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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生意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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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徐清沅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雨声,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外的梧桐叶上,两个时辰也见不停,惹人发愁。
她起了床,对着镜子梳头。今天没有把头发盘起来,而是披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天有些冷,她换了一件新做的旗袍,袖口收了窄,露出一小截手腕和那只青翠的镯子,又加了件披肩。
从手袋里取出口红,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涂。
铺子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的拐角处。巴黎来的货也恰好昨日上了码头。
昨晚上她和请来的两个女店员忙到半夜,把最后一批货摆好,又把橱窗擦了又擦。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那两面亮堂堂的橱窗,看了很久。
左边橱窗摆的是护肤品,面霜、乳液、精华,白瓷瓶子,金边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右边橱窗摆的是彩妆,口红、胭脂、粉饼,打开了几样样品,旁边放着一面小镜子,和一小束从花店买来的白玫瑰。
九点整,她推开门。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是她在船上认识的那位周太太带来的。她家里做棉纱生意,人面广,听她说要开店,主动说要来捧场。
“徐小姐,恭喜恭喜!”周太太穿着一件绛紫色旗袍,烫着卷发,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笑盈盈地走进来,“我给你带了几个姐妹,都是法租界里闲着的太太,你可得招呼好了。”
徐清沅笑着迎上去,把她们引到里面。店里地方不大,但她特意留了一块区域,摆了茶几和几把椅子,铺了桌布,放着茶水和精致的点心。
她温柔细心地给她们介绍那些产品。说勒克莱尔夫人的品牌是怎么在巴黎起家的,说那些白瓷瓶子里装的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和阿尔卑斯山的泉水,说巴黎的太太小姐们用它们的时候,效果如何精妙。
太太们听得入迷。不是因为她言辞多么巧妙,而是因为她讲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令人亲近无比的光。那种光,让人想相信她。
方太太第一个下单。买了两瓶面霜,一支口红。
“这口红颜色好看,”她对着镜子涂了涂,转头问旁边的姐妹,“怎么样?”
“显白。”
“买。”
第二个下单的是杨太太。她买了一套护肤品,又挑了三支口红,说回去分给女儿和儿媳妇。
“徐小姐,”周太太付完钱,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铺子对面,原来开的是什么?”
徐清沅摇头。
“是个卖日本化妆品的。开了半年,关了。”周太太笑了笑,“你可得撑住。”
徐清沅也笑了。“撑得住。”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亮晶晶的。
店里人越来越多。有闻讯而来的,有路过被橱窗吸引的,有太太们介绍来的。徐清沅一个人招呼不过来,两个店员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拘谨的年轻女人,素面朝天,穿着剪裁简单的蓝布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烫染痕迹。她在口红柜台前站了很久,拿起一支,看看价格,放下;又拿起另一支,看看价格,又放下。
徐清沅走过去。
“小姐,需要帮忙吗?”
那女人抬起头,脸微微红了。“我……我就看看。”
徐清沅看了看她看的那支口红。豆沙色,和自己嘴上涂的是一样的。
“这支颜色很适合你。”她拿起来,拧开,递过去,“试试?”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对着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涂了一层。涂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儿。
“好看吗?”她忐忑地问。
“很好看,小姐的脸小,眼睛水灵,唇形优越,涂上去衬得您明艳了好几分,但又不张扬。”
她把口红攥在手里,没有放下。
“多少钱?”
徐清沅报了价。那女人的手指在钱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数出几张钞票,递给她。
“包起来吧。”
徐清沅接过钱,把口红用白纸包好,系上细细的绸带,递给她。
“谢谢。”
那女人接过口红,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雨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点阳光。
“是我谢谢你。”她说,“我一直觉得我平平无奇。”
她走了。徐清沅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
下午四点,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徐清沅靠在柜台边,喝了一口水,觉得嗓子有点疼。
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以为是客人。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高个子,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修型长裤。
沈彧。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从橱窗扫到柜台,从柜台扫到她的脸。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是亮的。
“徐小姐,恭喜。”
徐清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彧走进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在船上你说过,要在法租界开店。”他环顾了一圈店里,“回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法租界闲逛,还真让我找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生意怎么样?”他问。
“刚好,是第一天。”她笑了笑,“你要买点什么?给家里人带?”
沈彧低头看着柜台里的口红,看了一会儿。
“这支,”他指了指,“粉红色的。”
徐清沅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看颜色,只是看着她的嘴唇。
“你给我试试?”
