇头,“多小?我没兄弟姐妹,没有跟小孩相处的经验。”他记起来,铁男说过喜欢孩子,没进入叛逆期的,“你这人的爱心总在奇怪的地方。”
酒红西装转过头来凑热闹,“你说得对,小兄弟,铁男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喂,”他揶揄着朝铁男扬头,“你真是一点都不适合演充满爱心的温柔大叔。跟我混极道啊,招摇才适合你。”
充当司机的黑西装先生笑道:“又胡说。你太失礼了。”
酒红西装反驳:“我是极道,我还在乎失礼?极道就该嚣张!”
车往新宿方向走,但半路拐出城,渐渐路开始变窄、房屋变得低矮稀疏、出现了稻田与池塘。在三井已经记不清方向时,箱货拐上窄小岔路,这次只开了几百米,进入一扇对开的铁栏杆门里。
这是一家孤儿院。院子不大,房子形制像半个世纪以前的,墙涂成适合孩子的蓝色、绿色和黄色,但已经褪色,看着很旧,给人一种不小心翻出儿时喜欢的旧童装的时光不再之感。
车熄火之后,黑西装连续按喇叭。很快,从对着门的那栋二层主楼里跑出二十几个孩子,欢笑着围住他们。
三井寿这才明白铁男问他是否喜欢孩子的原因。他还有疑问,但现在不是细问的场合。他们四个到车后去,黑西装去开箱门,铁男和酒红西装都蹲下去逗孩子玩。三井寿觉得耳朵边吵得快爆炸了。
当然也有大一点的孩子,十四、五的初中生应该是年龄上限。他们站在外围,带着些许宠溺看半个成人高的小朋友们。
车厢里都是给孩子的礼物,从米面零食、衣物被褥,到书籍文具、积木玩偶。给孩子分了礼物又跟孩子玩些跳绳、打沙包之类的游戏。
甚至有男孩子抱出一颗篮球的时候三井寿都没发脾气,毕竟这样温馨欢乐的场合,跟小朋友发脾气太丢人了。
平心而论,他虽然叛逃,但他并没有不许别人打篮球这样霸道。
这其中有区别。当福利院的陌生男孩子捧着球,大方地问他这么高会不会玩的时候,三井寿很平静地接过篮球,带球晃过他们与篮筐之间玩闹的小朋友们,干净利落地上篮。
原来他讨厌的并不是篮球本身,他所讨厌的,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特别是这种幻想里没有他的份。
真是太讨厌了!他不能想这个,现在不能!等他能想清楚再说吧。“喂,你,”三井寿抛球回去,对陌生男孩子眼里的惊艳很满意,“有运动鞋吗?我陪你玩玩。”
男孩脚上穿了一双普通跑鞋,三井寿看看自己脚上的皮鞋,摇了摇头。他可不想再扭伤了。
两个鞋盒出现得恰到好处。亚瑟士经典款的高帮篮球鞋。铁男将其中一双塞给三井寿,另一双递给男孩,温柔地说:“小海又长高了,鞋子尺码是不是也变大了?去试试这双。”
男孩因为新鞋子而快乐。
三井寿抱着鞋盒打量铁男,“你有时候细腻得过分,堪比我爸。”他忽然记起铁男曾经说,人在成长期总容易被与父母有同样特质的人吸引,并将之视为爱。他有些脸红心跳,然而此处显然不宜谈情说爱,还是先思考成长的问题吧。
“你知道我的尺码?”他打开鞋盒研究起来,白底红线条,他有同款的,很久没穿过了,真怀念。
铁男笑道:“你比我大一个尺码。上次你试我的鞋,穿进去了,说有些紧。真不可思议,你还能长高,我保证。”
“那当然!我的目标是187cm,标准模特身材。”三井寿自夸地笑了,招呼换好了鞋子的男孩去打球。他真的很久没打,然而肌肉还记得。在没人知道他的曾经的地方,在孩子们天真的笑声里,他享受了一场单纯的快乐。
更夸张的,铁男还给所有人唱了歌,三井寿都没听过铁男唱歌。基本算在调上,气息浑厚,但他常年被烟陪着的嗓子,说话听着有磁性,唱歌却嫌哑,三井寿打算回去再嘲笑他。
这个公益活动持续到午饭之后,三井寿跟铁男回到极乐寺山脚。哄孩子比一切活动都累,他很快睡了。
睡醒已经是夕阳西下,浮生半日就这样流过,他有些后悔在生日这天睡了悠长的午觉。他去檐廊陪铁男坐下,靠着自斟自饮的铁男的肩膀。月季跟栀子又开了,在墙根下安静美好。风涂匀了花香,在温和的傍晚。
“真是个好日子。铁男,太阳可以不落下去吗?”
