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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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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汤让人身心放松。在汤泉里开玩笑总是更好笑。三井寿踹了铁男一脚,然后傲慢地原谅了铁男的口无遮拦,“算了,我大度。哎,之前公主的故事,你再给我讲一段吧。上次讲到公主叛逃,去找卫兵了。”
“好。”铁男望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风很冷,但合着水音,让故事也跟着飘荡:
“卫兵本以为拐走了公主,他们早晚会被公主家承认,但没想到公主的爸爸那么决绝,不肯再让公主登门。
不过公主自己很快乐,她喜欢和卫兵在一起。他们其实也过了一阵子还不错的生活,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公主觉得自由,没有人再要求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礼貌的笑容、得体的举止,必须按照标准时间表做每一件事,包括每一步要走三十公分这种事情。”
铁男停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其实如果她仔细想想,那个卫兵对她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他给她的禁锢不在那些外在的行为管教上,但他会要求公主不许随意出门、不许穿吊带裙和短裤、不许私下约朋友,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并冠之以爱的名义。
三井。当人开始成长,总会试着离开父母寻找自己。可人偏偏很容易被与父母有同样特质的人吸引,并将那种特质视为爱。
后来,公主怀孕了。在她不幸地发现卫兵渐渐不爱回家,回来也总是很冷淡的时候。公主开始害怕。很快,她的害怕变成了现实。卫兵走了,再也没回来。”
三井寿温柔地揉了揉铁男的头发。
寒假剩余的几天,三井苍彦努力挤出假期,在家陪三井寿。三井寿也老老实实在家装好孩子。尽管心里早就长草了。
爷俩实在无聊,苍彦翻出相册叫阿寿陪他看。都是很早的照片,最新一张是三井寿初中毕业的春假。画面飘满粉红,站在上野的樱花里那个大眼睛妹妹头的乖巧男生,三井寿很难与现在的自己联系起来。
不良习气潜移默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将校服扣子系上。那件校服外套又短了一节,越来越适合扮不良造型。
爸爸赞叹他小时候听话,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现在也听话,不然会在这儿陪你干这么无聊的事?
爸爸又说去滑雪都忘了拍几张照片了,三井寿心想还是别照了,自己根本一点都不想留下什么岁月印记。
总之,等到三井苍彦没时间再跟他耗下去,三井寿毫无悔改地接着演他的不良少年去了。
高一快结束了,期末考试这座大山摆在三井寿面前。“四科不及格就留级!”班导在公布考试安排时候,站在讲台上冲着三井寿的座位方向喊。
鉴于他的不良身份以及比绝大部分同学都高的个头,他在最后一排。刚刚被吵醒他还迷糊着,拍了拍前排男生的肩膀,歪斜地笑:“老班在干嘛?表情这么狰狞。”
男生赶紧抄了一遍时间表给他,“三井,喏,”他举着四根手指头,把班导的警告重复了一遍:“超过四科不及格要留级。”
……留级可太丢脸了!绝对不行!!
三井寿在班里看了一圈,一年十班学习最好的几个,要么是女生他应付不来;要么高傲得很,他烦。
午饭时间他在天台上端着饭盒看风景,有一口没一口吃得漫不经心,想来想去,还是在准备回去时拉住德男,私下让他给他找一个学习好、脾气好的男生,来给他补习功课。
德男痛快答应:“哎”,让三井寿等他,他去找,想想又问:“小三,去我家补习吗?正好我也跟着补补。还是你想在学校?”
三井寿觉得,身为不良头头在学校补习,也挺丢脸,还是一并安排给德男吧。他产生了好奇,搭着德男肩膀问:“你爸爸是做什么的?经常不在家?”
“哦,我爸是货运司机,跑长途。一个班跑好几天。不过他在家也不管我,没事。”
德男说得很自然,似乎与家长之间从未有过期待。那神情一时让三井寿羡慕,他自己的心里总在期待被期待。不过再想想,又没可羡慕的地方,不被期待的人生多寂寞啊。
至于为什么不在他自己那个空间大又总没人的家里,他想,主要德男妈妈做饭很好吃。这次他要多带些礼物以免失礼,还要给桃子妹妹带玩具,比如毛绒公仔就挺好,桃子好像挺喜欢。
他绝对不是因为不想看见爸妈对他补习所表显出的欣慰!很羞耻的说!
