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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顾婉清     两 ...

  •   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一间铺子在一条街上站稳脚跟。

      她将店命名为“春棠”,只因恰好店铺附近有一株开得热烈的海棠。

      “春棠”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在门口张望、等客人推门的新店了。如今,每天早上她走到路口,远远就能看见那两面橱窗前有人驻足。有时是年轻的太太小姐,对着口红样品指指点点;有时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凑近了看那些白瓷瓶子上的法文标签。

      她请的第二个店员是个苏州姑娘,叫阿珍,嘴甜,手脚麻利,见人三分笑。徐清沅教了她一些基础的护肤知识,让她能给客人介绍产品。阿珍学得快,不到半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

      “徐姐,”阿珍一边理货一边说,“昨天有个客人说,她是在《申报》上看到我们店的。”

      徐清沅愣了一下。“申报?”

      “对啊,她说有个专栏作家写了一篇‘上海新式化妆品店巡礼’,把我们店排在第一。”

      徐清沅想起来,上个月确实有一个年轻女人来过,穿着素净爽利,戴着眼镜,在店里转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问产品从哪来,问她为什么开店,问法国女人用什么护肤品。她以为是同行来打探的,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了。没想到,是个记者。

      名声这东西,像气球,吹大了容易破。

      但名声确实带来了生意。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有法租界的太太小姐,有华界慕名而来的少奶奶,偶尔也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姑娘,几个人凑钱买一支口红,回去分着用。徐清沅每次都多送她们一包化妆棉,或者几小袋面霜样品。阿珍不解,说她们又不买大瓶,送那么多干嘛。

      徐清沅说:“她们以后会买的。而且,她们会带别人来买。”

      阿珍半信半疑。但一个月后,那几个学生果然又来了,这次不是凑钱买一支,而是每人买了一支。

      阿珍服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徐清沅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见门铃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走进来。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进门后没有看商品,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店面,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请问,您是徐老板?”

      “我是。您是?”

      那男人从袖口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徐清沅接过一看“法租界华人商会,副会长,赵鹤亭。”

      她心里微微一紧。上回那个理事来“提醒”她,这回副会长亲自来了。

      “赵会长,请坐。”她引他到茶几旁坐下,示意阿珍倒茶。

      赵鹤亭坐下,把折扇放在桌上,打量着她。

      “徐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生意如何?”

      “托大家的福,还过得去。”

      赵鹤亭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徐老板,我今天来,不是公事。”他放下茶杯,“是私事。”

      徐清沅看着他,没接话。

      “我太太上个月在你这里买了一瓶面霜,用了半个月,脸上的斑都淡化了不少。”赵鹤亭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她让我来谢谢你。”

      徐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会长客气了。您太太用的那款,是勒克莱尔夫人专门针对东方女性调配的,效果好,是应该的。”

      赵鹤亭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茶杯,“商会下个月有个慈善义卖会,想邀请你参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摆个摊,卖点东西,筹的钱捐给孤儿院。”

      徐清沅想了想。“好。我参加。”

      赵鹤亭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徐老板,你一个人开店,不容易。商会有商会的规矩,但也会帮自己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在这里好好做,不会有人为难你。”

      徐清沅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谢谢赵会长,也请您转告夫人,对护肤有任何难题,欢迎来叨扰。”

      赵鹤亭走了以后,阿珍赶紧凑过来,小声说:“徐姐,他是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徐清沅笑了。“不是。他是来送保护伞的。”

      阿珍没听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打烊后,徐清沅没有急着回旅馆。她坐在柜台后面,把这两个月的账本翻了一遍。第一月,勉强保本。第二月,开始盈利。虽然不多,但趋势是往上走的。

      她忽然想起刚开店那天,那个买口红的女人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平平无奇。”

      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再用那支口红。不知道她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好看。她希望越来越多的中国女人,打心底里喜欢上自己。

      慈善拍卖会设在法租界一家饭店的二楼宴会厅。徐清沅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汽车,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或长衫,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五成群地往里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绯红色的丝绸半裙,领口别了一枚玫瑰胸针。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白玉耳坠。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口红换了玫粉色。

