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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她们,我们 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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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沅没想到,西蒙教授约见面的地方,会是塞纳河边的一个旧书摊。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沿着河岸走了很久,一路数着那些墨绿色的铁皮箱子。卖画的、卖旧书的、卖明信片的,摊主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和路人聊几句天。
她在一个堆放哲学旧刊的摊位前找到了西蒙教授。
老先生正蹲在地上翻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语气日常,像在课堂上打招呼,“等我一下,这儿有本我需要的书。”
徐清沅点点头,站在一旁等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旁边的景象吸引。
一个穿着墨绿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正倚在书摊边上,手里拿着一本波德莱尔的诗集,读得入神。她看上去二十七八,没戴帽子,卷曲的棕发随意披着,风吹过来,她抬手拢了拢,眼睛却没离开书页。
不远处,另一个女人正和摊主讨价还价。她穿着素净的灰色套装,夹着一叠建筑图纸,语气不紧不慢,却威压十足。摊主是个老头,被她驳得哑口无言,最后摆摆手,嘟囔着“算了算了,拿去吧”。
更远些的河堤上,一个年轻姑娘支着画架在写生。她身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她头也不回,只管自己画。
徐清沅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忽然有些难过。
在绍兴,在陈家,在宁波,她见过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姆妈那样,一辈子弓着腰,看人眼色,在主人家说话都不敢大声。大小姐那样,锦衣玉食,却连出门都是奢望。辛兰那样,聪明能干,可那些本事都是在家破人亡里,在大家族暗处,在被卖之后,硬生生熬出来的。
更别说,战乱过后。
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些法国女人一样。
站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读诗。
和男人讨价还价,寸步不让。
支起画架,只管画自己的。
她们的眼睛是坚定的,背也是挺直的。
“这些,平常的……有什么,很吸引你吗?”
西蒙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徐清沅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法国,女人如此自由?”她问。
虽然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见,她还是忍不住发问。
“当然。”西蒙教授说,“不过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她们争了很多年。现在至少,走在街上,不用低着头。”
他顿了顿,看向徐清沅,一脸淡然。
“现在,你也可以。”
徐清沅没说话。
她想起姆妈常说的一句话:“小水,把头低着走,别惹眼。”
她低了许多年。
“教授,”她忽然开口,“真的,很感谢您,我也很抱歉。”
西蒙教授没说什么,只是从容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读书时候的一个校友,他那边需要一个中文助手,整理一批与中国艺术相关的资料。虽然给不了你正式的学籍,但这也是一份体面工作,有报酬。”
徐清沅愣住了。
“您……还愿意帮我?”
西蒙教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毫无波澜,却让她想起她第一次进入索邦时的情景,他看向她的目光,如同对待一个稚童,关切赞赏。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被一张纸卡住。”
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回去吧。好好想想,你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然后,只管努力,全心全意。Manon,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女人。”
徐清沅攥着那个信封,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走远。
“小姐,打扰一下。请问那位老先生的钱是您代付吗?”
书摊老板的声音唤回了失神的她,
“当然!”徐清沅掏出法郎,多付了小费。
风吹过来,塞纳河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读诗的女人。她还站在那里,风又吹散了她的发丝,她抬手将发别在耳后,继续读。
那句话在她的心头回响:“她们争了很多年。”
她们争了很多年,才换来可以不低头的日子。
那她呢?祖国的女人们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
她是那么幸运,够得上那么多得以昂首的机会,可她们呢,什么时候才能站直了身子,肆意的大步的行走在阳光之下。
那一天,她在旧书摊附近站了很久。
她就那么站着,站到太阳偏西,站到那个读诗的女人终于合上书,夹在腋下,施施然走了。站到写生的女人收了摊,把画夹绑在自行车后座,叮铃铃按着车铃消失在桥那头。
站到塞纳河上的光从碎金变成橘红,再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她低头,研究起了手里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来看了一眼。那是西蒙教授的亲笔信,寥寥几行,介绍她去见一位叫杜普雷的先生,地址在第六区,一家专门出版东方艺术书籍的小出版社。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贴身揣进大衣内袋里。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寒风钻进锁骨,但她好似已经浑然不知寒意。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一次夜聊时辛兰曾对她说,刚被救出来时,她在理查德的庄园里住了小半年,才敢一个人出门。辛兰说,在马赛那几年,她走在街上永远低着头,永远贴着墙根走,永远怕有人从背后拍她的肩膀,怕又一次被人贩子掳走。
“后来有一天,”辛兰说,“理查德带我去了塞纳河边。他指着那些晒太阳的女人说,你看,她们都是女人,你也是女人。她们不怕,你也不用怕。”
徐清沅漫步在桥头,看着河水在暮色里缓缓流淌。
她想起自己刚来巴黎那会,走在路上很多时候其实也总是低着头的。怕走错路,怕被人笑话,怕被人看出自己是乡下丫头,只想隐身在墙角里。恐惧又让她时常得装作无所畏惧的姿态,她慢慢学会抬头,学会用法语和人讨价还价。
回到庄园时,辛兰正在客厅里等她。炉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炖菜。
“怎么这么晚?”辛兰抬头看她,“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了。”
徐清沅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辛兰,”她忽然开口,“西蒙教授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
辛兰筷子顿了顿,看着她。
“什么工作?”
