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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蝴蝶     纵 ...

  •   纵有万般不舍与担忧,可她出不了陈家。她在这里就能等得到他,她在这里沈彧也会忌惮几分。

      阿珍打探了消息。沈彧,明面上是上海永平医院的医生,可实际上是京城军火商家的小公子,权大势大。她不能再和他有半分牵扯。

      至于张罄怡,她尽量避着不与她见面。白日里,她多半待在客房,或是去花园的角落里坐一坐。这样的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绸缎,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可有些褶皱其实是熨不平的,只是还没熨到那一处罢了。

      那日午后,徐清沅正坐在客房的窗前翻一本旧小说,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她放下书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张罄怡。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还是老样子,绿得沉甸甸的。

      她手里端着一碟点心,面上的笑意不深不浅,像秋日午后的阳光,好看,却不暖。

      “徐小姐,一个人在屋里闷不闷?”她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我让厨房做了桂花糕,你尝尝。绍兴人爱吃的。”

      徐清沅道了谢,给她倒了杯茶。张罄怡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浮沉的叶片,像在看一件不大满意的东西。

      “徐小姐,你这么久不去看店,生意还好?”

      “托太太的福,还过得去。”

      张罄怡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徐清沅。

      “徐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她顿了顿,“司微这孩子,从小就不听我的话。空有身份,小时候却总跟那些下人的孩子玩,拦都拦不住。长大了要去法国,做的事全凭自己。回来了,又闹出这么多事。”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做母亲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和无奈。但徐清沅听得出,那疲惫底下,是一把还没亮出来的刀。

      “他为了你,徐州也去了,顾家也得罪了。婉清那丫头,多好的姑娘,家世好,人品也好,他硬是不肯。”张罄怡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但眼底已经凉了,“徐小姐,你说,他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拿什么还他?”

      徐清沅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租界那个店,开得不错。能挣钱,能养活自己。可是徐小姐,陈家要的不是一个能挣钱的女人。陈家要的是家底,是人脉,是一桩能让司微往高处走的婚事。”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给不了他这些。”

      徐清沅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很平。

      “太太说得对。”她说,“我确实给不了。可陈司微要的,也未必是这些。”

      张罄怡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还年轻,不知轻重。”

      “太太年轻时又知道陈老爷要什么,给他了什么?”徐清沅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太太,清沅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小孩子。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三四天吃不下饭。”

      张罄怡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透了。

      “徐小姐,我听人说,那个姓沈的公子,对你很上心。”她放下茶杯,语气忽然淡下来,“京城的沈家,家大业大,可不是我们陈家能比的。你要是愿意,何必要赖在我们家受这个气?”

      徐清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太太,”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我与沈先生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张罄怡看着她,“他为了你,连京城都不回了,就待在上海。他三天两头往你店里跑,买口红,买胭脂,你以为他是为谁买的?徐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点破。”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一个人不能占着两头。你心里装着一个,就别拖着另一个。拖久了,是要出事的。”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希望因为你,沈家与陈家有不愉快。”

      门关上了。徐清沅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糕点上撒了几朵干桂花,金黄的。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各色花树鳞次栉比。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了,才转过身,把窗帘拉上。

      客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她靠在窗台上,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陈司微一直没有来信。倒是陈家的大少爷,陈瑾序。先一步回了国。

      不得不承认,他能将腿脚不便的姐姐带去国外照料,这份担当,确实厉害。可徐清沅哪里敢见他。毕竟在巴黎,她和薇奥莱特联手坑过他一大笔银子,至今想起来,脊背还隐隐发凉。

      陈瑾序损失的那笔钱,够在上海租界买两栋大洋房。

      那日午后,她正在花园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很久也没翻几页的小说。桂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剩几片枯叶在风里抖。门房那边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是吴伯的脚步声,急匆匆的,穿过走廊,去开了大门。她没有动,只是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听着那边的动静。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有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有轻的,一下一下,像不太敢用力。

      吴伯的声音传过来:“大少爷,大小姐,太太在客厅等着呢。”

      徐清沅站起来,拿着那本书,从花园的小门穿进去,走过走廊,从楼梯后面的那扇偏门上了楼。她没有走客厅,甚至没有从喜欢的那面山水画屏风后面经过。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上了楼梯,走到二楼走廊到底那间客房,推开门,进去,关好。

