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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登门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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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轩最近正为一批丝绸的进口渠道头疼。
他在巴黎混了几年,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正经生意却做得稀里糊涂。家里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要么把这条线谈下来,要么滚回上海进自家钱庄当账房。
裴承轩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这天他在咖啡馆里跟陈司微倒苦水,陈司微搅着咖啡,忽然问“你的货主是谁?”
“一个叫伏特里的法国人。”裴承轩叹气,“这老狐狸精得很,谈了三个月,合同还在天上飘。”
陈司微放下勺子,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你。”
裴承轩眼睛一亮:“谁?”
“理查德。汇丰银行的。”陈司微说得轻描淡写,“他和伏特里应该有往来。”
裴承轩蹭地坐直了:“理查德?!那个英国人?我在宴会上见过他两次,但其实交情不算深。”
裴承轩叹了口气。
陈司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交情嘛,总是要先结交才有情分,。”
“嗯?”裴承轩不解。
“带我一起去见他,我能帮你搞定。”
裴承轩愣了一瞬,想起来什么,随即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去见理查德?还是去见理查德家里住着的那位?”
就在前不久,陈司微请他帮忙打探过徐清沅如今的住所,他花了大把的钱才探到徐清沅住进了隐藏富豪的庄园,而后才得知那是银行家理查德的私人资产,陈司微为此还失心落魄了好一阵。
陈司微没接话,只是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裴承轩看在眼里,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带你去,带你去。你早说实话不得了。不过到时候见了,你不会心碎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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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巴黎西郊那片安静的富人区。
裴承轩坐在后座,难得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谈判要点,还是在背法语问候语。陈司微坐在他旁边,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枝桠,神情淡淡的,手却一直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车在一栋低调的宅邸前停下。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修剪整齐的花园和一栋三层小楼。
裴承轩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推开车门,陈司微跟在后面。两人刚走到铁门前,门房的小窗“啪”地打开,一张冷冰冰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找谁?”法语,硬邦邦的,像扔过来两块石头。
裴承轩堆起笑,递上名片:“裴承轩,和理查德先生约好的。”
那家仆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他,目光落到陈司微身上时,更冷了。
“这位是谁?”
“我朋友,一起的。”
家仆把名片扔回来:“没有预约。理查德先生不见外人。”
裴承轩愣住:“我真的是约好的……”
“没有预约。”家仆打断他,语气硬得像铁,“请回。”
说完,“啪”的一声,小窗关上了。
裴承轩站在铁门前,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看起来有点傻。
他转过头,看向陈司微:“这……这怎么办?”
陈司微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很高,铁艺的花纹繁复精美,却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目光越过那扇门,越过花园,落在远处那栋小楼上。
她在里面。
他站在这儿,她在里面。
隔着一扇门,隔着花园,隔着不知道多少步路。
“走吧。”他忽然开口。
裴承轩愣了:“走?这就走?不行,我再敲……”
他正要上前,陈司微却伸手拦住了他。
“还是我来吧。”他说。
裴承轩看着他,有点懵。
陈司微走到铁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麻烦转告徐清沅小姐,陈司微求见。如果她不见,我可以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多久都行。”
小窗没有打开。
但门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裴承轩站在旁边,看着陈司微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如常,可他就是觉得,他看起来好可怜。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陪他等吧。
——
家仆是一个中年法国男人,大门被打开来。
看来,徐清沅果真在里面。
谈判安排在书房。
理查德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深色胡桃木书架,皮面精装的书脊排得整整齐齐。落地窗外是那片修剪整齐的花园,冬日阳光薄薄地铺在草坪上,亮得有些晃眼。
陈司微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目光却一直往外飘。
裴承轩正和理查德谈那批丝绸的事,谈得热火朝天。他难得这么正经,一口法语虽然磕磕巴巴,但至少能让对方听懂。理查德偶尔点头,偶尔插两句话,态度比预想的要和善。
可陈司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等。
等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可等了快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
只有裴承轩越来越兴奋的声音,和理查德偶尔的低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裴承轩一拍大腿,站起来和理查德握手,“理查德先生,太感谢了!下周三,我请客,您一定赏光!”
