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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踪迹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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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她们回了一趟铺子,检查次日的选品。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阿珍锁了所有柜门,说“徐姐,我先走了”。
她点点头,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面小镜子,把口红擦了。
镜子里的人瘦了些,下巴尖了,眼底疲态尽显。
她把镜子扣过去,起身关了最后一盏灯。橱窗里的玫瑰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有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回到旅馆,楼梯口的灯坏了,她摸黑上了二楼,推开门,屋里一股闷了整天的热气。她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涩味。窗外的法租界已经睡了,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吱呀吱呀的。
她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袋放在膝上,沉甸甸的,里面有今天的账本、几份合同。
简单洗漱过后,她闭着眼睛,等睡意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顾婉清是个清丽的女人,说实话,她觉得她们有一点像。但她个子更高挑,五官也更出挑,自己与之相比,少了大家族才能养育出来的贵气。
窗外的路灯灭了。弄堂里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远处南京路的方向还亮着一片昏黄的光。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了蜷身子。被子太短,脚露在外面,凉飕飕的。明日要记得买被褥,还要买枕头,软的,听一些店里顾客说话,说荞麦皮的最好。
想着想着,睡意终于来了,她终于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泪珠却不自觉滚落。
第二日醒来,枕上湿了一片。她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凉凉的。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树叶的影子落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她起身,把被子叠好。今日要买新被褥,前不久买的草率,压根不合适的,还买枕头,荞麦皮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铺子里的生意比预想的好,起初能保本,后头略有盈余,过了三个月,她已经能往银行里存大额的钱了。阿珍跟着她学了三个月,嘴皮子越来越利索,手脚也麻利,徐清沅便想着让她去读点书。
“阿珍,你想不想上学?”
阿珍正在擦柜台,闻言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徐姐,我……我都多大了,不上了”
“多大都能上。女子学校有夜课,白天你在店里帮忙,晚上去上课。学费我出。”
阿珍的眼眶红了,低下头,使劲擦柜台。“徐姐,您对我真好。我……我不会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好好学,学完了回来帮我。”
阿珍点了点头,眼泪掉在柜台上,亮晶晶的。
勒克莱尔夫人的货一批一批地来,第一批卖完了,第二批也卖完了,第三批刚到码头,就被几个老客户分走了一半。勒克莱尔夫人写信来,语气比从前热络了许多,说愿意把远东地区的代理权正式签给她,问她有没有兴趣。
徐清沅回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合同寄来,我签。”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有些是熟客带来的,有些是看了报纸来的,有些只是路过,被那两面橱窗吸引,推门进来,就不想走了。徐清沅有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女人们对着镜子涂口红、抹面霜,笑颜绽放,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不是钱的事。是她们走出去的时候,头抬得比进来时高了一点,这是自信的力量。
阿珍上了夜校以后,白天在店里干活更卖力了。她学会了记账,学会了用法语说“你好”“谢谢”,还学会了怎么给客人推荐产品,让客人转介绍。徐清沅有时候看着她,总能想起从前的自己。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不急。
五月的傍晚,商会赵会长的太太又来了,徐清沅称她林夫人。她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喜欢在下午三四点钟来店里坐坐,试试新品,聊聊天。
林太太今天试用了新到货的口红,觉得不甚满意。她坐在茶几旁,端着阿珍倒的茶,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了徐清沅一眼。
“徐小姐,你认识象山搬来的那户陈家的人吗?”
徐清沅正在整理柜台,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听说过。怎么了?”
其实她打听了很久,陈司微并不在上海,她也去不了陈家。
林太太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昨天在赵鹤亭那儿听说的。陈家那个小少爷,被顾家关起来了。”
徐清沅手里的白瓷瓶子放回了柜台,轻轻的一声,响的她心慌。
“关起来了?”
“说是顾家那个小姐看上他了,要招他做女婿。他不肯,顾家老爷子就把他扣在徐州老宅里,不让他走。”林太太摇摇头,“这都两三个月了,陈家那边一点办法都没有。顾家手里有枪,陈家是做生意的,斗不过。”
徐清沅站在那里,手扶着柜台,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太太又说:“听说那小少爷也是倔,顾家小姐长得不差,家世也好,换了别人早就答应了。他偏不,关这么久也不松口。这年头。真是谁都不容易啊。”
她说罢,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在为那小少爷惋惜。
徐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手。那只手没有抖,但指尖是凉的。
林太太走后,店里安静下来。阿珍去库房理货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对着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口红还涂着,枯木红的,衬得嘴唇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
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
她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又合上。阿珍从库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徐姐,怎么了?”
“没事。”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阿珍,明天我出去一趟,店交给你。行不行?”
阿珍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
门铃响了。
沈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束花,今天不是黄玫瑰,是淡粉色的百合,用报纸包着,没有绸带,也没有包装纸。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沈医生,今天怎么有空来?”徐清沅看着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沈彧把花递过来。“路过花店,觉得好看,就买了。”他顿了顿,“送你。”
徐清沅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百合花的味道淡淡的,很清新。
“谢谢。”她把花递给阿珍,让她找个瓶子插起来。
沈彧没有走。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橱窗,看了看柜台上的样品,最后在茶几旁坐下。
“徐小姐,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那有没有空,一起吃个晚饭?”
徐清沅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紧张。
她想起这两个月,沈彧来店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买一支口红,说是给家里人带;有时什么都不买,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说几句话。他从不说“我喜欢你”,也不做任何逾矩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对于这种莫须有的追求,她已经怕了。
“沈医生,”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沈彧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笑了笑。
“好。改天。”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徐小姐,你如果要去什么地方,需要人陪着,我可以。”
徐清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
沈彧回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猜的。”
他推门出去了。
徐清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阿珍把百合插在一只白瓷瓶里,放在柜台上。淡粉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很柔和,像少女脸上的红晕。
她低下头,看着那束花。
她打定了主意,去徐州。
她走的那天,上海下着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像绣花针一样,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打在路边树叶上沙沙地响。徐清沅站在旅馆门口,把箱子递给黄包车夫,正要上车,身后有人喊她。
“徐小姐。”
她回过头。沈彧站在弄堂口,撑着一把黑伞,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系深蓝色围巾。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沈医生,你怎么来了?”她微微皱眉。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走。
沈彧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你要去徐州。”他说,“找陈家那位小少爷,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