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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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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课越晚越好,三井寿不想回学校。6月末,病假到期了,他翻出丢开好些日子的双拐,缠着铁男陪他去野口综合医院。
等到了,却不让铁男跟他进去,自己假模假式地架起拐杖,往医生办公室慢慢走。在医院里用什么辅助行走都不稀奇,他只担心自己装得不像,而不必在意别人看他的腿。
他的医生是他爸爸的高中同学,三井寿称一句“叔叔”总归没错。既然求人,他也顾不上脸皮了,拿出乖巧和撒娇来,“还是疼,一动就疼。叔叔,我真走不了,你再给我延一个月的假,让我彻底养好。”
“真疼?”医生瞧瞧三井寿扭曲的脸,又看看手里的X光片跟核磁共振片,“三井同学,你的影片上看不出损伤,不应该这么疼啊。”
三井寿赶紧握住自己的膝盖,盯住医生的双眼让自己看起来真诚,“真疼。尤其上下楼。刚从车站走过来,我走了半个来小时,根本不敢使劲。”
“你有没有听话好好卧床?”
“当然啊!”三井寿果断道:“我比谁都想腿快点好,叔叔你知道的。你看我头发,这么长了我都没出去剪。”
医生提笔写诊断,叹到:“运动伤害容易反复,是该一次养好。你呀,早听话何必现在遭罪。等满了假再回来复查。”
三井寿拿到假条,没耐心再听医生啰嗦,匆匆离开医院,心里诅咒发誓再也不来。他扛着双拐找到坐在路边护栏上吸烟的铁男,把那副拐杖塞进铁男手里,“找个远远的地方扔了!”
“好了?”铁男低眼觑着三井的腿。
三井寿抢回拐杖来,“不行,还得去学校交假条。晚上再扔吧。”
“怎么着?”铁男挑眼睛瞅三井的表情。
三井寿不耐烦了,白眼回去,“喂!”
“好好,我不说。”铁男摔下烟头,骑上他的机车,“去学校吗?”
“嗯。”三井寿也骑上去,拐杖顺在身边,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病人。
天气已经暖得穿不住上衣,三井寿穿了一件半袖衬衫,一手揽过铁男的腰,很气铁男身上的肌肉块,凭什么他就长不出这样的肌肉群?
“没见你健身啊!”
风很吵,铁男听不清,偏头喊:“什么?”
“没事!骑你的车。”
等到了学校,他又不许铁男跟着了。这里不比医院。眼看正是上课时间,三井寿心里默念别遇见上体育课的,尤其别遇见同学。
他统共没走进湘北校园几次,从门口那几棵绿意成荫的樱树开始,处处陌生。他绕着操场往办公楼走,操场上正有一个班在踢足球,旁边的小操场在上排球课,场边立着四米多高的铁丝网。
挨着铁丝网种了一排树,他架着拐杖跛着腿提心吊胆地走过,眼睛冲着那些树,试图证明它们完全隔开了视线。
树总有间隙,他看见了上课的人,被排球网分开两边,数颗纯白的皮球在网上飞来飞去。排球场上那么热闹,喧嚣声跟着画面一起冲向他,但没人看见他。荒唐感促使他快步走开。
假条交给班导,老师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安心养病,会安排同学定期给他送课堂笔记,让他记得看书别落下功课。
三井寿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告辞出来又不高兴,因为老师对他不够热情。这算什么老师,都不关心学生的?想想这么多年遇见的老师,只有安……他的心空落落的,满鼻子酸楚。
快走出校园时候,有人叫住了他。远远地在他身后喊他“小三!小三!”他听见了,不停反而加快脚步,又不敢走得太利索怕穿帮,心里升起一股邪火。
有元熟络地拍上三井寿的肩膀,绕到他面前,笑道:“小三,你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们?腿还不行吗?”
