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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你是商人 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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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三天,徐清沅才慢慢摸清了这艘邮轮的脾性。
清晨甲板上有人练拳,下午茶厅里有人打牌,晚饭后酒吧里有人弹钢琴。头等舱的乘客们三五成群,在有限的航程里搭建起一个临时的社交圈。
她一开始不太出门,窝在舱房里看带回来的法文小说。第二天傍晚,侍者送来一张请柬。是隔壁舱房的一位太太邀她去喝下午茶。
“隔壁是什么人?”她问侍者。
“是周太太,从巴黎回国,夫家在上海做生意。”
徐清沅想了想,换了一件素净的旗袍,戴上辛兰给的镯子,去了。
周太太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悠悠的,一看就是那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她见徐清沅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
“密斯徐?坐。我姓周,夫家做棉纱生意的。听侍者说隔壁住了个从巴黎回来的年轻小姐,就想认识认识。”
徐清沅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茶。
“周太太客气了。我一个人闷得慌,正愁没人说话。”
两个人从巴黎的天气聊到上海的房价,从法国的布料聊到国内的时局。周太太说话不绕弯子,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底交了。夫家在海租界有纱厂,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军统割据,捐税重,运费涨,厂子勉强维持。
“你呢,徐小姐?回去做什么?”
“做点贸易。”徐清沅说,“从法国进些化妆品,在国内卖。”
周太太眼睛一亮:“这东西好。租界里那些太太小姐,花起钱来不眨眼。你到时候铺子开在哪?我帮你介绍几个老客户。”
徐清沅道了谢,又顺着话头问起国内的局势。
周太太叹了口气:“乱。北方在打,南方也在打。去年南边打了一仗,两个老头争地盘,周边乱成一锅粥。好在我们住租界,有洋人待着,还算太平。不过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军统们今天收这个税,明天摊那个捐,厂里利润全被刮走了。”
“听说有些做生意的,靠上了军统当靠山?”徐清沅问得随意。
周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了然。
“那可不。有枪杆子撑腰,什么货都能运,什么税都能免。去年有个做丝绸的,女儿嫁给了某某师;长的侄子,一下子打通了江浙两省的关卡,生意翻了三倍。”
她压低声音:“不过这种事,有利也有弊。靠山一倒,跟着倒霉。去年皖方垮台,多少人家跟着败了。”
徐清沅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周太太那里回来,她心里对国内的局势有了个大概。乱,但有缝隙。军统们需要钱,商人们需要路。谁能在中间搭桥,谁就能赚钱。
第二天,她在甲板上遇见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天风大,她披着一条羊绒披肩站在船舷边,看海鸥追着船尾的浪花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听见:“风大,披肩要飞了。”
她回过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一端被风吹得搭在肩上。他肤色比一般人深些,像是常年在户外,但五官轮廓很明媚,眉眼间带着一点笑意。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走过来,没有靠太近,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侧头看她,“中国人?从法国回来?”
“嗯。你也是?”