      靠在门板上,她才觉得心跳有些快。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好在张罄怡从不叫她上桌吃饭,只吩咐丫鬟将饭菜单独送进客房。如此,她便不必与陈瑾序打照面了。

      可这样拖着又是什么办法。

      傍晚时分,她正伏案写着寄往南京的书信。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涉水过河,生怕踩错了地方。写到“司微亲启”几个字时,笔顿了一顿,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正要用纸吸去,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掌心贴着门板,闷闷的几声,不急,却不容忽视。

      她放下笔,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花园里的树只剩一截黑黢黢的剪影。她在心里把可能来的人过了一遍。吴伯送饭不会这个时辰,张罄怡不会拍门,陈司微在南京。那会是谁?她本想过装睡不应,可那拍门声又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是知道她在里面,也像是不等到她开门就不会走。

      她起身,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落在来人身上,像罩了一层旧纱布。

      是陈雯礼。陈家大小姐,陈瑾序的亲姐姐,陈司微同父异母的长姐。徐清沅上次见她,还是许多年前,在象山老宅的那条长廊上。那时候她还梳着辫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宽袖袄,走路慢,低着头,像怕踩死蚂蚁。后来听说陈瑾序把她带去了法国,说那边的医生能治她的腿。

      眼前的陈雯礼和记忆里的那个女子,几乎对不上号。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浓密乌黑,用一只玳瑁发箍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温和的眼睛。身上穿的不是从前那种宽宽大大的清汉女装,而是一件剪裁合体的藕色长裙,裙摆微微拂着地面,遮住了那双缠过的脚。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深不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徐小姐。”她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也稳了些,“我没有打扰你吧?”

      徐清沅摇了摇头,侧身让开。“大小姐,请进。”

      陈雯礼走进来,步子很慢,但不是从前那种蹒跚的慢,是稳的,每一步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她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转过身,在那把徐清沅常坐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不用叫我大小姐。”她说,“叫我雯礼就好。”

      徐清沅关上门,站在门边,没有过去。她不知道陈雯礼来做什么。

      她想,人都是会变的。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本账。她不知道陈雯礼的账本上,她这一页写着什么。

      陈雯礼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笑了笑,那笑容温婉,让人想起冬日里靠在墙根晒太阳的猫。“我来找你,瑾序不知道。”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徐清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女人,隔着一张铺了碎花布的茶几,一盏灯。灯芯跳了跳,光影晃了晃,又稳住了。

      “大小姐。雯礼姐,”她改了口,“您说。”

      陈雯礼抬起眼,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清亮。

      “我这个弟弟,”陈雯礼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就不服输。父亲的生意,他觉得该是他的。父亲的人脉,他也觉得该是他的。司微从法国回来,做得比他想的好,他心里不舒服。”

      “那您呢?”徐清沅问,“您怎么看司微?”

      陈雯礼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大了些,枯枝刮在窗棂上,吱呀吱呀的。

      “司微是个好孩子。”她说,“他小时候,我还能走,牵着他去花园里捉蝴蝶。他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姐姐你腿疼,我给你揉揉。”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去了法国,他在巴黎。我们隔得不远,但他从来不来找我。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顾忌。他怕见了我,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这个家,想起那些,中伤他的日子。从前,终归是我和瑾序薄待于他”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

      “阿沅,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瑾序如果做错什么事,你们大可教训他,不必有所顾虑。你和司微好好的。我希望你守着司微,别让他一个人。”

      徐清沅看着陈雯礼的侧脸。灯光把她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边脸上,明暗分明。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来替陈瑾序说话的,也不是来替陈司微说话的。

      她是来说自己的话的。一个被困在旧时光和旧身体里的人,说的话不多,所以每一句都是真的。

      “雯礼姐,”徐清沅开口,“您腿上的伤,法国的医生怎么说?”

      陈雯礼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裙摆下面的那双脚。脚很小,小得像三寸金莲,但她穿着洋装,散着长发,坐在一把西式的椅子上。

      “医生说,治不好了。”她说,声音很平,“骨头已经长死了,再掰开,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没有哭,只是把裙摆往下拉了拉,遮得更严了一些。

      “所以我想开了。”她抬起头,笑了笑,“脚治不好,就不治了。我还有手,还有眼睛,已经足够了。我只希望大家都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徐小姐,你写的信,让吴伯用家里的信封寄。外面查得严,容易丢。”

      她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只伤了翅膀的蝴蝶。

      徐清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关上门,坐回书桌前。那封信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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