“生日快乐。喝一杯,三井,喝醉了,太阳就一直在天上了。”铁男用三根手指将粉蓝瓷小酒盅托到三井面前。
三井寿接过杯,酒汤清澈,摇晃着杯底那朵纯白玉兰,着实可爱,“说起来,我的生日礼物呢?”明知入口辛辣,他还是忍不住呷了一口。
“小朋友不好玩吗?是新体验吧。现在有没有稍微喜欢孩子一点了?”
“喂喂!没人会把当义工作为生日体验的。你不要赖皮。首先,”三井寿摸摸肚子,又摸摸铁男那块坚硬的腹肌,“饿了,先弄点儿吃的来,再谈礼物的问题。”
夕阳金灿灿的,铁男笑说:“肉松煎鸡蛋饼吧。”
他进屋去,耳边传来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大的声音:
“玉子烧啊,嫩一些,还要加芝士和番茄酱,喂,你听见没!还要鸡茸蘑菇汤!!听见了吱个声啊……”
“所以,为什么是那个孤儿院?我想过了,你不该住过。”三井寿夹了块玉子烧,咬一口,酸酸甜甜满口生津,嫩黄的色泽中间夹一点点红,真美味,铁男的手艺没得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你小时候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呀?你为什么没和他俩一起加入极道呢?在那个家庭加入极道的话,会让那个男人很难堪吧?那不是你想要的吗?”
铁男接着喝他的酒,一小碟炸得酥酥的银鱼佐餐,背靠着墙欣赏今天最后的那抹夕阳。东边天空月亮已经冒出头,真可爱啊,嫩嫩的黄。
他的脸上流露出愉悦,眼睛弯下来,弯成一条线,享受着晚饭和下饭的三井的啰嗦,“这么多问题我该从哪个开始答?”
“从公主的故事吧。她怀孕了,卫兵跑了。然后呢?”
“唔?”铁男愣了一瞬,将两条腿伸展开,自然垂到檐廊之下,最后的光雕塑了他的轮廓。
“卫兵抛弃了她。爸爸找到她,要带她回家。但前提是,公主不能要这个孩子。
公主舍不得,于是带着她的小孩去了当初爱上卫兵的那个小村庄。她说孩子爸爸去世了,因为得罪了权贵,所以只好背井离乡。
村民淳朴,没问太多,给这个孤身的女人和小孩很多帮助,公主便以农妇的身份留下来。她干不动农活,但手很灵巧。村庄附近有很大一片竹林,公主依靠着帮其他人编织竹子筐、簸箕、扫帚等等东西过活。也帮忙照顾附近没有家的小朋友。
日子过得很苦,她也总是很伤心,日益消瘦,人生中唯一的安慰就是她儿子。那男孩子虽然身体不大好,至少平安地长大了。直到他8岁,当年的卫兵已经成了将军,不知怎么打听到了他有这么个儿子,从公主身边抢走了他。”
铁男深深吸了口气,借着端杯子将头扬得更高。这口酒足花了三、四倍的时间,却喝得那么不谨慎,酒撒了满脸。他擦掉那些狼狈,扭头对着三井笑,双眼深深陷入眉弓之下的阴影里,将结局说得极利落,“之后公主生了一场重病,很快回天上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花香飘满这个小小庭院。三井寿能说点什么安慰他吗?比如她在天上陪着你之类?有风飘过,摇曳了悲伤。
“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像你妈妈?”
