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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要一个赌注     客 ...

  •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将光均匀地铺在每一个人身上,不偏不倚。

      张罄怡坐在沙发上,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衬得她肤色极白。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徐清沅。那目光不冷不热,像隔着一层薄冰。

      “我听说,徐小姐在租界开了个铺子,生意很不错。还上报纸了。”她眉眼弯弯,面上带笑。

      “是,就在圣母院拐角处。”徐清沅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目色平静,“太太什么时候有空,欢迎去试试新产品。”

      “好啊,有空我一定带些姐妹去捧场的。”张罄怡放下茶盏,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慢慢收了回去。她话音一顿,继而道:“但做了这么久生意,徐小姐应该也摸明白了门道。我们经商的,最看重的除了人际,还有家底。最喜欢的,就是那种三四代的大家族。这样的家族里出来的人,做什么都大气,好谈。”

      空气里檀香的味道似乎浓了一些。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娘。”陈司微放下茶盏,面露不悦,“我们有些累了,要先休息。”

      张罄怡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徐清沅身上。

      徐清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恰到好处。

      “太太的话在理。家底深厚的人家,做起事来自然是顺风顺水。”她顿了顿,嗓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可惜我命不好,不如那些人,投胎时没赶上那样的福分。好在我还年轻,路可以自己走。铺子虽小,但一砖一瓦都是我自己亲手砌起来的。”

      她看着张罄怡的眼睛。

      “太太方才说要去捧场,我替店里那几个姑娘先谢过了。她们要是知道您这样体面的人物也来光顾,不知该多高兴。”

      张罄怡的笑意微微一凝,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没有接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让人听得清楚。

      徐清沅侧过头。一个女人从楼梯拐角处走下来,穿着一件针织流苏裙,领口处别了一枚玫瑰胸针。烫成波浪的长发拢在一侧,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和耳朵上一粒绿宝石耳坠。

      顾婉清。

      她走得很从容,每一步都不紧不慢。

      直到走到张罄怡身边,微微弯了弯腰,喊了一声“伯母”,然后在张罄怡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徐清沅。

      但徐清沅知道她看见了。从楼梯拐角处走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掠过了自己,只是一瞬,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张罄怡看了顾婉清一眼,脸上的笑意忽然真了几分。她伸手拍了拍顾婉清的手背,转向陈司微:“司微,婉清这两天住在家里,你们好久没见了,多聊聊。”

      顾婉清也主动与他问好“先生。”

      陈司微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徐清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她没有看陈司微,也没有看顾婉清,只是看着杯里浮沉的叶片,像是听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顾婉清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徐清沅。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眉骨高,眼窝深,像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眼神很纯真,没有一丝敌意泄露。

      “徐小姐。”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好久不见。”

      “顾小姐。”徐清沅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第二句。壁钟还在走着,滴答,滴答。张罄怡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对顾婉清笑了笑:“婉清,你陪司微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今晚的菜。”

      她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婉清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没动过的苏打饼干上。

      “徐小姐,”她忽然开口,“护肤品不错,很好用。”

      “谢谢。”

      “我妈也用过你家的面霜,说好。”她转过头,看着徐清沅,“但她不知道这家店是你开的。知道了,可能就不买了。”

      徐清沅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刀刃上的光,一闪就灭了。

      “你别误会。”她说,“我的意思是,我妈妈喜欢纯正的洋人卖的洋货。”

      陈司微站起来,走到徐清沅身边,垂眼看着顾婉清。

      “婉清,我们的事,我已经跟你父亲说清楚了。”

      “我知道。”顾婉清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了,他答应了又怎样。伯母可没答应,伯母更喜欢我,你看不出来吗?”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徐小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徐清沅看着她。灯光下,顾婉清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干干净净的。

      “当然方便。”徐清沅站起来。

      陈司微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

      她跟着顾婉清穿过客厅,走到隔壁的小书房里,门没有关。顾婉清站在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甜香。

      “徐小姐,”她没有回头,“我不想与你为敌。”

      徐清沅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婉清转过身,看着她,“伯母定下这门亲事,不是因为我比你好。是因为你家在乡下,你姆妈是帮佣的,你没有家底。她需要我父亲手里的关系,需要顾家在军中的那点影响力。”

      她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她肩上。

      “我父亲关了陈司微三个月,他没松口。他在顾家挨了打,也没松口。他不肯娶我。”她顿了顿,“他不是不肯娶我,他是不肯娶任何不是你的女人。”

      徐清沅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说实话,陈司微长得很迷人。可只要我想要,上海滩我能找出一个与他差不多的。”顾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我赖在这里,没别的意思。我也没有那么爱他,就是想拆散一桩姻缘。”

      她冷笑一声,看着徐清沅。

      “徐小姐,你告诉我,你到底哪里比我好?我不认为,我的魅力不及你。”

      徐清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甜的,有些腻。

      “顾小姐,我没有比你好。”她说,“我只是比你先遇见他。”

      顾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弯起来,像月牙。

      “你说得对。”她说,“遇见这件事,我的确没法争。”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冷笑又浮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对着徐清沅,是对着窗外的月光,对着她自己。

      “可我其实,也根本不信。”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环在胸前。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爱情。”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徐小姐,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你赢了,我退出。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徐清沅看着她。

      “你赌什么?”徐清沅问。

      “赌你们。”顾婉清说,“赌你们的爱,经不经得起考验。赌他会不会为了别的什么东西,有一天也把你丢下。”

      徐清沅没有说话。

      顾婉清从窗台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离徐清沅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层没有波澜的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吗?”她问。

      徐清沅没有回答。

      顾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手腕上的一片浅红,那里曾经,似乎受过伤。

      “我曾经也很爱一个人。”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他是我父亲手下的军官,姓林,林怀远。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徐清沅摇了摇头。

      “你当然没听过。”顾婉清笑了一下,“他没名气的。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穷军人,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不容易。我父亲说他有拼劲,把他调到自己身边。他常来家里汇报军务,一来二去,我就认识他了。”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对我很好。不是那种阿谀奉承的好,是真的好。他记得所有关于我的小细节。我喝喝咖啡不放糖,穿旗袍不爱绣花的,记得我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左腿受过伤,天冷了会疼。他什么都不说,但每次变天之前,都会悄悄送一个暖炉过来。”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后来呢?”徐清沅问。

      “后来,”顾婉清的声音冷下去,“有人给他开了更高的价。更高的官,更多的钱,更大的前程。那边的人告诉他,要想拿到那些,就得先从我父亲身上撕下一块肉。”

      她抬起眼,看着徐清沅。

      “他选了那边。”

      徐清沅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不只选了那边。”顾婉清说,“他还利用了我。利用我的信任,从我爸爸手里套走了一批军火,转手卖给了那边的人。那批军火在路上被人截了,我父亲损失了十几个弟兄,自己也差点丢了命。”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之后我才知道,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记得我喝咖啡不放糖,是因为他打听过。记得我左腿受过伤,是因为他需要我父亲信任他。那些暖炉,那些不经意的照顾,都是为了让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

      “我把这道疤留下了。不是舍不得他,是留着提醒自己,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爱。谁对你好,都是有原因的。你信了,你就输了。”

      她抬起头,看着徐清沅。

      “所以,我不信你们。我不信陈司微会一直选你,不信你的爱情能经得起任何风浪。你们现在好,是因为还没遇到真正的考验。等他有一天面临选择,等他必须在你和别的东西之间做决定。徐小姐,你敢说他一定会选你么?”

      徐清沅没有说话。

      顾婉清看着她,嘴角那抹冷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说“你敢跟我赌吗?”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白白的。

      “我要一个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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