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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我们走     “ ...

  •   “顾婉清叫我舅爷。”沈彧说,“我姓沈,京城沈家。顾致尧在我面前,要称一声小舅子。”

      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我本来想自己去。”她说,“我想让顾婉清自己来见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沈彧看着她,“你多等一日,他就多受累一日不是么。”

      徐清沅没有说话。

      “我带你进去。今天就走,明天到顾家。你见了他,带他走。”沈彧说,“剩下的,我来处理。”

      徐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伞柄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好。”她说。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徐小姐。”

      “你说。”

      “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倾慕于你,我帮你救他。你做我的妻子。”

      火车上,沈彧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翻。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点一点往后退,从江南的绿,慢慢变成苏北的灰。徐清沅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有些苍白,口红是早上涂的,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颜色。她没有说话,沈彧也没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像心跳。

      到徐州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沈彧带她住进一家客栈,订了两间房,相邻的。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顾家。”他站在她房门口,没有进去。

      徐清沅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顾家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穿灰军装的兵,腰里别着枪,站得笔直。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老管家站在台阶下,看见沈彧,连忙迎上来。

      “沈爷,您来了。老爷一早就吩咐了,说您要来,让我们备了好茶。”

      沈彧点点头,侧身让徐清沅先走。管家看了一眼徐清沅,目光里有一点审视,但不敢多问,弯腰引着他们往里走。

      院子很深,一进又一进。顾致尧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玄色长衫,看见沈彧,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

      “小舅,好久不见呐。”

      沈彧笑了笑。“临时起意,不敢劳烦。”

      顾致尧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徐清沅身上,停了一瞬。沈彧没有介绍,只是带着她走了进去。茶已经沏好了,顾致尧亲自斟茶,双手递给沈彧。沈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听说婉清订婚了?”他放下茶杯,“未婚夫是哪家的?”

      顾致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象山陈家的少爷,姓陈,刚留洋回来的。”

      “让我见见。”沈彧说,“我这个做舅爷的,总该替她把把关。”

      顾致尧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站起来,转身出去吩咐。徐清沅坐在沈彧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沈彧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拖着什么东西。

      陈司微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比从前长了些,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削。嘴唇是白的,没有血色,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右臂微微僵着,衣领下面,隐约露出一截纱布的边缘,白得刺眼。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顾致尧身上,然后是沈彧,最后是徐清沅。

      停住了。

      徐清沅站起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右臂上那截露出来的纱布。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苦涩。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陈司微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白净,纤细,指甲涂着淡淡的豆沙色。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他慢慢反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正厅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顾致尧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沈彧,沈彧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沈爷,这是怎么回事?”

      沈彧放下茶杯,站起来。

      “这位徐小姐,是我的未婚妻。你别多想。”他拍了拍袖子“这个人,我要带走,至于婉清那边,我会跟她解释。”

      顾致尧微咳一声,道“不是我不让你带走他,婉清也可以不许他。这个人是乱党,写了很多不利于军统发展的言论,我放过他,他出了这个门,也不会好过。”

      “乱党?”沈彧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沈爷,不是我不给你面子。”顾致尧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他在巴黎的时候就写那些东西,译什么法国人的书,鼓吹什么自由、平等。回到国内也不消停,文章在好几家报纸上发过。上面有人点了他的名,说我这边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沈彧冷笑“无论上面那个人是谁,你大可以让他来京城寻我。京城沈家,不是什么人都能排在上面。”他冷漠道“派车。”

      顾致尧没再言语,摆手示意手下人。

      “沈爷,不留下吃顿饭?”

      “不了,我家中还有事。”他冷淡回绝。

      车子驶出巷口时,徐清沅从后视镜里看见顾家老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道线,把那座青砖灰瓦的宅子关在了后面。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心里有汗,黏腻的,凉凉的。

      陈司微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徐清沅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

      车子在客栈门口停下。沈彧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对徐清沅说“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我来接你们。”

      她还是称呼他沈医生,“能不能,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沈彧看了她一眼。“不能。”

      车窗摇上去了。黑色的汽车驶出巷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徐清沅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阿沅。”陈司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破碎的。

      她转过身,扶着他上了楼。客栈的被子是蓝底白花的棉布,叠得整齐。她让他坐在床上,自己蹲下来,把他右臂的袖子慢慢卷上去。纱布缠得很厚,渗着暗红色的血,已经干涸了,结成硬硬的痂。她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

      “很疼吧?”

      陈司微摇了摇头。

      “你不该答应他。”

      “没事的。”她苦笑“他可能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一时兴起罢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厌恶我。你的伤要紧,我替你去找大夫。”

      他却牢牢抓住了她的手“我们走,现在就走。”

      “那个姓沈的,不是什么善茬。”

      徐清沅也没想到,那个在船上彬彬有礼的医生,能突然之间判若两人。

      从客栈后门出来的时候,那是一条很黑的巷子,顶部都被棚面覆盖,没有一丝光线。巷子里也没有灯。

      徐清沅走在前面,扶着墙,指甲蹭着砖缝。陈司微跟在后面,左肩背着她那只手袋,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走几步就要顿一顿,喘一口气。他没有出声,她也没有回头。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的碎发飘起来。

      拐过第三个弯,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来。

      他们都在庆幸。

      但她总感觉,有人在哪儿看着他们。那种感觉像目光粘在后背上,湿冷,像深秋的露水。她不知道他站在哪扇窗后面,哪棵树下,哪片黑暗里。

      出了巷子,他们也在不停地向前。

      然而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不疾不徐的已经跟了很久。沈彧看着他们的慌不择路,笑得轻蔑。

      从前,她就感觉那医生高知从容的外表下有一颗阴郁怪异的心。但她出于经营人脉,一直对他持着疏离却又友好的态度。

      在船上,他站在舱房门口,看着她走过,不叫住她,也不跟上来,只是一直看着。

      她攥紧了陈司微的手。

      “走。”

      又走了一夜。

      他们在天亮前找到了一个小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散落着。鸡叫了,狗没叫。徐清沅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门板很旧,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她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披着棉袄,眯着眼打量他们。

      “住店?我这里可不是店。”

      “借住几日,”徐清沅从手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求求你。”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几块大洋,又看了一眼陈司微吊着的手臂,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西厢房,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上铺着稻草。被子是泛黄的,有些潮,带着一股霉味。徐清沅把被子抖开,又扯下披肩,铺在床上,让陈司微躺下。他躺下来的时候,肩上的伤被牵动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出房门去要了热水回来喂他喝。

      她靠着床沿,把绷带解开,重新换药。药是从老太那里买的,老太说这白药粉,云南来的,撒上去,止血生肌。她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陈司微微微蹙眉,未曾哼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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