徐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医生,说实话,这颜色不适合我,和我今天的衣服也不搭配。”
她接着打趣道“我的建议是,您带您的朋友亲自到我的店里来试。不然有的时候好心难免也会坏事。”
“行,我听你的。”
店里后续又来了些客人。
沈彧也真就没有买。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柜台上。
“开业礼物。”
徐清沅打开,是一本小小的法文诗集,扉页上写着“祝徐小姐,光芒万丈。”
她抬起头,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沈医生,”她喊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风大了起来,他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晚上打烊的时候,徐清沅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本翻了一遍。不算杨太太和周太太那些大单,光是散客,就卖了六十多块。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橱窗,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像一小片温暖的湖。
她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站在路口,回身看了一眼那两面橱窗。
橱窗里的灯还亮着,白瓷瓶子和口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今天早上的露水。
她想起那个买口红的女人。她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平平无奇。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徐清沅,也没看镜子,只是盯着手里那支口红。
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她也是这样。不敢照镜子,不敢穿新衣服,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抬头。
不是她不好看。是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好看。
只是没有学会,看见自己。
徐清沅转过身,朝旅馆走去。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摸了摸手袋里的钥匙。铺子的钥匙,铜的,沉甸甸的。
翌日,天还没亮透,徐清沅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没有雨声,只有弄堂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和开门关门的响动。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镯子上,凉意贴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比昨天早到了半个时辰。橱窗里的白玫瑰还插着,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有几片边缘微微发黄。她把花换了一束新鲜的,又把柜台擦了第三遍。两个店员还没来,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没有人情,没有捧场,只有走进来的陌生人,和她们愿不愿意掏钱。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徐清沅正在整理口红样品。门被推开,一个穿粉白色西式裙子的女人走进来,看起来三十来岁,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袋。她没看徐清沅,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柜台上那些白瓷瓶子上。
“你是老板?”她开口,是纯正的上海腔,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是。”徐清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微微笑了笑,“您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试试。”
那女人没有试。她拿起一瓶面霜,看了看瓶底的标签,放下。又拿起一支口红,拧开,看了一眼颜色,也放下。
“这些,都是法国来的?”
“对。巴黎的品牌。”
“你在法国待过?”
“几年。”
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从她的脸看到她的黑裙子,从她的裙子又看到她的手。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上。
“这镯子不错。”她说,“成色好。”
徐清沅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女人精心挑选了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试色过后,放回了柜台,没有买。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那个橱窗,摆得不错。”
说完,推门出去了。
徐清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门上的铃铛还在晃,叮叮当当的,像在替她说再见。
她低下头,把那支被拧开过的口红试用装重新旋好,放回原位。
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薇奥莱特教过她。十个人来找你做生意,七个人会空手出去。你要做的是让那三个人成交得开心,让那七个人下次还记得你。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对母女。母亲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儿十七八岁,穿着洋装,烫着卷发,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女儿一眼就看中了橱窗里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拉着母亲的手说:“妈,我要这个。”
母亲看了一眼价格,眉头皱起来。
“这么贵?你上个月刚买过一支。”
“那支颜色不好看。”
“颜色不都差不多?”
“差多了!”女儿把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女明星的照片,“人家涂的就是这个颜色,你看看,多好看。”
母亲看了一眼杂志,又看了一眼女儿,最后看了一眼价格。
“太贵了。”她摇头。
女儿的脸沉下来,把杂志往柜台上一拍,转身要走。徐清沅叫住了她。
“小姐,这支口红有试用装,要不要先试试?”
女儿站住了。她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说话,她便走回来,坐下来,让徐清沅替她涂。徐清沅挑了一支小刷子,蘸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涂。涂完,她递过一面小镜子。
女儿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母亲。
“妈,好不好看?”
母亲没说话,但她走过来,也看了看镜子。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拿起那支口红,翻了翻瓶底。
“多少钱?”
徐清沅报了价。母亲没再还价,从手袋里数出钞票,放在柜台上。
“包起来。”
徐清沅把口红用白纸包好,系上绸带,递给女儿。女儿接过去的时候,脸上那个笑,比口红还亮。
她们走了以后,徐清沅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挽着手走远的背影。女儿走路的步子很大,母亲被她拉着,走得有些踉跄,但嘴角是弯的。
下午三点多,店里进来一个人,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了看橱窗,又看了看店里的陈设。
“请问,您是老板?”他问。
“是。”徐清沅走过来,“您是……”
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徐清沅接过来一看。“我是法租界商会的理事,周文彬。”
“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周文彬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徐小姐,我听说你这里卖的是法国货,想跟你聊聊。法租界最近在搞一个‘国货运动’,提倡大家买国货,抵制洋货。你这个店……”他顿了顿,“可能会有点麻烦。”
徐清沅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他的脸。
“周先生,您是来提醒我的?还是……”
“算是吧。”周文彬把名片收回去,“徐小姐年纪轻轻,还是更应该把心思放在自己国土身上,而不是帮着洋人赚自己人的钱。”
徐清沅想了想,笑了笑。
“周先生,我卖的虽然是法国货,但我自己是中国人。我在法国学的本事,带回来给中国的女人用。这不算崇洋媚外吧?”
周文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徐小姐,你这话说得好。”他说,“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给你提个醒。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谢谢周先生。”徐清沅说,“我会注意的。”
果然,做生意,最难的不是卖东西,是应对那些不让你卖东西的人。
她在心头过了一番解决办法,然后继续招呼客人。
晚上打烊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也还好。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海棠花簇簇,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