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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上海 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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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了西贡,海面上的风变得温吞起来,带着热带的潮湿和腥甜。徐清沅贪凉,换了一身短袖子的薄绸旗袍,月白色底,淡青色滚边,领口比寻常的低了一些,微微透出锁骨。
她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看,只是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偶尔翻一页。
快了,他们马上又能见面了,那样的事,他会与她解释什么吗?她幻想着。
沈彧从舱房出来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那截露出的锁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的玉。
她散下来的头发很柔顺,被风撩起来,几缕落在颈侧,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拂动。
他的目光忍不住钉在了那截锁骨上。
从她领口的边缘,顺着锁骨的弧线,慢慢移到肩窝,再移到耳后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他的眼珠很黑,此刻更深了。
他站在舱房门口,没有动。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又扣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深吸一口气,把那道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灼热的、近乎贪婪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
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风趣温和的表情。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徐小姐,今天风小了很多。”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是。没那么冷了。”
他的目光禁不住掠过她的手,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在看什么?”
“法文小说。”她把封面翻给他看,“朋友送的。在船上闲着,翻一翻。”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海面。偶尔有海鸥飞过,叫声尖细,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彧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十,再从头数。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在她面前,每多看她一秒,就要多默数十个数。
她翻书的时候,指尖从纸页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但在他耳朵里,每次都像心底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她的手指。雪白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
他想起在里昂读书时,有一次在解剖室里,看见的一具标本的手。骨骼完整,关节清晰,每一根手指都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他在那具标本前站了很久,不是害怕,是觉得美。骨骼的美,比例的美,被剥离了血肉之后依然存在的、不可摧毁的结构。
她翻书的手指,让他想起那具标本。不是相似,是同样的。与生俱来的,经得起审视的美。
他又数了十个数。
“徐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的法语,是在巴黎学的?”
“嗯。在那里待久了,学着当地人说的。”
“发音很好听。”他说。
徐清沅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谢谢。”她说。
沈彧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又数了十个数。然后转过身,靠着船舷,和她并排站着。
胳膊没有碰到胳膊,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距离,刚好够他一侧头就看见她的侧脸,刚好够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刚好够他不越界。
她说话的时候,他会看着她。
不是一直看,是她说一句,他看一眼。看她的嘴唇开合,看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小片阴影,看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她说的是巴黎的天气,说那些灰蒙蒙的冬天,说塞纳河边旧书摊的老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他觉得每一个字都好听。她说话的方式很别致,总是不急不慢,语调温柔清爽,每个字都像被认真挑选过,不多不少。
他想起在非洲的时候,有一次听见当地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词他听不懂,但那个旋律让他站在原地,听完了一整首。
她说话时,也是那样,让他忍不住想再听,一直再听。
“沈医生,”她忽然叫他。
“嗯?”
他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的侧脸,看了太久。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他说。
她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我打算回上海发展脂粉生意,如果你有姐姐妹妹,欢迎带来捧场啊。”
“好啊,一定的。”沈彧笑道。“你本身便是最好的招牌。”
他笑着,把目光移回海面上。远处的海平线模糊在暮色里,分不清是天还是水。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需要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来盖过那股想要靠近她的冲动。
他曾翻开她看过的书。书页间有她的气息,淡淡的,像雨后青草。
他知道这很病态。
所以他克制。他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有分寸的、不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同行者。
“你真的很美,徐小姐。”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她吐露心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彧有些后悔。不是因为不该说,是因为他本打算再忍一忍,忍到上海,忍到下船,忍到合适的时机。可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太清晰,太耀眼了。他的嘴比脑子快。
他还从未主动追求过一位小姐。
徐清沅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谢谢。”她说。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脸红,没有躲避。
沈彧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失望,是确认。确认她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赞美打动的女人。果然如此。
他笑了笑。
“唐突了。”他说。
“没有。”徐清沅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海面,她转移了话题“沈医生,你在非洲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病人,你明知道他不会好,还是想救他?”