理查德笑着点头,目光却往陈司微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别的意味,陈司微没看懂。
就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陈司微猛地抬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藕荷色连衣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杯新煮的咖啡。她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把咖啡一一放下。
陈司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是她。
那女人放完咖啡,直起身,朝理查德笑了笑:“谈完了?厨房问要不要留饭。”
理查德摆摆手:“不用,他们还有事。”
女人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司微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她转身时,手腕上那只镯子晃了晃,和田白玉的,成色很好,可内侧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记得那只镯子。
在绍兴老家时,徐清沅偷偷给他看过。她说那是她姆妈年轻时攒了好几年钱买的,后来传给了她。镯子内侧那道裂纹,是她小时候摔跤磕出来的,姆妈差点没打死她。
他猛地抬起头。
那女人已经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
“等等。”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陈司微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有些尴尬。
“这位是……”他看向理查德。
理查德挑了挑眉,正要开口,那女人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角却弯起来。
“陈少爷不认识我了?”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带着一点促狭,“我是辛兰。”
陈司微愣住。
辛兰?
那个在陈家买过来,后来不知去向的丫头?印象里,她和阿沅关系很不错。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得体的套装,精致的妆容,从容不迫的气度。和他记忆里那个顺从温和,手脚利落的小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兰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杯咖啡,慢慢喝了一口。那姿态,优雅端庄。
“陈先生今天来,是为了谈生意?”她问,语气随意。
陈司微点点头,落座。
“那谈完了?”她又问。
他又点点头。
辛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陈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陈司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她……在吗?”
“谁?”
“阿沅。”
辛兰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阿沅?哪个阿沅?”
陈司微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她在逗他。
“辛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下去,“她在不在?”
辛兰放下咖啡杯,往后靠了靠,歪着头看他:“陈先生,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陈司微顿住。
“朋友?”辛兰替他接下去,“还是……别的什么?”
裴承轩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坐下嗑瓜子。理查德则是一脸无奈,端起咖啡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陈司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落在他侧脸上。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
“什么身份都行。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
辛兰看着他,目光慢慢软下来。
“她出去工作了。”她说,“出版社那边有事,一大早就走了。”
陈司微垂着眼,没说话。
“住在这儿,是因为我需要帮手。”辛兰继续说,“她帮我理账、跑腿、接生意,我给她开工钱。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
她顿了顿,看着他。
“陈先生,你是不是想歪了?”
陈司微没抬头,但耳根却红了。
裴承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理查德也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抽动。
辛兰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还以为陈少爷多聪明呢。”她说,“原来也会想歪。”
陈司微抬起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想歪了。从踏入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悬着。她住在这种地方,会不会……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
可原来,什么都没有。
她还是在做自己的事,赚自己的钱,走自己的路。她一直不需要任何人养着,护着,藏着的。
她只是住在这里,和好朋友一起。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热热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在哪个出版社工作?”他问。
辛兰看着他,笑意更深了:“怎么,要去堵人?”
陈司微没否认。
辛兰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第六区,圣安德烈艺术街17号。”她说,“不过她快下班了,你现在去,可能赶不上。”
陈司微接过便笺,折好,放进口袋。
“赶得上。”他说。
……
他赶到出版社时,天色已经暗了。
街角那盏煤气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石板路上。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小小的门。
门开了。
徐清沅走出来,穿了一身加绒的棕色半裙套装。她低着头,在专注的看手里的什么,脚步不快不慢。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绍兴老家,如果他走得快,也会这样站在不远处等她。那时候的她,跑跑跳跳的,辫子一晃一晃的,看见他就笑。
现在她不跑了。走路的样子,比从前稳多了。
他穿过街道,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愣住了。
“司微哥哥?你怎么……”
他没说话,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稿纸。是她这几天熬夜赶的那份急稿。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批注,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写着“这句好”“这个词可以更好”。
最后一张纸上,还有一行小字。
“下次别熬这么晚。让我帮你调整,不用怕错。”
她握着那叠稿纸,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煤气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辛兰说,你为这个材料,熬好几天了。”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的?”
“来和裴承轩谈生意。”他说,“问到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大衣上那层薄薄的湿润。
“谈完了?”她问。
“早就。”
“那……去喝杯热的?”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
他们并肩挨着往街角那家小咖啡馆走去。灯影一晃一晃的,两个人的手,试探着,交拢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