晚饭自然拜托德男妈妈。没有部活的三井寿,饭后跟德男来到他的卧室。德男的卧室3坪多,铺榻榻米,朝南,是二楼采光最好的房间。
“那桃子呢?”三井寿问。
“住隔壁,朝东,比这屋小些,”德男笑说,“风景很好,能看见一片广场。”
还不错嘛,三井寿很欣慰。
之前他被铁男说得紧张,脑补了好久桃子可怜兮兮睡小黑屋……刚才吃饭时候看见,小丫头穿着半袖睡裙,胳膊腿都完好,没有任何伤痕,跟他因为见过几次了,收毛绒狗狗时候也算大方。
他就说德男妈妈很温柔吧,不会虐待女儿的。还说什么他逻辑不行,嘁,他三井寿是个天才!铁男才是逻辑不行,总喜欢往坏处推测别人的人,自己一定也很坏!
秒针一格一格跳跃,天色越来越暗。看时间将近,三井寿开始紧张,手里的漫画半天不翻一页。
德男说邀请了同班的木暮同学。那一定是篮球队的木暮了。三井寿没说他认识,但他记得木暮带着圆框眼镜、笑得温和的脸,是个好相处的人。那年他还给他讲过故事呢。
早知今天当初他就不说了!三井寿突然啪地合上漫画书,吓了德男一跳。
湘北篮球队通常部活到8点左右,不过快考试了又不是赛季,6点半,队长宣布今天到这里。平时赤木习惯自己加训,木暮如果有空会陪他。不过今天,他收拾了和大家一起散了,连队长都觉得稀奇。
木暮和赤木并肩走了一段,冬天日短,此时已经黑透了,路灯拉出的他们的影子滑过地面。走到路口处,木暮想了想,抬头笑说:“还是我去吧,我都答应了。三井同学没你说的那么糟糕,也许我劝他两句他会听呢?”
“还是我去。我信不着他。”赤木和三井争执过两次,在他看来,三井这家伙任性得很。“要不是你已经答应了,就该不管他,让他吃点苦才会懂事。”
“好吧。”在不涉及底线的事情上,木暮不善于坚持观点。而且他知道,赤木担心他被欺负,是好意,于是更不好坚持,“反正你成绩也比我好。你跟三井同学可别再吵起来。”
“我知道。”赤木说。跟木暮道了别,他思索片刻,经过商店时买了果子做登门礼,按木暮给他的地址寻过去。一路他都在寻思,他跟三井统共打过两场队内练习,两回三井都受了伤。他心里其实有些愧疚感,虽然的确不关他的事。他也为三井感到可惜。
可惜归可惜,但自甘堕落去混不良,那是三井自己活该!人不能自弃。赤木对三井的做法完全不赞成,他很想就此回去,不要管他。
他皱紧眉毛、站住脚步想转身,可看看手里的果子跟写着地址的纸条,又想,答应的事要做完,自己可不能食言。
赤木到的时候,德男和妈妈都在客厅里,三井没下来。德男妈妈面对这个过于高大的男生感到紧张,幸好赤木的礼貌和规矩很快让德男妈妈放松下来,微笑着说去给赤木同学做晚饭。
德男对赤木的登门很吃惊,他知道赤木。
事实上,湘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全年级最高的男生。太有辨识度了,永远比周围的人高一大截,远远就能看见。
当然赤木不可能认识全年级的人。他板着脸告诉德男自己代替木暮前来,木暮临时有事。德男只能说好,带着赤木上楼。
三井寿坐在靠近门的位置,因为这里能听见走廊里的声音。他背靠着墙,右腿放平了,左膝曲起贴近自己的怀抱,左臂搭上去,手自然垂在膝盖之前。
他的眼睛正对着窗子,刚好能看见巷子对面那栋房子的屋顶,还有一小方天,而此时,它们都黑着。
就算五彩缤纷如童话世界他也看不见,他在想看见木暮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也许他该先开口,堵上木暮的嘴。他已经确定了,木暮绝对会说“你的腿已经好了吧,不如回球队”。
他不能听见这句话,也不能让德男听见。
他得想个办法,比如走出屋子去迎木暮,看见他要给他点下马威让他不敢废话,毕竟木暮看上去那么胆小。对,吓唬他,在他要开口时候吼他闭嘴,把卷子摔倒他面前让他赶紧解题……
门吱地一声推开了,三井寿的心猛地跳到嗓子眼,一口气提上来屏住,垂在身侧的右手瞬间攥紧。他居然没听见脚步声。他憋着要把这口气吼出来,仰头抬眼睛正对上赤木的脸,对他说“我来给你补习,你不许去找木暮麻烦”。
“……怎么是你?”在耳边一阵乱跳的鼓点停下之后,三井寿终于说出了话,因为刚才的血气上涌他的脸比平时红了不少,他开始担心他这张大红脸回让赤木误会成紧张。
他根本不是紧张,他是生气好吗!“德男!”三井寿瞪起眼睛,在看见德男害怕的样子时更来气了,“说好的木暮呢?你管这家伙叫脾气好啊!”