铁男瞠目结舌,他真没想到三井寿会问出这么一句。
三井寿恍然大悟似的回望铁男,“哦,我差点儿忘了。我比较像阿莲妹妹,对吧。”
铁男失笑,“你谁都不像,你只像你自己。三井,你是独一无二的。不如去游乐场?我听说有夜间灯光秀。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过游乐场呐。”
三井寿被拜托了,铁男在仰视他,让他觉得他对铁男有义务。但他很快又想,铁男是故意的,他在利用他的善良。
算了,他大度。他今天不想计较。他送了一大口鸡蛋饼到嘴巴里,很没形象的边吃边说:“也好。在自己的生日里当配角,算是一场新体验。哎,铁男,一年了,你好像没过过生日啊。哪天?”
啊,自己真是跟铁男学得没礼貌了呐。这笔帐记在铁男头上,早晚找回来。
“那种日子不值得庆祝。走啦,我已经按耐不住了,游乐场啊。”
夏夜的海滨公路,风温暖而潮湿。车灯照亮不算远的前路,车轮沿着路上那条断续的白线疾驰,说不清是车在晃动还是路在颤抖。路灯一枚又一枚交接着他们,在无边无际的夜里。
三井寿恍然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眼前的一切不真实起来。会不会他其实在做梦?一切都是梦,是造物、是幻觉、是缸中之脑。会不会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这个梦太长、太深,让他忘了梦的开端。
会不会此时就是他十五岁拿到MVP这天的午后,大家都在等他午觉睡醒,要约他去一起去庆祝。或者是他高中报到的那天清晨,他离去湘北只隔着一阵闹铃声。
他伸手揽过铁男的腰,将侧脸贴上去,像抱着抱枕。会不会他跟铁男都已经七老八十、满头白发了,他只是偶尔梦见了年少时候。
“喂!很累,坐起来些。”
“撒谎。做梦怎么会累。”
“清醒梦不算梦,算妄想。”
“你真没劲。”三井寿抱怨着坐直,刚才的恍惚退潮般离去,“我看旋转木马很适合你。”
铁男假装专心驾车,并不想搭理三井寿。
在赶了两小时夜路、越过几段热闹繁华的街区、回到最后海滨公路奔赴目的地时,前方却漆黑一片。他们怀着疑惑驾到入口,借着车灯看见贴出来的通知才明白,今天设备检修不开园。
“真可惜啊。”三井寿很失望,虽然他原本只想陪铁男而已,但他都期待半天了呢。他下了车边活动腰和腿边拍铁男的肩膀,安慰道;“下次再带你来玩。我陪你坐过山车。”
“好。”铁男笑答,把遗憾和期待都摆脸上,就像他很相信三井的话。
在这个漆黑的停车场上,在今天过去之前,三井寿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盒子打开,“虽然你没给我准备礼物,但我给你准备了。我可真是太好了。”
他抓住铁男的手,将爸爸送他的那块腕表套在铁男粗壮的腕上,“铁男,每一场相遇都值得纪念,何况是你遇见这个世界。送你,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触感加上借着月光,铁男能分辨出是白钢表链,应该是金色的刻度,成年男人的尺寸,整体简洁大方。“很漂亮,我喜欢。”
三井已经成长了许多,铁男想。但他心里有私,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他的时间不多了,就快到剪断脐带的时候了。
每一个长大的人都要离开家。离开温暖安全的子宫,去迎接风刀霜剑,在一道道伤疤里包裹起自己,躲到厚实的血痂后面,给自己盖一座坟。
或者长成真正的大人,直面真实,勇敢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