阿关跟在有元身后,也笑。
三井寿怎么看他们的笑容都不顺眼,总觉得他们是在笑话他,那笑容背后写着“你也有骄傲不起来的一天”。他低下头没吱声。
有元惊讶地“哎”了一声,又笑:“怎么了?对了,我们去看过你,可怎么你不在医院也总不在家呢?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
“不关你们的事。”三井寿语气冷硬,偏过头注视着地面上一颗突兀的小石子。
“小三……”有元尴尬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阿关走近一步笑道:“小三,你回来就好了。一年级的球员已经没剩几个了。下课来球馆啊,你腿不行先看我们玩。”
三井寿抓起拐杖向阿关挥过去,他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口中怒吼:“要你管吗!你是我什么人啊罗里吧嗦的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阿关下意识去拉有元胳膊一起往后躲,虽然没被打到,可满是委屈:“小三你什么意思。”
三井寿拿拐杖指着有元和阿关,厉声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你们很烦啊!”说罢拄着拐杖大步往校园外走。拐杖笃笃笃地敲着水泥地面,可他完全没想起来,他其实不瘸了。
身后有元的声音喊:“三井你过分了!”三井寿听见脚步跟上来,不肯停,已经转过学校大门。可有元跟得坚决,声音更近:“三井你站住。你不能这么对我们说话。”
“我们”两字又触动了三井寿此时过于敏感的神经,他冷笑回头,“那你!们!想听什么?”
阿关已经红了眼圈。有元把他护在身后,面对三井寿瞪起眼睛,“你不高兴你就拿我们发脾气,我们关心你也不对了?认识这么久你有当我们是朋友吗?”
三井寿又气又恼,更不肯让步,强压火气哼笑道:“谁跟你是朋友啊,还有你,”他指着阿关,“除了会躲在别人身后还会干什么?跑腿都嫌你笨啊。”
“三井寿!”有元气得吼起来,“我们为什么考湘北你不知道吗!”
话语里的责备和失望让三井寿难受,气都堵在腔子里,脸上却越发轻蔑,“谁稀罕,那是你自己不行。凭什么要我来背负你的愿望。”
有元气得满脸通红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三井寿的眼睛。三井寿心虚,自觉辜负了他们,可话已出口他便不肯示弱,手捏住拐杖横杆,捏得骨节发白。阿关已经哭出来了,轻轻摇有元的胳膊,想拉他走。
“喂!”铁男喉结抖动,高声喝。他大步走到三井寿身前,堵上了双方的对视,替三井与对方对峙。
三井寿哼了一声扭身走了。这个瞬间他感激起铁男来,他可以把他不想面对的事堵在视线之外,让他的逃跑看上去从容。
有元仰头怒瞪铁男那张老脸,胳膊被阿关使劲儿拽了好几下,终于,他吼了一句:“三井你太让我失望了!”跟着卸了心气,随阿关一起往校园里走去。
风声和胎噪从耳朵灌入身体,填进他空落落的腔子。三井寿紧紧搂着铁男的腰,整个人贴在铁男背上。
他努力不去想有元,但一闭上眼睛,有元通红的眸子就在他眼前晃,等他睁开眼睛,匆匆而过的街景无处不是他过往的残影。
还是铁男可靠,他说一句“别说话我不想听”,他就真不说话了。他猜铁男想安慰他,也许会顺着他说他从前的朋友们的坏话,也许会劝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今你有新朋友了。
他知道没用,他不会因此而好过些。
他跟有元的决裂,告别的不止是朋友,更是他跟篮球队最后的联系。再没有人会跑来跟他说:“你回篮球队吧,我们没有你无聊透了。”三井寿心酸,双眼潮湿,深吸口气屏住,瞪大了眼睛让风把泪水吹干。
等回了铁男家,他进屋钻进被子里,把脑袋蒙住,不说话也不动,蜷缩成一团。一个裹紧自己不欲与外界交流的仿佛胎儿的姿势,好像回到子宫里,回到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被子又轻又暖,原本有些光线透进来,可很快,随着滑轨的声响,眼前彻底暗了。他开始放松,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到他,没有糟糕的事来打扰他,他什么都不用理,安心睡就好。
他睡了很久,再醒来天已经黑透,半个月亮挂在泡桐树的树梢上,给院子笼上一层微光,约摸勾出轮廓。
铁男坐在檐廊边缘,拿月亮下酒。他种的月季和栀子已经有开的,夜风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花香。他听见动静,眼睛盯着月亮,朝三井寿举起酒壶,“喝点吗?”
“不喝。几点了?怎么没叫我。”三井寿走过来,挨着铁男坐下,小腿垂到檐廊之外。
铁男收回酒壶碰了碰唇,随口推测:“十点多?叫你干嘛?”