      阿珍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皮箱,里面装着今晚要拍卖的产品。徐清沅原本不想带阿珍来,但阿珍说“徐姐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想了想,还是带了。

      阿珍读过几年书,但家里无法再供下去,爷爷又生了病,她只能辍学打工。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干活从不拖沓。

      宴会厅里已经摆好了几十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鲜花和烛台。最前面是一个小舞台,架着一只话筒,旁边摆着几张椅子。徐清沅找到自己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偏。她坐下来,让阿珍把皮箱放在脚边,然后环顾四周。

      人很多。有些面孔她在店里见过,有些是生面孔。她注意到角落里有坐着几个穿军装的,肩膀上的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门口。门开着,不断有人进来。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婉清小姐”。

      徐清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杯子,转过头。

      顾婉清站在门口,穿着竹青色的旗袍,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她的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拢在一侧,露出另一侧耳朵上一粒珍珠耳坠。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徐清沅没见过,但看气派,像个军人。

      顾婉清的目光扫过宴会厅,然后停住了。停在徐清沅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像两把刀轻轻碰了碰刃,各自收了回去。顾婉清移开视线,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她的座位在前排,靠舞台,和几个穿军装的坐在一起。徐清沅看着她的背影,竹青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阿珍凑过来,小声问:“徐姐,那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徐清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些苦。

      拍卖会开始了。主持人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风趣,逗得台下笑声不断。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字画,被一位老先生拍走。第二件是一套瓷器,被一位太太拍走。第三件是徐清沅捐的。一套护肤品,加上三支口红,用丝绒盒子装着,系着金色绸带。

      “这套护肤品,来自法租界新开的春棠。”主持人举着那个盒子,“老板是位年轻小姐,从巴黎留学回来。她说,希望上海的女人,越来越美,越来越自信。”

      台下有人鼓掌。徐清沅微微颔首,没有站起来。

      竞价开始了。起拍价二十块,有人喊二十五,有人喊三十。喊到四十的时候,声音稀了。就在主持人要落锤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五十块。”

      是顾婉清。

      徐清沅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蜷了一下。

      主持人笑了:“这位小姐出价五十块,还有没有更高的?”

      没有人再出价。锤子落下,那套护肤品被顾婉清拍走了。她没有回头看徐清沅,只是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起身去办手续。

      拍卖会结束后是酒会。人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寒暄,聊天,交换名片。徐清沅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窗边,和阿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不太想去应酬,但又知道,这种场合,不应酬不行。

      她正要朝一位眼熟的太太走过去,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竹青色的旗袍,翡翠胸针。

      顾婉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两步远。阿珍在旁边有些紧张,往徐清沅身边靠了靠。

      “徐小姐,”顾婉清开口,语调温婉,“久仰。”

      徐清沅看着她,微微一笑。“顾小姐,幸会。”

      “你的东西不错。”顾婉清微微一笑,“我没有出过洋,正好体验一下。”

      “谢谢顾小姐捧场。”徐清沅说,“用得好的话,欢迎再来。”

      顾婉清看着她,面色正经起来。

      “徐小姐,你一个人在上海开店,不容易吧?”

      “还好。”徐清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朋友帮忙,不算太难。”

      “朋友?”顾婉清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酒杯上,又移回来,“你指的朋友,是陈司微吗?”

      “陈先生是我的旧识。”她说,语气不紧不慢,“不过,我开店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顾婉清看着她,看了几秒。

      “是吗。”她说,“那是我多想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竹叶青的旗袍在人群中晃了晃,很快被人群吞没。

      徐清沅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香槟,没有喝。

      阿珍小声问:“徐姐,她是谁啊?好大的派头。”

      徐清沅放下酒杯。“一个军统世家的小姐。”

      “她好像不太喜欢你。”

      徐清沅没有回答。她看着顾婉清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位眼熟的太太走过去,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张太太,好久不见,您今天的旗袍真好看……”

      阿珍跟在后面,心里想着:徐姐真厉害。刚才那个人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换了别人,早就躲了。

      可她不知道,徐清沅握酒杯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她想,从今天开始,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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