“从马赛上船。之前在西非待了两年,做医疗援助。”他顿了顿,伸出手,“沈彧。医生。”
“徐清沅。”她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力不大不小,很标准。
“徐小姐一个人回国?”他问,看起来漫不经心。
“一个人。”
沈彧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但不知为什么,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感觉,像一片落叶粘在皮肤上,轻轻的,却让她想拂一下。
后来的几天,他们常在甲板上遇见。沈彧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总能引导她敞开心扉,放松下来。他不问她的过去,不打听她的家世,只是偶尔聊一聊非洲的风土,聊一聊沿途的港口。
他说话时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不闪。但有时候,徐清沅会发现他在自己没说话的时候也在看她。
不是偷看,而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安静的注视。发现她回看,他也不躲,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自然地把目光移开。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冒犯,但让她觉得这个人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酒吧里喝咖啡。徐清沅假意提起国内的时局,沈彧沉默了一会儿。
“乱。”他说,“我在非洲看报纸,只觉得是新闻。回来这一路上,听同船的人说,才觉得是身边事。”
“所以,官/商联合并不罕见?”徐清沅问。
沈彧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这种事,”他慢慢说,“很难把握好度,靠得近了,容易被压着。靠得远了,又借不上力。”他顿了顿,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过,如果是徐小姐,应该能找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她和他才认识几天,他就说她能找到那个所谓的距离。
像是了解她,又像是希望她了解自己。
“可我明明,既不像官,也不像商人。”她弯起眼角。
沈彧没有很快接话,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杯里的咖啡,一圈,又一圈。
“你是商人。”
她假装没听清。
“今天风有点大。”
他放下勺子,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徐小姐,你的手。”他说。
徐清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递东西的时候,永远先把有字的一面朝对方。”沈彧说,“在船上这几天,你给侍者船票、给酒吧服务生硬币、给我递名片。每一次,都是正面朝前。不是客气,是习惯。只有常年递合同、递报价单、递名片的人,才会有这种习惯。”
徐清沅把手指收拢,缩回袖口里。
“还有你走路。”沈彧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落在她脚上,“你走在甲板上,不靠船舷,不走中间。你走的是那条线。左边三步是墙,右边五步是栏杆。你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的接缝上,不是巧合,是你在数步子。数步子的人,要么是在量尺寸,要么是习惯在任何地方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没有拢,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头发被风吹到耳后。
“你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沈彧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不是听不懂,是在判断。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接,判断接完之后对方会怎么反应。我听诊的时候,也是这样侧头的。
徐清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沈医生,比起医生,你更像侦探。”
沈彧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
“嫌犯不会让我这么费心。”他说,“你会。”
见徐清沅微有不悦之色。
他笑了笑,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来。
“风大了,徐小姐。回去吧。”
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走了。不远处恰好有个东南亚的小姐笑盈盈与他碰上。
沈彧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甲板拐角。
徐清沅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留下的。递东西的时候,她真的总是把有字的一面朝前吗?
她想了想,好像是。
在船上待的久了,她的食欲愈发不好了,一天下来吃的不过半个盘子的分量。
回到舱房,她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本子,本子边角已经磨毛了。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在顶端写下几个字。
“上海。”
然后她停了一下,把笔抵在下巴上,想了想。
薇奥莱特说过,做生意第一步不是找客户,是找凭什么。
凭什么人家要买你的东西,凭什么人家要信你。
她凭什么?
她在巴黎待了几年,法语比上海任何一间洋行的翻译都好。她懂法国人的谈判方式,知道怎么在价格上寸步不让,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一步。她在贸易行跑过单,在出版社译过稿,在珠宝店招待过最难缠的客人。辛兰教她看账本,薇奥莱特教她看人心。
这些,都是她凭什么。
她在纸上写:懂法语,懂法国货,有实战得来的的生意经。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真金白银的合同里磨出来的。
写完这一行,她又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着,客户从哪来?
她想起船上的周太太,那个做棉纱生意的女人。她说可以帮她介绍。还有沈彧,虽然他不是做生意的,但他是上海本地人。
人脉不是等来的,是在饭桌上、茶会上、甲板的风里,一句一句聊出来的。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客户”两个字圈进去。然后在旁边写:口碑。先让几个人用上,用好,让她们替你说话。一个太太传一个太太,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她需要的不是同情,是认可。
她在纸的中间写,勒克莱尔夫人,代理权。
这是第一步。有了货,才能开店。开了店,才能有客户。有了客户,才能有口碑
她停了一下。
有了口碑,她才能在上海站稳了。
她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去,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海面平静,月光碎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银箔。船在往前走,她在往前走。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上海法租界的店面租金多少?第一批货要进多少?关税怎么算?要不要找人合伙?
这些事,等到了上海,得一样一样去跑。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辛兰给的镯子上,冰凉的玉贴着皮肤,慢慢染上她的体温。
她只盼着,一切平稳,平淡是最好。
却不想,人这一生,只平凡的安稳便是何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