沈彧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遇到过。”他回忆片刻,说,“很多。”
“那你还救吗?”
“救。”他说,“救到最后一刻。”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沈彧站在她旁边,海风把她的发香送过来,淡淡的,沁人心脾。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贪婪压在肺底。
他尽力收起那些在心底翻涌的、灼热的、想要靠近的冲动,把它们重新压回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
“徐小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到了上海,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次她特意看了一眼。有字的一面朝前。
“沈医生,你也一样。”
他接过名片,指腹在名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它的质地。
“好。”他说。
船继续往前开。海面很平,天很蓝,风不大不小。
距离抵达上海,只剩几日时间。徐清沅开始频繁地收拾行李。但这收拾不过是一次次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出来,叠好,再放回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那点不安也一并叠平整。
她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半又撕了。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不知道怎么写。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留了两个字:“等我。”
她还是会遇见沈彧。不过次数比之前少了,每次遇见,说的话也比之前短了。
“今天风小。”“嗯。”“吃过饭了?”“吃过了。”仿佛两个在屋檐下躲雨的陌生人,雨停了便毫无留念,各走各的。
但徐清沅知道不是。她注意到他总会在看自己,却不走近了。
也不是直勾勾地盯着,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看一眼,然后移开。很奇怪。
有一次她在餐厅吃饭,抬头看见他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翻。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被她撞见时,没有立即闪躲,只是慢慢地把视线移到窗外,像在看风景。
那动作太慢了,慢到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想,若非归国路程艰难,自己又需要人脉,她是不想与这样心思重的人有过多交集的。
傍晚,她把头发编成辫子,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船身微微晃动,像摇篮。
不一会儿,她便困了,意识模糊起来。
她又想起陈司微,想起辛兰。想起巴黎种种。
那个吻很轻,但她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下面。
那封信,她放在行李箱最里层了。
不是怕顾婉清,是怕自己。
怕自己看了,会犹豫。怕自己犹豫了,就走不动了。
船在夜里走得很快。她听见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最后一天。
清晨,徐清沅起得很早。她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天边有一线橘红,慢慢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沈彧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发酸。
“徐小姐。”他开口。
“嗯。”
“到了上海,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找地方住。”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笑,“然后……去找一个人。”
沈彧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容貌算不上浓艳,但偏偏就是那茉莉花一样淡雅的气质,招得他移不开眼。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人,那个她要去找的人。
船开始减速。码头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烟囱、吊臂、仓库,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头,接船的人,挤在栏杆后面,踮着脚尖,举着牌子,喊着一个一个名字。
徐清沅回到舱房,最后一次检查行李。她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放进手袋,把辛兰的玉镯子戴好,把何先生送的那把小刀收进大衣内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拎起箱子,推开门。
走廊里,沈彧正靠着墙等她。他没有拎箱子,只背了一个帆布包。
“沈医生,你不拿行李?”
“托运了。”他说,“我,在等一个人。”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等我?”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箱子。
“走吧,一起。”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舷梯上已经排起了队,有人喊,有人笑,有人哭。徐清沅排在沈彧前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踩上码头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地是实的。不是船上的那种实。船上的实,是假的。码头的实,是真的,是踩上去就不会再晃的那种。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
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喊,有人举着写着名字的牌子。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见姆妈,没有看见陈司微,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但她看见了上海。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房子,灰蒙蒙的人群。不是巴黎的灰,巴黎的灰是浪漫的,是塞纳河上的雾。上海的灰是实的,是烟囱里的烟,是煤炉里的灰,是人来人往踩出来的尘土。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江水味,有生煎包和油条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咸豆浆。
“徐小姐。”沈彧站在她身后,把箱子递给她,“保重。”
“你也是,沈医生。”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伸出手,她握了握。
“后会有期。”他说。
“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晃,很快被人群吞没。
徐清沅拎着箱子,站在码头中央,站了好大一会儿,任身边人来人往。
然后她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