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一同归国 徐 ...
-
徐清沅最近迷上了裘衣配旗袍,穿上身保暖又雅致。
起因是辛兰衣柜里那件银灰色的短款裘衣,她试穿了一次就脱不下来了。轻软,暖和,往身上一披,整个人的气色都被衬得鲜亮了几分。
辛兰见她喜欢,便带着她去订做了一件。
“巴黎的冬天初春都湿冷得很,你那个薄薄的针织毛衣顶什么用。”辛兰说,“女人得学会对自己好一点。衣服,鞋子,饰品。香水,我们都值得拥有最好的。”
于是她有了自己的第一件裘衣。灰鼠皮的,领口一圈蓬松的白色长绒毛,穿起来衬得下巴尖尖的,脸却显得愈发白净。配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与珍珠耳饰,走在街上,连法国女人都会多看她两眼。
那天她去出版社送稿子,杜普雷先生见了她,叼着烟斗愣了好几秒。
“徐,”他说,“你今天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杜普雷先生摇摇头,“反正看起来很有财富。”
她听着这话,不禁笑出声来。
她想起刚来巴黎那年,裹着姆妈做的棉袄走在街上,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刺。后来换了洋装,穿了高跟鞋,可走路的姿势还是缩着的。
再后来,她学会了珠宝搭配。
现在,她有了裘衣。
——
从出版社出来,天色还早。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任阳光扑洒在脸上。
忽然想起他们的约定。
周二下午。出版社附近那家咖啡馆。
她摸了摸怀里那叠稿子,今天正好是周二。他们那晚约好了周二在这里见。
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去。
咖啡馆不大,装潢古朴,推门进去却暖意融融。她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上,陈司微正低着头看书,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多少热气的咖啡。
夕阳从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司微身上。
他正低着头看书,侧脸被那层暖金色的光晕勾勒得格外分明,眉骨微微隆起,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睑,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俊朗清秀。睫毛垂着,被夕阳染成淡淡的褐色,偶尔眨动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内搭白色衬衫,袖口卷起一截,露出一小段精干的手腕。翻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本书被他握在手里,书脊微微弯曲,页角被他用指尖轻轻捻起,动作很慢,很轻,书在他手中如同什么珍贵脆弱的东西。
见他专注的模样令她不禁心跳加速,而他专注得连面前那杯咖啡凉透了都没察觉。
徐清沅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她在巴黎见过很多好看的男人。咖啡馆里读诗办公的,画展上谈艺术的,街角拉小提琴的。可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一个人好看到让人心颤不已。
他坐在那里,便好似神仙精心摹得的一幅画。
而她,是这幅画里唯一被允许走进来的人。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带着一点微微的酥麻,从心口蔓延到指尖。她忽然有些想笑,不是好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的,带点小骄傲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见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眼变得柔软又明亮。她就站在那儿,被他这样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她想把他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这个念头只存了一瞬,就被她自己逗笑了。
他看见她笑,有些莫名:“笑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还给你带了活。”她嘴角弯弯,把稿子放在桌上。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新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点点头:“好看吗?”
“看起来,很有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杜普雷先生也这么说,很显贵吧?”
他合上书,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她,一脸认真。“也很好看。”
窗外有阳光漏进来,落在她肩头那圈蓬松的绒毛上,亮亮的,软软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的一角,露出沉甸甸的一叠。那是汇款单,厚厚一沓,用皮筋扎着。
“来到这的每个月,我都寄一次。”她笑着说,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傅秋岩来信说,姆妈已经回绍兴了,盖了大房子。二进院,带东西厢房,很气派。”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亮。不是得意,是满足。是那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实打实的满足。
“阿沅真厉害。”他说,看着她,满是赞赏。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信封又塞回包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抬起头。
“我得提前回国了。”他说,顿了顿,看着她,“这一次,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走?”
窗外有风吹过,她肩上的绒毛轻轻晃了晃。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什么时候?”
“估计三个月后,如果你想留下发展,我会时常过来看你。”
他又说“如果你与我一起走,那我们一同乘船归国。”
说着,他从兜里取出一封发黄的信件,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房契与一份协议草稿。他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收下。
“如果你没来巴黎,这在之前应该就寄到了你的手上,不过现在也是一样的。这是绍兴一个小院的房契,另外一份是个绸缎庄的铺面。你一直不在,我已经托人在打理,上面都是你的名字。回去你一样有接手权。”
徐清沅微蹙眉头,看着这些,她心里五味杂陈。所以,如果她没来巴黎,他也是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妥帖了是吗。
“谢谢你。司微哥哥。”与此同时,她拿起了剩下那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白纸。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他认识的所有可以在绍兴、□□上忙的人。这个可以帮她找工作,那个可以帮她租房子,这个可以给她做担保,那个可以替她打点关系。
每个人旁边都写着地址和见面的暗号。
徐清沅的眼角有些湿润。
“你怎么这样。”
陈司微握了握她放在桌上的手,笑道“现在我的阿沅出息了,这些依然是我给你的迟到的礼物,但是你回国如何发展,心意在你。”
他浅浅笑着回想。
“那时候我刚到法国一个月多,一个人住在小阁楼里。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看书。”他顿了顿,“可每次看书的时候,总会走神。”
“走神想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想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有些停滞。
“想小阿沅一个人在绍兴做什么,有没有被姆妈骂,有没有偷吃厨房的点心,有没有,想念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徐清沅红了脸。
她轻咳一声“你提前回去的话,你的学业怎么办?”
陈司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狡黠。
“你以为我这几年在巴黎,就只念书了?”
她眨眨眼,没懂。
“我已经和导师谈过了。”他说,“论文答辩提前到三个月后。该修的学分,早就修满了。剩下的,就是回去之前把论文最后一遍修改完。”
她愣了愣:“你什么时候……”
“从你退学那天开始。”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算了算时间,三个月刚好。”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笑意深了些。
“怎么,以为我只会替你打算,不会替自己打算?”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又从信封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是火车票的存根,日期是三个月后,巴黎到马赛,马赛到上海。
“票已经买好了。”他说,“两张。”
她看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走?”她问,声音轻轻的。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不知道。”他说,“可万一你愿意呢?万一你愿意,我总得有票。”
她来这儿,不就是盼着见他么,现在一切顺利,她的期待已经有了回响,她得偿所愿。
“好,我跟你走。”
她答应。
——
徐清沅满心欢喜,收拾行囊,准备回国的计划。她计划着尝试前去一些落后的学堂支教,做一个女先生。
她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杜普雷先生的出版社。
那天她照常去工作,推门进去时,几个正在喝茶聊天的客人却忽然安静下来。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没多想,把稿子放在前台,转身要回自己的座位。
身后却传来低低的法语交谈声,她听清了几个词。Serviteur chinois(中国女仆)、renvoyer(开除)、duperie(欺骗)。
她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出了门,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没事的,她想,可能只是听错了。
可接下来几天,那种异样的目光越来越多,不止在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