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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新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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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泉在皑皑的雪之间,飘着优雅渺茫的水汽。在夜里,天与周围是一色的黑,而汤泉布置了灯,竟是一把散在黑暗中泛出光华的珍珠。
从住宿区的侧门过去,最近的池大约走一分钟。再走还有许多。大家穿浴衣,光着小腿,踩过那条木板拼出来的弯曲小路。路边堆满积雪,有成年人大腿那么高。
看上去冷,真走过去并不冷,或者说,还不等冷,已经浸入那泉冒着热气的汤里。水微烫,多矿物质,质地滑腻,有些微微的似咸又似甜的味道。
三井苍彦带着三井寿和德男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大石块铺边和底,边缘做成花瓣模样,他们仨每人占了一个花瓣窝。水太舒服,泡得人筋骨慵懒。
周围灯光映着雪,洁白莹润,虽然在山里,却看不见星星。三井寿是个闲不住的,仰了一会儿便觉无聊,凑到德男旁边低声聊天去了。两人都只留脑袋在水上,脖颈以下全浸入水里,水汽在他们面前漂浮,湿润了呼吸。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和笑声由远及近。又来了几个人。也真巧,正是铁男他们。水汽大,铁男没走下池子之前,他们谁也没看清谁。等几个人对过眼神之后,无论哪一方起身就走都太古怪。
铁男和修太往远离三井的水窝去,但龙被德男叫住了。龙见三井爸爸正看着他,只好过来跟德男和三井凑在一起聊天,他有些嫌德男不会看眼色,低声道:“阿德你真是,笨!”
“别这么说,阿德是好心。”三井寿深知德男性子憨直不会想太多,交朋友么,承受朋友不那么机灵也是必须的。再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德男此时才反应过来,三井爸爸在旁边看着呢,心想小三真好,在水底下拉三井的手,低声说对不起。三井寿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
那边儿的铁男和修太各占一块地方。铁男将毛巾盖在脸上,一句话没说,双臂展开搭在池塘边,肌肉结实的胳膊、肩膀和前胸都露在寒风里。修太没那么大咧咧,趴在池边谁也不看,随手握了一块雪在手心里玩。
他们俩都寻思,泡个十分、八分说得过去就走,离这个池子远远的才好。约出来时原说私汤无趣这边人多热闹,哪儿想到是人多尴尬。
更没想到,三井爸爸比他们更早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沉声道:“跟我走,阿寿。”
三井寿心说果然该来的躲不了。他跟在爸爸身后,离开水池的一瞬还回头跟他的朋友们吐了下舌头。朋友们回给他同情的眼神。
水离开了他,滑落回汤池中。三井寿套上浴衣跟在爸爸身后亦步亦趋,心里不停合计爸爸到底会说他什么,是从问铁男他们的身份开始呢还是直接骂他。毕竟跟有些憨的德男玩,和跟一看就很不良的校外朋友玩还是不一样。
然而,爸爸的怒气比他以为的更大。
苍彦把三井寿叫到了离住宿楼后门有十几米距离的雪地边,看着裹紧浴衣衣襟的儿子,全不问冷不冷,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怒骂:“好的不学你跟寺岛葵一起玩!你都跟他干什么去了!”
三井寿大惊,抬头盯着自己爸爸,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很快,他意识到这样不行,太露怯。只有刚才一个照面,爸爸未必真认出铁男。他赶紧眨巴几下眼睛,让自己笑得好似没听懂,“谁?我不,没听过寺什么?”