“一家出版社,整理中国艺术方面的资料。不是读书,是做工,但有报酬。”
辛兰没说话,等她继续。
徐清沅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也许这也是一条很不错的路。国内也有出版社,说不定我回去了,也能去出版社找一份工作。”
辛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想好了?”
徐清沅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也不是。”她摇摇头,嘴角弯了弯,“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顿了顿,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又抬起眼来,眼里是认真,是少有的沉静。
“其实,我觉得陈司微是对的。”她说,“我们既然先一步出了国,见了这些,学了那些,总是得为那些滞后的同胞们做些什么。大家该一起进步才是。”
辛兰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在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试。”辛兰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实,“为了自己,也为了她们。试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回来吃饭就是。”
——
徐清沅接下那份工作后,日子忽然就又忙了起来。
她没有再去缪斯花园,毕竟根据辛兰拜托理查德先生查询到的消息,莱昂与钟瑞的家族颇有联系,她不敢再以身涉险。她对他,不敢再有信任。
杜普雷先生的出版社在第六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满墙的书直抵天花板,木梯滑动的声音吱呀作响,空气里浮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陈年的灰尘。她不讨厌这个味道,甚至觉得安心。
杜普雷先生的年纪和西蒙教授差不多,只是他看起来更加沉默寡言一些。他给她安排的工作是整理一批即将出版的中国艺术资料。那些资料五花八门,有传教士几十年前写回的游记,有汉学家翻译的古诗,有从敦煌流失出去的石窟照片,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稿,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令徐清沅有点烦恼的是,杜普雷先生是个烟农,总叼着烟斗,说话含含糊糊的。
他安排工作也很直接,把一摞资料往她桌上一放,说:“你先看,看不懂的问,问完了再整理。”然后就钻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整天不见人影。
徐清沅就坐在那堆资料里,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看。
起初她只是当成一份普通的工来做。
可看着看着,有些东西就钻进了眼睛里,拔不出来了。
有一份手稿是一个法国女人写的,她跟着丈夫在北平住了七年,回国后写了一本小册子,讲她看到的中国女人。她说她们裹着小脚,走路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的瓷瓶。她们不出门,不见客,一辈子活在院子里,从院门到堂屋,从堂屋到灶房,就是一生的路。
“她们的眼睛是活的,”那女人写道,“可她们的身子,被绑住了。”
徐清沅看到这里,手顿了顿。
又有一份,是一个英国记者写的。她在上海住了两年,专门采访那些新式学堂的女学生。她说那些女孩子剪了短发,穿蓝布褂子,走在街上敢抬头看人,和旧式的中国女人很不一样。她们说以后要去当老师,要去开工厂,要去办报纸。
“她们是□□的希望。”那记者写道。
徐清沅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未来的希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连未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长大以后可能会嫁人,要生孩子,要像姆妈那样忙碌繁杂的过一辈子。
可那些女学生,她们知道,知道的比如今的自己早。这让她心头一热,感到欣喜。
还有一份,是一个中国男人写的,准确来说,是一个在美国留学的中国男人写的,用英文,发表在纽约的杂志上。他说中国女人受了几千年的苦,缠足、守节、从一而终,这些不是传统,是枷锁。他说中国要想强大,得先让女人站起来。
“一个把一半人口绑在地上的国家,飞不起来的。”他在文章最后写道。
徐清沅合上那本杂志,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把一半人口绑在地上的国家。
她想起巴黎街头的女人们,她们买花,看报,逛街,慵懒而随性。
她们没有被绑着。
而印象中的同乡女子们,还有她自己,她们被绑了多少年?被什么绑着?被谁绑着?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忽然很想找到答案。
——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辛兰遣人进来过一趟,给她送了一碗银耳汤,只交代说辛夫人忙不过来出了趟门,便出去了,很有分寸。
她端着汤,看着碗里浮沉的银耳,忽然想起生病时候,姆妈也煮这个给她喝,但材料都是白日里小姐太太用剩下的。
那时候她躺在木板床上,姆妈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喂她。喂完了,姆妈叹了口气,说:“丫头,你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她那时候不懂,问:“为啥?”
姆妈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现在她懂了。
她不是男娃,所以姆妈叹气。不是因为不爱她,是因为知道她这辈子会比男娃难走很多。
她放下碗,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她们,我们。”
写完了,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