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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原来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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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清愣了一下。“你要什么赌注?你不怕?”
“怕什么?”徐清沅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怕他选别人?还是怕他有一天不要我了?”
“如果我赢了,我需要您给我三十万的融资。反之,要是我输了,我给你三十万。”
顾婉清淡漠“很公平的赌注。”
徐清沅只是轻巧的笑着。
“顾小姐,我赌,不是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选我。我赌,是因为我相信我自己。无论他选不选我,无论他对我是不是真的爱,至少我自己付出的是真心。这就够了。”
顾婉清看着她,嘴角那抹冷笑慢慢收回去,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重铸。
“你这个人,”她说,“真有意思。”
“是吗。”徐清沅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曾经站在过死亡的边缘,也失去过很多。”
“所以其实,你真的很难威胁到我。”
吴伯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客房,被褥是新晒的,枕头软软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徐清沅把辛兰的镯子褪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把手袋放柜子里,躺下来,听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隔壁房间偶尔传来陈司微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怕人听见。
她在陈家住了七天。
白天,她陪陈司微在花园里散步。他的右臂被吊了起来,但已经能慢慢地抬起来了。他们走到桂花树下,她踮起脚摘了一小枝,别在他的衣襟上。他低头看着那串细小的金色花朵,看了很久,没有摘下来。
晚上的时候,她在他房间里坐一会儿,看他翻译从法国带回来的书。煤油灯的光晕笼着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他不说话,她也不说。有时候他写累了,抬起头看她一眼,她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瞬,又各自低下头去。
第七天傍晚,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陈家门外。
不是本家的,也不是顾家的车。车身上没有标记,但下来的两个人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皮鞋锃亮,步伐整齐,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他走到门前,按下门铃,二人静静的等。
吴伯开了门,愣了一下。“您找谁?”
那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吴伯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身快步往里走。他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推开正厅的门,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点慌张:“太太,军统来人了。”
张罄怡正在喝茶,手里的杯盏顿了一下,茶水溅出来,落在她崭新的旗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放下茶杯,站起来。
“请进来。”
那男人走进正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随从。他的目光扫过厅堂,像在数这间屋子里有几扇窗户、几道门,最后落在张罄怡脸上。
“陈太太,打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下姓周,周明远。奉上级之命,来见令郎陈司微。”
张罄怡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扶着茶几的手指微微泛白。
“司微在养伤。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寒气森森。
“陈太太,令郎在在国内发表的那些文章,上面都看过了。对他很感兴趣,想请他过去坐坐,当面聊聊。”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公函。”
张罄怡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看着周明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伤了,实在走不了。”
“我们有车。”周明远说。
“他不想去的。孩子最近在家里闹脾气。”
“陈太太,”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一度,“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紧了。壁钟滴答滴答的,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周先生。”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司微站在门边,穿着一身纯黑的衣裤,右臂仍然吊着,但背脊挺得很直。徐清沅站在他身后,没有扶着,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周明远转过头,看着陈司微,蹙眉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陈司微?久仰。”
“周先生,久仰。”陈司微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语气不卑不亢,“你想带我去哪里?”
“南京。”
“见我?请问是司长大人么?”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把茶几上的公函往前推了推。
陈司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
“周先生,如果不是司长,我不会去的。”
周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罄怡的脸色变了。她看着陈司微,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不要胡闹,司微。”
陈司微没有看她。他一直看着周明远。
良久后,爽朗一笑。
“我可以去南京,但我要几本书,您得给我找出来,让我带着去。”
周明远淡淡一笑“可以。”
说话时,陈司微已经从胸前的口袋取出纸张与钢笔,手起笔落便是满满的一页纸。
陈司微放下笔,把纸张折好,递过去。“周先生,这些书,有些在北平的图书馆里,有些在南京的旧书肆,还有些在私人藏家手里。有些是宋版,有些是明刻,还有一些是手抄本,世上仅存这一份。”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您帮我找到它们,带着去南京。书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明远接过那页纸,展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司微。
“你费了这么大周折,写那些文章,去顾家关三个月,挨一顿打,就是为了这个?”