“刚才那个卷发的男人,你们认识吧。”
爸爸的语气非常确定,三井寿反抗失败,只好顺着编:“你说他啊,他叫铁男,是龙,哦,就刚才跟德男打招呼那个,他哥。龙是德男初中同学,我不跟说了么,刚才吃饭时候。”
“他是谁你知道。”苍彦声音笃定,比刚才更沉稳,那张脸严肃得比这个夜晚更深,“因为你的腿,这么久我也没管你,阿寿,你要留长发、逃课、打架,我都不问,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等你腿好利索,总会开朗起来。”
苍彦突然厉声:“但你不许跟寺岛葵来往!绝对不行!那个人的名声很差,我也不跟你细说,你还小用不着知道。回房间去,明天一早跟我回家。”
爸爸转身,缓步慢行。三井寿明白爸爸在等他跟上。刚冒了层汗,此时忽觉得冷风从浴衣的领口衣角往里钻,冷飕飕地。脚下传来木屐击打冻僵的木板声,那声音也跟冻僵了一样。
他没回汤泉。爸爸让他晚上跟自己住,他沉声说爸你太夸张了,我跟阿德住你到底有什么不放心。我跟你住太麻烦,还得另开两间给妈妈和德男。爸爸见他紧裹浴袍缩着肩膀、人完全没精神,便让他回屋了。
窗外不很黑,有灯。他这间没有私汤但浴室有浴缸,也是温泉水。他放了一缸泡着取暖。
跟爸爸对峙的一小会儿,他从里到外冻了个通透。那两句话提醒了他,原来一直不是他撒谎撒得高明,只是没人当他面戳穿。
他仍然生活在家人的羽翼之下,他还当自己真长成了了不起的大人。
水汽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闷闷的心情融进水里,阖上眼睛,渐渐困倦。
又来了。这栋足有72层的楼。就没电梯吗?非得让他一圈一圈爬这条旋转楼梯。台阶上画的骨节宽大的成年男人的手依旧给他指向上的路。
他努力往上爬,趁着有力气走快点,楼顶有重要的事在等他。
整条楼道只有顶端是明显光源,非常亮,就像太阳直照进了井里。但这次,周围并不是纯黑,勉强能分辨出墙壁的纹路,乍看无规律,仔细观察的话,是一些起伏是花纹,蜿蜒向上。
但他没心情多看,只想赶紧跑去楼顶。
台阶上标记的数字越来越大,走过了7011,他已经离72楼那沉重的大门很近。他居然有些害怕了,怕看见的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但他并不明确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因为害怕也因为爬了许久的楼,他的心在打鼓。他扶着门喘了几口粗气,咬着牙将心一横。怕不是办法,总要面对的。他绷紧胳膊去拉那铁门,吱嘎,门轴响动,门开了。
布满阳光的天台,一个胖墩墩的身躯站在光里,穿着白西装,向他伸出双手。
很好,至少不是高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了。原来楼顶的人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他攥着拳头,没着急迈动脚步。这次,他要看看他的脸。他双眼缓慢往上抬……面前穿白西装的胖胖的男人……长着铁男的脸,笑眯眯地欢迎他……
三井寿睁开眼睛。
眼前挺黑,他在温泉宾馆柔软的床上。隔壁床德男正打着甜美的呼噜,完全没有醒的意思。三井寿长出口气,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安慰下乱跳的心。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床上,好像失忆了似的。不过现在,他得再去一趟洗手间,解决一下急需解决的帐篷。
就算德男睡着了,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对不对。
铁男在房间里。他自己住,是和室,带私汤。之前三井被爸爸叫走,铁男直觉不好,心神不宁,没再泡的兴致,早早回来无事可做。
电视开着,光跟着画面忽明忽暗,和室也忽明忽暗,让人烦乱。正在播新闻节目,他听了几句就走神。三井苍彦是因为自己才对三井寿那么严肃吧。他跟三井先生见过几次,虽然都是宴会类型社交场合,但被认出来也很可能。
三井先生会跟三井寿说什么?看那脸色,多半得把自己臭骂一顿。
他太知道自己在那个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被看不起。在那个被金钱和权力统治着话语权的体系世界里,他就是该被丢进垃圾桶的废物。
只有世界的边缘才有他能喘息的空间。他喜欢那些社会边缘人,极道混混、玩车的暴走族,他们才是同一种人,都是被主流社会所遗弃的垃圾。
也许他该在三井遗弃自己之前主动退出,这对他们都好。
砰、砰,门响了两下。铁男手有些凉。他略思索过,觉得不会是三井爸爸来找他麻烦。他想不出是谁,打开灯,按下把手拉开门。刚开到一半,三井寿已经挤进屋来。
铁男被撞到了,撞进他心里。他没有再次被抛弃。他也舍不得再想诸如退出之类的事了。
“你来作什么?”铁男佯装嫌弃。
三井寿赶紧拿手堵上铁男的嘴,反身关门,压低嗓音,“轻声,万一我爸这时候出来呢。撞见了又骂我。”
铁男很想笑,意外欣喜让他心口痒痒。但他不肯笑,憋着,回到电视机前盘坐,淡淡道:“那你还来?”
