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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们成婚吧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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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局势动荡,乡下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老太家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
每次徐清沅去换粮,都要花出去一块大洋。手提包里的银两就要见底,如此下去,很可能回不了上海。
好在陈司微的伤口好得快,很快他们就能再次启程。
听村里的汉子说后山有野鸡,他便跟着去找了一天,没抓到野鸡。倒也逮了只野兔子回来,他们把一半的兔肉分给老太,剩下半只自己煮了吃。这是九天以来,第一次见荤。
吃完饭,去河边洗漱回来的路上,两人商量着次日启程。
“他知道你住在哪里,是吗?”
徐清沅甩着拧干的小帕子,道“只知晓我开的店铺在哪处,我没透露过居所。”
陈司微握住她的手“可我不放心,阿沅,你出国吧,好吗。你回辛兰那处,等我,我处理完一切,出来找你。”
徐清沅却摇头,“我好不容易经营好了一切,我不想再奔波,姆妈年纪也大了。”
“那你回绍兴。”
“暂时不能。”她的声音微弱,像河面上那层薄薄的水雾,她缩回了手“店铺刚有了起色,几个老客户是认着我的脸来的。我一走,就散了。”
陈司微沉默。
她等着。等他再说点什么。等他握住她的手,说一句“那我们先成婚。”。等他把她的名字写进他的生命里,哪怕只是在一张薄薄的婚书上。她不是要什么排场,也不是要什么名分。
可他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河面,眉头蹙着,像在想一件很复杂的事。
“走吧。”她说,转过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沙沙地响。
身后,陈司微没有说话。他跟上来,拉住了她。
他的吻落了上来,又用下巴抵住了她的额头。月光下,他看着她秀丽的眉眼,道“那我们成婚,好吗?阿沅,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如果是你,我何尝不愿?”
她轻轻笑出了声。
他的手紧了紧,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右臂还伤着,不敢用力,只能用左手环住她的腰,如同捧着易碎的珠宝。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很重,像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撞破。
“我不允许。任何人抢走我的阿沅,你是我的。”
他哑声道。
徐清沅怔了怔,嘴角止不住扬起。
“没有人能抢走,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
月光细碎,风吹过来,晃啊晃的,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陈司微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他的手还有些凉,指节分明。
她没有躲。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里的皮肤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先是额头。嘴唇贴着那一小块皮肤,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温度。然后是眉心,鼻尖。每落下一个吻,都像问一句。可以吗?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像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最后一吻落在唇上。
很轻,像春天的一场雨,细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但落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被湿润了,酥酥的,麻麻的。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耳后,指腹摩挲着她耳廓的轮廓。她踮起脚,把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右臂。
风吹过来,远处的柿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月亮在云层后面躲了躲,又探出来。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不再是自己的,是被他吻熟了,吻软了,吻成了一瓣融化的糖。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都乱了,谁也不肯先退开。
“阿沅。”他低声唤她,声音有些哑,带着情动后的余韵。
“嗯。”
“不是梦吧?”
她红透了脸,没有回答,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像要撞出来。
他轻笑一声,俯身将她横抱起,向前走去。
——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他们便上了路。徐清沅把换洗的衣裳和那几瓶药粉塞进手袋里,陈司微把那沓译稿仔细折好,贴身收着。老太太给他们包了三个鸡蛋和几张烙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没说一句话。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三里多的土路。
露水打湿了徐清沅的鞋面,泥巴沾在鞋边上,沉甸甸的。陈司微走在前面,步子比她大,走几步便停下来等她,为她擦去汗珠。伤口还没有好全,但他脸上已经没有那么苍白了。
雾气在田埂上飘,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树和房子都罩得模模糊糊的。
到了镇上,他们上了一辆去县城的骡车。赶车的老汉不爱说话,只是偶尔挥一下鞭子,喊一声“驾”。
徐清沅靠着陈司微的肩膀,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他握住了她的手。骡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面,颠簸得很,人的骨头像要被抖散了。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
从县城转长途汽车,再从汽车站转火车。到了绍兴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徐清沅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块写着“绍兴”的站牌,有些恍惚。
陈司微执意想先到绍兴,向徐妈妈提亲。
“阿沅。”陈司微喊她,“我们快到了。”
他们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
车子刚拐进仓桥直街,前面路口忽然涌出一群人。不是路人,是穿着灰色长衫的仆从,七八个,站成一排,把那不算宽的街面堵了大半。打头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团花长衫,戴着黑缎瓜皮小帽,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吴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吴伯转向陈司微,微微弯了弯腰,语气诚恳:“少爷,太太让我来接您。家里的车就在巷口。”
