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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立足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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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和巴黎不同,没有那么多小汽车。
徐清沅拎着箱子走出码头,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黄浦江上的驳船呜呜地鸣笛,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她身边挤过去,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她侧身让开,大衣下摆蹭到了路边堆着的麻袋,沾了一层灰。
“小姐,坐车吗?”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车夫凑过来,拉着一辆黄包车,车把上绑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
“法租界,能去吗?”
“去的去的。”车夫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殷勤地接过她的箱子,绑在车座后面,“小姐从外洋回来?”
徐清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弯腰坐进车里,报了一条路名。那是船上的周家太太告诉她的,霞飞路附近有一家小旅馆,干净,便宜,不少刚回国的留学生都去住过。
车夫跑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徐清沅靠在车座上,看着街景一点一点从眼前滑过去。
外滩的洋楼,南京路的大马路,法租界的梧桐树。
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意境朦胧。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心里有汗。是上海三月的潮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件还没干透的衣裳。
旅馆在霞飞路一条弄堂里,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墙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东方旅社”四个字。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宁波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正在前台嗑瓜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徐清沅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了。
“住店?”
“一个人,要一间安静的房间。”徐清沅把手袋放在柜台上,“最好朝南,有窗户。”
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落在她的箱子和大衣上,停了一瞬。
“从国外回来的?”
“嗯。”
“巴黎?”
徐清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笑了,把一串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挑了一把递给她。
“你身上那个香水味,我认得。从前有个住店的太太,也是从巴黎回来的,用的就是这个味道。”她顿了顿,“二楼,走廊到底,朝南,窗户对着院子,安静。”
徐清沅接过钥匙,道了谢。老板娘又喊住她。
“小姐,晚饭可以在店里吃,宁波厨子,做得一手好咸菜黄鱼汤。”
“好,多谢。”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但透进来的光线很柔和。
徐清沅把箱子放在墙角,没有急着打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习习吹来,让人清爽了不少。
徐秀平不知道她今天到。她没有写信告诉她具体日期,怕姆妈知道了会连夜从绍兴赶过来,在码头等上一整天。她的腿不好,站久了会肿。
徐清沅打算先托人去绍兴捎个信,等自己安顿好了,再亲自回去接姆妈来上海住几天。
她还没见过上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肥皂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
她忽然很想念自己小时候那床晒过太阳的被子,想念那股暖烘烘的、像被阳光泡过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她看着那些圈圈,忽然想起在船上的时候,沈彧问她:“到了上海,第一件事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徐清沅换了一件素净的蓝布旗袍,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肤霜。她把头发盘起来,戴了一顶窄檐帽,看起来像个本地的年轻太太。
她先去了旅馆楼下的小茶馆,要了一壶龙井,一碟五香豆。
茶馆里坐着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长衫,捧着紫砂壶,聊着天。徐清沅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放下茶钱,起身去了隔壁的烟纸店。
先前陈司微提起过,陈家为了生意,又从昆明搬到了上海,她的姆妈回了老家。
烟纸店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算账。徐清沅买了两包烟。她不抽烟,但这玩意可以还很多人情。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她把钱递过去,“法租界这边,您听说过象山陈家吗?做生意的,从浙江搬过来的。”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笔,推了推眼镜。
“象山陈家?你说的是霞飞路那一家?”
徐清沅的心跳了一下。“对,就是那家。”
“知道的,知道的。”老板点点头,从柜台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他们家去年从云南搬来的,在霞飞路买了一栋大洋房,花园带喷泉,气派得很。听说大少爷和小少爷都是留洋回来的,在法租界做生意,风头很健。”
“您见过他们家的人吗?”
“见过一回。”老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大少爷来我这儿买过报纸,高高瘦瘦的,长得体面,话不多。买了报纸就走了。”他顿了顿,“怎么,你是他家亲戚?”
徐清沅笑了笑,没接话。
“谢谢老板。”她拿起那两包烟,出了门。
她没有立刻回旅馆,而是站在路边,把那两包烟拆了一包,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味道,呛的,但她没觉得不舒服。
陈家确实在上海。霞飞路,大洋房,花园带喷泉。大少爷留洋回来,风头很健。
她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烟塞回烟盒里,转身往回走。
下午,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拎着一个小包,去了隔壁弄堂。
弄堂很深,两边是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床单、被套、小孩的尿布。空气里有洗衣皂的味道,还有煤炉上炖着的排骨汤的香气。
她在一扇开着的大门前停下,看见里面有个老太太坐在天井里择菜。
“大姨,打扰一下。”徐清沅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跟您打听个人,行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她。
“你找谁?”
“霞飞路那家陈公馆,您知道吗?象山陈家。”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用围裙擦了擦手。
“知道,怎么不知道。”她说,“我外甥媳妇的表妹就在他们家帮佣。听说是从云南搬回来的,住着大洋房,光佣人就好几个。”
“就前不久,他们修花园,我还去过她们府上帮忙来着。”
“您见过那家的少爷吗?”