“我就是想问问,我爸说你名声坏透了。哎,”三井寿跟过去,拽着浴衣衣角,也坐到电视机前,拿手肘捅铁男的软肋,“跟我说说,你都干过什么?”
铁男盯着电视嘟囔:“怎么?你跟你爸爸和解了?”
三井寿浅浅“嗯”了一声,也去盯着电视机,“又是港区火电厂。这家电厂是非真多。这回什么事?”
画面上乌泱乌泱的人,围着一栋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豪宅,拉着横幅吵嚷。背景音的播报员讲说这些都是电厂员工。因为最近有传闻,东京电力公司准备关停港区火电厂,电厂员工到港区区议长佐藤先生的家去抗议,要求其出面协调保留电厂,毕竟这事涉及电厂七千余员工的饭碗,还有他们的家庭。
画面跳转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对着麦克风喊话。新闻说这是在野党出面指责佐藤议长。截止新闻发布时间,佐藤议长仍未给出任何答复。
不过据本台向东京电力集团了解,集团目前并没有这个打算,完全不知道这条消息是如何传出来的。
“这个新闻你录了吗?”三井寿侧过脸去品铁男,半年多以前铁男就跟他说过火电该不该关。幸好,铁男面色如常。
“家里定了时。”铁男显然不欲多讲,关了电视扯开话题:“要不要去泡一会儿,刚才没泡好吧。”
“也行。”三井寿唰地推开拉门,快步走向池子,浴衣抛在一边,坐进池子里。
铁男看着水面上栗子色的小脑袋,总觉得三井在跟他赌气。因为他不肯解释?他走进汤泉,贴得离三井近一些,带了三分讨好,小心地问:“你爸还说什么了?”
“铁男,”三井寿只扭过头,身体没动,还有些抗拒,“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是个很坏的人吗?”
那双眼睛在审视他,铁男紧张,转到三井寿正对面,低着头,拉住三井的手捧出水,在飘忽的雾气里翻来覆去地看,语气里很有些玩世不恭:“是啊,三井。你是打算跟圣人做朋友吗?”
玩世不恭的态度适合维持自尊,必须面对审判的话,至少能给自己保留一丝颜面。
手被捉住,温暖的力量从他指尖传递到心尖。三井寿看着眼前这个低头的男人,在自己面前,黑压压的卷发,宽大的手,厚实得足以依靠的肩膀。他比自己大了八岁,虽然此时低着头,他却清楚记得他的纹路和胡茬,还有看上去很倔强的方形下巴。
这个外表粗糙不修边幅的男人,却有种特别的纤细,只给自己看见。那么,他必然藏了另一部分不肯袒露给自己,比如刚认识时候,从他身上感受得到虚伪和荒唐。
“你喜欢小女孩?”话一出口三井寿把自己吓着了,后背出了一层汗。
铁男立即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中那种坦然一眼到底,“怎么可能?三井你脑子有毛病了。”
刚刚心里滑过的害怕被铁男的这个眼神驱散了。他信他,没别的道理,就觉得他这句话可信。他仍没认识完整的铁男,这男人行事偏激,从来不纯良,他自己也见过他极为肆意的态度。
但他是世界上唯一无法审判他的人。
三井寿看着铁男的眼睛,反扣住铁男的手,特认真地点头,“是。所以你可别让我看见你做坏事的样子啊。不如在你的庭院里挖个坑,在泡桐树、月季和栀子之间,把我种在那里,我就看不见外面坏的那个你了。”
铁男听说,捏着三井的手拉回水里,大笑一阵,眼睛弯成一条线,“三井你太可爱了。”
“喂!别用可爱形容我!”三井寿甩开铁男,到池边靠着,身心松散,“那你喜欢桃子那丫头?你带她玩的时候像个当爹的。”
铁男也过去,并肩仰着,看着夜空,推心置腹地,“我觉得她可怜。德男妈妈管不了老公、管不了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可以由着她管。我担心她对桃子不好。那小丫头,那双一直怕到闪躲的眼睛,跟耗子似的。”
三井寿随口安慰道:“你也把人想得太坏了,德男妈妈还是很温柔的。不能因为你自己遇上家暴就觉得全世界的家长都家暴。”
“那是因为你直觉敏锐但逻辑不太行。”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