陈司微没有动。
“吴伯,我和阿沅……”
毕竟还是有曾经的情谊在,老吴不想为难人“您可以带徐小姐回去,或者,徐小姐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留在绍兴。”
这话说得敞亮。陈司微正要开口,徐清沅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吴伯,我跟你们回去。”
陈司微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只是对吴伯说:“但我得先去看一眼我姆妈。明天一早,我在车站等你们。”
吴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请少爷随我们回客栈。”吴伯做出请的姿势。
“徐小姐,明日辰时,绍兴站。过时不候。”
“你放心,我会去找你。”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下车。
陈司微不愿难为这六旬老人,百般无奈走下黄包车。
“我明天在车站等你。”他说,“你不来,我不走。”
巷口那辆黑色的汽车发动了,引擎声低沉的,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吴伯带着人走了,巷子空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徐秀平新置办了宅子,她循着地址找到那里。小院没有上锁,她跨过了门槛,看着院落中一处处陈设。
她站在门口,看着徐秀平弓着背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姆妈,我回来了。”
徐秀平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徐清沅走上去,从后面抱住徐秀平。徐秀平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拍了拍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姆妈的后背上,闭了闭眼。
那顿饭吃了很久。姆妈问她在上海开店的事,问她在巴黎的事,问她和陈家少爷的事。她捡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咽了下去。
“傅秋岩来看过我好几次,也亏得他,你大哥二哥都找到了活计。”
见她没回答,徐秀平叹了口气。
“少爷,对你还好吧?”姆妈放下筷子,看着她。
“好。”
“那就好。”姆妈没有再问,收拾碗筷,去灶间洗碗了。
徐清沅坐在堂屋里,听着灶间里的水声,和徐秀平偶尔的咳嗽声。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她没有告诉她明天要去陈家,没有告诉她张罄怡不喜欢她,没有告诉她这一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只是说:“姆妈,我明天回上海。过些日子再来看您和哥哥。”
徐秀平从灶间探出头来。“这么快?”
“店里的事,走不开。”
徐秀平擦了擦手,走过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红糖,塞进她的手袋里。“带着,路上喝。”
她把那包红糖塞进去时,拍了拍手袋的盖子,像小时候替她拍掉身上的灰。
那天晚上,徐清沅与徐秀平住在一屋里。床是木头的,硬,被褥有太阳的味道。她静静躺着,听着姆妈翻身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听着夜风穿过天井里的水缸口发出的呜呜声。她以为会睡不着,但没有。眼一闭,天就亮了。
次日辰时,绍兴站。
她到的时候,陈司微已经在了。他站在月台上,穿了一件青黑色的衬衫,搭配黑色西裤。
看出来她睡得不好,点了点她的脸颊。
“待会去车上睡。”
她点了点头。
“徐妈妈身体还好吗?”
“一切都好。”
火车晚了一刻钟。他们坐在二等车厢里,对面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盹,鼾声不大,但很均匀。徐清沅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去。陈司微坐在她旁边,为她剥橘子。
后半程,两个人的手放在座位的木扶手上,紧紧交握。
车过杭州的时候,陈司微忽然开口。
“阿沅。”
“嗯。”
“到了上海,我娘无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徐清沅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淡的金色。
“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她说,“她骂我,我不还嘴。她赶我,我不走。她不让我进门,我就在门口等着。”
“也不必如此,我怎么会让你受委屈。你只管还嘴,撒泼,我替你担着。”
他握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火车在上海北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月台上接站的人不少,吴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是那辆黑色的汽车。他看见他们一起走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进法租界,从霞飞路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门里的洋房亮着灯,灯光从一楼的窗户透出来,落在外面的台阶上,感觉暖烘烘的。
吴伯替他们开了门。
“太太在客厅等着。”
徐清沅走进去,陈司微跟在后面。客厅很大,水晶吊灯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碟苏打饼干,切得整整齐齐。壁炉没有生火,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的。
张罄怡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拢在耳后,露出一对翡翠耳坠。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先是落在陈司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徐清沅身上。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一个人。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回来了。”
“妈。”陈司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张罄怡没有应他。她的目光又回到徐清沅身上。
“徐小姐,好久不见。”
“张伯母。”徐清沅微微颔首。
张罄怡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水面上荡起的涟漪,一瞬就散了。
“坐吧。茶还热着。”
吴伯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退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壁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的。那碟苏打饼干,静静躺在那里。她端着茶杯,等张罄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