“别废话,我们从数学开始,抓紧时间。”赤木的脸过于严肃,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三井寿当然在学校里遇见过赤木刚宪,同一个年级,在一条走廊上,那个标志性的高个子,总能看见。三井寿每次遇见赤木都很烦躁,觉得碍眼得要命。
正因为相看两相厌,补课过程异常顺利——谁都不肯跟对方多说一句话。等完成了当天的功课赤木告辞之后,三井拒绝了德男的留宿,也回家了。
走出德男家,一阵冷风吹醒了他。他这才察觉,他在期待木暮的追问。而赤木绝对不会问,就这个大猩猩的倔脾气,他再料不错。
他仰头对着路灯呼出了长长一口缥缈的哈气,白光里的水汽很快散尽。果然,没有期待的心太寂寞了。
磕磕绊绊地,期末考试终于考过去。最后一科出成绩之后,三井寿算是放了心。
前后有半个月没去找铁男,一直太忙他也没想,后知后觉铁男一个电话都没打给他。真是过分!三井寿气呼呼跑去了极乐寺,心里想好要痛骂铁男一顿,好好撒撒这些天憋的气。
刚进了院子,一股幽香扑鼻。前院照旧只放着铁男的重机座驾,这说明铁男在家。透过窗子露出灯光,这倒少见,以他的经验铁男独自呆着时极少开灯。
推门进屋,铁男扭头看他,手在录影带盒子里来回滑过,最后挑了靠边的一盒抽出来,对他笑说:“最近很忙?城市猎人。”
“出新的了?”
“啊,我还没看,在等你。”
“太好了。正想说最近考试,还没去,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三井寿忘记了生气。铁男手里的带子肯定是盗录版,毕竟正片正在上映。三井寿走过去接过带子,上面贴着寒羽良坏笑的脸,印刷很差,有严重重影。
铁男正在喝酒,炕桌上摆了一碟盐津梅子、一碟腌萝卜,一壶清酒,没热,伴着幽香看上去很悠闲。
“是什么香味?”三井寿左右看过,没发现新添物件。
“唔,”铁男端起酒盅放在唇边小酌,跟着嗅了一下,“我这几天种了重瓣梅花在后院,开了。走,去看看。”
三井寿跟铁男一起去后院。正是傍晚,夕阳掺金。墙角那弯花墙又添一层,大约七、八十公分高,枝很细,上面正开着层层叠叠的花,白里透粉,满眼香气,在夕阳里,花瓣染上浅金的边。
“你可真有闲心。”三井寿笑道。花很美,他走去秋千,迎着光坐下,享受地眯起眼睛,“湘南要是下雪就好了。”
铁男跟过来轻推他一把,“做人不能太贪心。”
“为什么不能?”三井寿收起小腿以免磕到地面。
铁男一阵轻笑,“想要的多,得不到的就多,很容易伤心。”
秋千飞高时候,泡桐树枝刚好挡住光线。“得到就行了。”三井寿在飞到顶点眼前暗下去时说。
“得到了,人就失去了目标,会陷入空虚。空虚比求而不得更可怕,需要不停寻找新的满足,所谓欲壑难填。”
落下来阳光又灿烂回来,三井寿阖上眼睛摇头,“照你这么说,人人都是欲望的奴隶了。”
铁男冷哼了两声,“唔,差不多吧。”再推三井寿一把,秋千又飞上去。
“别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回屋看电影去。”三井寿有些烦,“你刚才往那个装录影带的箱子里塞了什么?”
“电影咯。”
假话!铁男说得那么轻易,尾音往上走,好似玩笑,这些都表示铁男在说假话。如果他面对他,他此刻一定盯着他的眼睛,以加强可信度。他已经看见那种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