“我得回家。我爸今天回来。”
“哦?那走吧,我送你。”
“不用。”他按住铁男的肩头起身,边往外走边淡淡道:“我找出租车。走了。”
三井寿暗自希望他到家时爸爸已经睡了。他提着心开门,客厅里的灯让他的心猛地坠下去。
爸爸面沉似水,端坐在沙发里,看起来已经等他很久了。怒气随着等待积累,现在他已经很生气。
三井寿转身就想走。
爸爸沉声怒道:“你还要去哪!”
“不去哪。”三井寿半回头,盯着地板。明明担心爸爸生气才赶回来,可他最不想解释的人就是爸爸。他不再说,继续往房间走。
“站住!”
三井寿立定,半垂着头背冲爸爸,已经长得没了形的碎发遮住他大半张脸。他只当自己是座雕像。屋子里寂静了几分钟,跟寂静了几个世纪一样。
“为什么不复课。”
三井寿听得出来,爸爸是强压着怒火才把声音放平稳。其实他可以服个软,只要他肯找个差不多的理由,就像他对医生那样,说他腿还疼,说他得把腿彻底养好,说他还要……回去打球……
他心里不忿,爸爸这些年当社长当惯了,在公司里人人敬畏他。现在他回家来抖威风了,需要他这个做儿子的驯服。爸爸越想他乖顺,他越不乐意配合——也许换个人可以,但是对爸爸,不行!
他用沉默反抗。他想不清楚原因,却明知是故意拱火。
“我跟你说话你是听不见吗!”
爸爸心里的怒气在往出冒。三井寿甩开爸爸的眼睛,大步走回卧室,反手嘭地甩上房门,直接落了锁。
门板哐哐哐震颤着连响了好几声,他堵着耳朵蜷缩在飘窗上瞪大眼睛看楼下连串的车尾灯。那一串红光延展到无边的漆黑里,渐行渐远、渐渐熄灭。
他又想起了被他摔坏了妈妈的手表,妈妈心疼得不行,抄起扫把要揍他。
小时候,他怎么淘气都没挨过打。每次妈妈气到要揍他,爸爸就会跑出来拦着,说小孩子都是淘气的。那天也一样,爸爸将他护在身后,柔声细语哄妈妈别生气,说不过是块表,以后他天天给妈妈报时间,他就是她的表。
爸爸是他的英雄。从前那个爸爸。
门安静了。三井寿啃着自己的衣襟不许自己出声。他的双眸向上瞟着,夜空没有星星,半个月亮黯淡无光,竟有些毛糙?
他擦了把眼睛,月亮清晰起来,嫩黄一块,亮得刺眼。他躲回床上拉紧窗帘,遮挡住月光、推开了温柔。
他再也不要当装点别人窗子的月亮。
他再也不会哭。
午夜寂静房间里,各种杂乱的思绪、过往的记忆、未来的想象,混在一起潮水般扑向他,将他淹没。
谁不曾轻易许诺。谁不曾轻易放弃。退一步何其容易。
天亮了,他还没睡,眼窝乌青。门外妈妈轻轻敲门叫他,“出来了,阿寿,你爸去公司了没在家,你出来吃饭。”
妈妈比爸爸更严厉,但也更温柔。本性如此或者是职业习惯,她条理清晰、严谨,主张赏罚分明。三井寿对妈妈心有愧疚,这让他在妈妈面前更温顺。
他垂头走出卧室,抬眼睛看看妈妈,很快低下去。
“来吃早饭,然后去睡吧。看你眼窝青的。”妈妈轻轻抚摸他脸颊。
那只手微凉,触碰到他的柔软。他已经快一米八了,高出妈妈大半个头。跟妈妈站在一起很容易让他生出责任感。
他跟妈妈一起走到餐桌边坐下,抓起三明治狠咬一口,食物的香味勾动他的馋虫,他才发现自己早饿了,昨天早晨之后他就没吃过东西。他捧起面碗大口吃着,身上热起来,出了汗。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株多头月季,开得正艳,也许是妈妈带回来的?昨晚似乎没见着。“谢谢妈。”三井寿对着花说。
“不用谢我。我有句话,阿寿,”妈妈稍顿,见三井寿没动,劝道:“给你转学好吗?”
“我很困,我去睡了。”三井寿离桌,脑子刚滑过转学的念头心就疼得他胸口发麻,扶着卧室门才能说话:“我不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