老太太想了想。“见过,远远的。大的那个讲究体面,走路快,不爱理人,小的那个少爷倒是脾气好很多。”她看了徐清沅一眼,“小姐,你是他家什么人?”
徐清沅笑了笑。“旧相识。”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追问。
“谢谢姨。”徐清沅道了谢,转身出了弄堂。
站在路口,她深吸一口气。他们如今,此时此刻,又在同一个地方。
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巴黎到上海,海上的东西吃不惯,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高了。
她把手放下来,拢了拢衣领,朝旅馆走去。
不急。
先站稳,再去敲那扇门。她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徐清沅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街上。
不是逛街。是看。
看南京路的百货公司,看霞飞路的小铺子,看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那些挤在弄堂口的小摊贩。她走得慢,每经过一家卖女人东西的店就停下来,看橱窗,看来往的顾客,看店员怎么招呼人。
她在巴黎学过这一课。薇奥莱特带她去看过无数个橱窗,说:“橱窗不是摆东西的,是讲故事。你要让路过的人,在三秒之内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上海的橱窗还不会讲故事。大多是把货堆得满满当当,写着“洋货”“正品”“最低价”。像一个人在扯着嗓子喊:来买啊,来买啊。
徐清沅站在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前,看了很久。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两米宽,但生意不错。进出的都是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烫着卷发,拎着小包。她们进去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出来的时候眼睛更亮。
她也进铺子逛了一圈,很可惜,完全没有心仪产品。
她想起在巴黎的时候,勒克莱尔夫人说过一句话:“女人买护肤品,买的不是瓶子里的东西,是瓶子里的希望。”
徐清沅在笔记本上写,她们有需求,有购买力,但市面上没有什么好货。要么是贵得离谱的进口货,要么是便宜但不敢用的杂牌。这,就是机会。
她开始留意铺面。
霞飞路的铺面贵,但地段好,来来往往的都是有消费能力的太太小姐。她问了三家,一家租金太高,一家太小,一家房东听说她要卖“洋货”,犹豫了一下,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她知道那是在推辞。也不急,继续看。
第七天,她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附近找到了一间拐角铺子。不大,但有两面橱窗,光线好,门口还能摆一张小桌子。以前是家裁缝铺,老板搬走了,空了一个多月。
房东是个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帽,坐在铺子里喝茶。徐清沅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租铺子?”
“嗯。”
“做什么的?”
“护肤品。从法国进口的。”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法国?”
“对。我在巴黎待了几年,跟那边的厂家直接拿货。”
老头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皮鞋看到她的头发,又从她的头发看回她的皮鞋。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徐清沅也不急,站在那儿,等。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对面。
“对面那家水果店,开了八年。旁边那家修鞋铺,开了十几年。我这个铺子,空了三个月。”他转过身看着她,“不是租不出去,是我没租。前头来了几个人,我看着不像做长久生意的,就没应。”
徐清沅看着他。
“你看我像做长久生意的吗?”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些。
“你像。”他说,“租金一个月四十块,押三付一。合同一年一签。”
徐清沅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十块,比她预想的高了一点,但位置好,两面橱窗,倒也值。
“能不能先签半年?”她问,“生意做起来,续签的时候我会再加租金。”
老头想了想。
“半年就半年。但半年后,我要涨百分之十。”
“百分之八。”
老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会还价。”
“做生意嘛。”徐清沅也笑了。
“行,百分之八。”老头伸出手,“什么时候签合同?”
“明天上午,我带钱来。”
“得嘞。”
出了铺子,徐清沅站在路口,看着那两面空荡荡的橱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橱窗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回到旅馆,她坐在床边,拿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铺面位置,霞飞路圣母院路口拐角。租金四十块一月,签半年,到期涨百分之八。明天签合同。”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货,第一批从勒克莱尔夫人那边进。”
这是她在巴黎就安排好的。勒克莱尔夫人答应给她一批试销货,不预付全款,卖完再结。这是薇奥莱特帮她谈下来的条件。
“你给她一个机会,她会还你一个市场。”
勒克莱尔夫人半信半疑,但还是答应了。
徐清沅放下笔,靠在床头。天花板上那圈水渍还在,乍眼看去,有些狰狞。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姆妈。
姆妈没用过护肤品。一辈子,冬天就是一块蛤蜊油,手裂了口子,抹一抹,疼得龇牙咧嘴。
她要让姆妈用上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碰到的是辛兰的玉镯子,穿进她手腕上,凉凉的,像一句无声的安慰。
她闭上眼睛。
明天签合同。然后写信给勒克莱尔夫人,确认发货日期。再找木匠做柜台,找油漆工刷墙,找玻璃店配橱窗。
她要在上海,开一间让女人们走进去就不想出来的店。
她要让中国的女人们更美更有自信力,意识到取悦好自己,就是最高级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