陈司微看着他,没有躲。“是。”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局?上面那些人,打仗的打仗,搂钱的搂钱,谁有工夫管你这些旧书?”
“所以我才要找他们。”陈司微说,“找那个能管的人。告诉他,这些东西,比一块地盘、一箱银子值钱。地盘丢了可以再抢,银子没了可以再赚。这些书,烧一本,就少一本。永远少一本。”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把那两张纸折好,收进大衣内袋里。“我会替你找。能找到多少,不一定。”
“多谢。”
“不必谢我。”周明远看着他,“我是在南京坐冷板凳坐久了,想四处看看。”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再给你三天,伤好了就过来。我在南京等你。”
他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低沉沉的,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终于起身离去。
徐清沅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陈司微从客厅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司微哥哥。”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原来所有的一切”她问,“你都计划好了。那些书,还能救回来吗?”
“不一定。”他说,“但不去试试,就永远救不回来。”
她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有些凉,但很稳,就像他这个人,看着瘦了、伤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他。
但他也有怕的。怕的不是那些人,不是那些枪。是怕那些没人管的“旧纸堆”,被当成废纸烧了,被当成柴火塞进灶膛里。
所以他宁可挨打,冒着危险也要写那些激进的言论,只为了引起上层的轰动。
徐清沅的掌心逐渐湿润,突然之间她也有些怕了,早些时候,她还与顾婉清说呢,她无所畏惧。
可如今呢,她有些怕了。
她的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哭。“你去南京,我与你一起。”
“我们阿沅得留下来,我怕他们将你当做了把柄。我陈司微可不能被人发现软肋呀。”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脸,笑了。
后一日,阿珍被陈司微请到了府上。他不允许徐清沅出陈家的门,却为阿珍专门雇了一个月的车夫,日日接送她来府里汇报生意。
阿珍进门时,手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徐清沅拉她在窗前坐下,亲手替她倒了杯茶,又拿帕子给她擦手。阿珍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处生了薄茧,是搬货理货磨出来的。
“辛苦你了。”徐清沅捏着她的手,没松开,“本来说着就要送你去读书的,又得耽误些时候。”
阿珍摇摇头,把手抽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徐姐,你别这么说。最近你不在店里,我老觉着不踏实。这几日接了好几个新客,都是上回那位赵太太带来的。她们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去外地进货了,她们也没多问。”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摊在桌上,“这是这几日的流水,你过过目。”
徐清沅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楚,连零头都没漏。她看了阿珍一眼。
“你自己记的?”
“嗯。”阿珍低下头,耳根有些红,“你不在,我总得把账理清楚。不会的就问隔壁烟纸店的老板娘,她读过几年书,人也好。”
徐清沅把账册合上,放在膝头,对她笑。“阿珍,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阿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笑了。“徐姐,你可别说这种话。你一夸我,我就想哭怎么个事。”
两个人对坐着笑了一会儿。阿珍又说,勒克莱尔夫人从法国来了信,说新一批货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个月后到码头。还有沈彧,沈医生,前两日来店里找过她。
徐清沅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你去哪了。我说去外地进货了。他没说什么,买了两支口红,走了。”
“两支?”
“嗯。一支是玫瑰红的,你常涂那种。另一支,像是给上了年纪的人买的。”阿珍看着她,欲言又止。
徐清沅没有接话,把茶杯递给她。“茶凉了,换一杯吧。”
傍晚,阿珍走后,陈司微从书房下来,走进她的住处。看着徐清沅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本账册。
“生意还好?”
“好。”她把账册放在茶几上,“阿珍比你我想的能干多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看账册,只是看着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
“阿沅,委屈你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委屈。只要你在这里,就不委屈。”
窗外,那几簇花被风吹落,薄薄一层,铺在窗台上,像一场下得很轻很轻的雪。
三日后的午后,陈司微向南京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