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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病危     那 ...

  •   那天下午,徐清沅正坐在客房里翻看阿珍送来的账册,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透进走廊里的风和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她本来没在意,直到那说话声忽然近了,伴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笃笃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她放下账册,还没来得及起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陈瑾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呢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他一道上来的吴伯步履匆匆往三楼上走。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徐清沅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桌上那本账册上,再移回她的脸。

      “徐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平平的“或者,我该叫你Manon?”

      徐清沅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躲。从陈瑾序踏进陈家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在法国用那个名字、那张名片和薇奥莱特一起出场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有一天他认出她来,她会怎么回答。

      现在他站在这里,问了。

      “陈先生。”她说,声音比预想的稳,“好久不见。”

      陈瑾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更多。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深得看不见底。

      “你早知道是我。”他终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在巴黎就知道。”

      “是。”

      “你帮我翻译合同,坐在薇奥莱特旁边,替我传话,替我递文件。你全程都知道我是谁。”

      “是。”

      陈瑾序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短,不是笑,是被压着的烦闷。“那你为什么不说?你认识陈司微,你认识我,你认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被人骗走一笔钱,你一个字都没有说。你觉得这很有意思。”

      徐清沅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直了身体。“陈先生,何谈骗呢,是您自己签的字。合同是您自己看的,数字是您自己核的。我没骗过您,我只是,没有具体的告诉您我是谁。”

      陈瑾序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难堪。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的神色。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

      “你知道那笔钱对我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回国是为了什么?”

      徐清沅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父亲快不行了。”陈瑾序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在医院里,一天不如一天。张罄怡日夜守在那里,不让我和我姐近身。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陈司微。她要把陈家的东西,都攥到陈司微手里。”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徐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不是为了我父亲,是为了那些他还没咽气之前就该立好的字据。铺子,地契,存折,还有象山老宅的房契。这些东西,不能落在张罄怡手里。更不能落在陈司微手里。”

      “那你觉得应该落在谁手里?”徐清沅问。

      陈瑾序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很薄、很淡的、像是疲惫又像是凉薄的东西。

      “落在我手里。”他说,“我是长子。”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楼下停了。陈瑾序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又转回来,看着徐清沅。

      “徐小姐,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算那笔账。那笔钱,我认了。骗我的人是薇奥莱特,不是你。”他顿了顿,“我理解,你从前是司微的人,你替他防着我。但现在,你得想清楚,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嫡子毕竟是嫡子,陈家的宗亲只会认我与长姐。你跟着陈司微,到头来只会捞不到一点好处。”

      “但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拿出十分之一的铺面给你,你永远不亏。”

      徐清沅看着他,没有躲。“陈先生,我站在司微那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陈瑾序的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消失了。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露出暴戾神色。

      “徐清沅,这里不是巴黎,是陈家。我知道,张罄怡也不待见你。若是生了事端,你以为谁会来帮你平反冤屈?”

      “你想威胁我?”

      她强装镇定,但也明白,狗急了会咬人。如此关头,她有些想去翻找何先生给自己的匕首。

      楼下传来又频繁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吴伯匆匆下楼接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两个人。

      吴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徐小姐,太太让您下楼。医院来电话了,老爷怕是不太好了。司微少爷还没到,太太说,您陪她去。”

      徐清沅打开门。吴伯站在门口,脸上有些发白,手微微抖着,扶着门框。见了陈瑾序,忙又问好。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丫鬟,端着茶盘,茶盘上的杯子歪了,茶水溢出来,沿着盘沿往下滴,她也没擦,只是呆呆地站着。

      “走吧。”徐清沅说。

      她冷淡的瞥了一眼门边的陈瑾序,跟着吴伯下楼。

      张罄怡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头发简单拢着,没有化妆,脸上没有血色。她手里捏着一只手袋,指节发白。

      看见徐清沅下来,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她转过头,对吴伯说:“车子备好了?”

      “备好了,太太。”

      “走。”

      三个人出了门。黑色的汽车停在台阶下,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尾灯亮着,暗红色的,像两只睁着的眼睛。张罄怡坐进后座,徐清沅跟在她旁边坐下,吴伯坐到前面。

      车子驶出铁门,拐上霞飞路。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没织完的网。张罄怡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袋放在膝上,两只手压在上面,一动不动。徐清沅侧过脸,借着路灯的光,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一直对她冷脸相待、说话从不留余地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赶去医院、怕来不及见丈夫最后一面的妻子。不管她是为了家产还是为了儿子,在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车子驶过南京路,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路灯越来越稀疏,路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远处有一栋灰白色的楼房,窗户亮着灯,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看不清写的什么。司机减了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滑进了那条通往医院的路。

      “今天是因为司微与婉清都不在,不然,你知道的,我不会带你过去。”张罄怡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颤着冷冷的余音。手袋被她攥得更紧了,皮质表面压出几道深痕。

      徐清沅没有说话。她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光一明一暗地落在那层薄薄的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按着开关。车厢里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太太。”司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前面好像堵了。”

      张罄怡探身往前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口挤着几辆黄包车和一辆装货的板车,车夫们正扯着嗓子互相推搡,把本就狭窄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没有人让。

      “走小弄堂。”张罄怡说,“从延庆路绕过去。”

      司机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墙根堆着煤球和破藤椅,一只野猫从车灯前窜过,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张罄怡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太太,”徐清沅轻轻开口,“陈伯伯的病,医生怎么说?”

      张罄怡没有睁眼。“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徐清沅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已经快攥不住了。

      “司微到南京才几天,那边压得他过不来。”张罄怡睁开眼,看着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我让人拍了急报给他。他能不能赶回来,看老天爷的意思。”

      车子钻出巷子,重新拐上有路灯的街道。那栋灰白色的楼房出现在视野尽头,窗口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司机减了速,方向盘往右打,车子滑进了医院的大门。

      张罄怡没有等司机开门,自己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快步往楼里走。徐清沅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那盏灰蒙蒙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也灰蒙蒙的,像一个鬼魅的影子。

      她转过身,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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