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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误会信 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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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沅和陈司微从小馆子里出来前,还下过一阵小雨。雨已经停了,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雪后特有的清冽。
陈司微送她到街角,叫了辆车。
“真不用我送过去?”他问。
“不用。”徐清沅捏了捏手提袋,“我朋友那里,不方便。你放心,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被夜风吹凉的脸颊。那动作顿了一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只是贪恋那一瞬的触感。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轻却绵长,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际线,带着独属于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徐清沅僵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已是红透了。
等他直起身时,她的额头仿若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度。
“去吧。”他在她耳边说,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车子启动。透过车窗回头,他也已是双耳红透,人还站在街灯下。光晕下,面色如玉,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目送着她。
灯光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道身影才消失在夜色里。
——
徐清沅回到别墅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客厅里亮着灯,却没人。往常这个点,辛兰总会在壁炉前等她,问她情况如何。可今天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空荡。
她正要上楼,忽然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上。
是理查德的声音,他说着蹩脚的中文,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意:“辛兰,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徐清沅脚步一顿。
她不该听的。可那扇门没关严,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辛兰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徐清沅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走开,脚却像钉在地上,她怕辛兰发生危险。紧接着,是纸张被摔在桌上的脆响,理查德的声音更沉了。
“谭永明?辛兰,你给这个男人写信,你当我是什么?”
谭永明?
徐清沅皱起眉。那个人,那个曾经把陈家搅扰得不得清净的人,他们还有联系吗。
“你让人去查他?”辛兰的声音依旧很轻,“理查德,你查我之前,有没有想过先问我?”
“我问你,你会说吗?”理查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受伤,“你从来不提过去,我以为你不想说,就不问。可这封信,你与我已经在一起很久,你还给别的男人写信?!”
他顿了顿,像是压着火气:“你是我的妻子,辛兰。你这样对我,我连问都不能问?”
徐清沅站在走廊里,进退两难。
门缝里传来辛兰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你看了信的内容吗?”
“看了。”理查德的声音沉下去,“没太看懂。”
他不会把妻子的私人信件交给外人翻译。
“但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室内静默片刻,随之传来辛兰更沉重的叹息。
随着纸张窸窣的声音传来,她听到的辛兰的声音,一字一句。
“永明兄台,鉴。来信收到。多谢你还惦记着我,嘘寒问暖的话我也看见了,你的情意我已收到。只是如今再看这些,心里已无半点波澜。年少时那些事,早该翻篇了。我对你,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这话说出来或许有些绝情,却是实话。所以,请您自重。往后不必再来信,也不必再寻我,这会令我烦躁困扰。如若永明兄台还有心,烦请多回陈府看望,务必莫要再令雯礼小姐挂心。不必回信。辛兰手字。民国十年冬巴黎”
辛兰读完了整封信,不差一句。
“这封信,是我寄给他的最后一封。”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辛兰才说起从前在陈府的往事,她将自己与大小姐陈雯礼爱上同一个男人,却又双双被欺骗之事全盘告知。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理查德开口,声音弱了下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辛兰说,“告诉你我从前有多可怜?”
她顿了顿。
“理查德,我嫁给你,是想重新活一次。不是想让你可怜我的过去。”
又是沉默。
徐清沅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她慌忙闪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门开了,理查德走出来。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疲惫。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辛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还生气吗?”她问。
理查德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不生气。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恨我自己,没早点遇见你。”
徐清沅靠在墙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悄悄转身上楼,脚步放得很轻,这一刻,她不想惊扰美好的爱情。
身后传来理查德低低的声音:“那个陈永明,现在在哪?”
辛兰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嗯。”理查德说,“那就不问了。哪天遇见了,弄不死他,欺负我的女人…”
徐清沅上了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月光落在积雪上,亮得有些晃眼,见证了方才,她回忆起了过去,也思考起了自己与陈司微的感情。
她好羡慕。
她摸了摸额头,那里早就不烫了。可她记得那个温度。
什么时候,他们也能这样,正大光明的吵架,正大光明的和好,正大光明的相爱,一股脑的向对方吐露心底的话,不用藏着。
回了宁波,或许一切都不可能了。
——
不知是不是又做了噩梦的缘故,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眼睛是肿的,枕头也湿了一片。梦里那些模糊的影子散尽了,只余心口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一看时辰,日上三竿。
徐清沅慌慌张张拆了枕套,拿去洗。就着冷水拍脸,镜子里那张面孔有些发红。自打来了巴黎,她的脸便容易泛红破皮,好在出发前姆妈给自己备了雪花膏,装在一个小小的瓷罐里,一直带着。
她挖了一点,慢慢涂开,脂粉香淡淡的,是绍兴老家的味道。
下楼时已是午餐时分。幸亏理查德忙于工作,只余辛兰在庄园里。辛兰是自己的贴身好友,起得迟了也不至于太窘迫。
佣人递上一杯热巧克力奶,她轻声道了谢,端着往花园走去。
辛兰正坐在小桌旁翻看什么资料,阳光落在她肩头,静谧美好。
“昨日,还好吧?”
见她来了,辛兰合上手里的东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那双眼睛肿着,脂粉盖不住。
“还留在索邦吗?”
徐清沅在她旁边坐下,热巧克力奶的香气暖暖地浮起来。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应该都不去了。”
她抬起头,迎上辛兰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这样也好。我以后再不必再提心吊胆的了。”
辛兰看着她,忽然发觉眼前这个人,和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丫头,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想通啦?”辛兰问。
“想通了。”徐清沅喝了一口巧克力奶,舌尖甜甜的,有点烫,“我惦记了那么久的东西,其实真没了的时候,反倒松了口气。”
她顿了顿,看向花园里那株辛兰种下的勿忘我。冬天快过去了,它的枝头冒出一点细小的绿意。
“姆妈以前总说,人活着,得有个盼头,之前我一直盼着能顺利拿到那张文凭。现在虽然它没了,可我还活着,还能走,还能想别的盼头的。”
她说给辛兰听,其实也不过就是在安慰着自己。
辛兰没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自己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那现在,盼什么?”辛兰问。
徐清沅想了想,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开,眼睛弯弯的,肿也遮不住那点光。
“盼的东西可多了。”她说,“盼着赚大钱,盼着买房子,盼着……”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辛兰却懂了,嘴角也浮起笑来。
“盼着某人?”
徐清沅耳根红了,低头喝巧克力奶,不接话。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花园里有鸟在叫,细细碎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
翌日
马琳娜太太到访时,徐清沅正在帮辛兰整理账册。听见门铃声,她起身去开门,见是老房东,忙迎进来。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徐清沅给她斟茶。
马琳娜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徐清沅笑了笑,没接话。
马琳娜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你退学之后,罗莎莉那个侄子到公寓去过两次。两次都扑了空,你不在。”
徐清沅心下一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找我?”
“嗯。”马琳娜点点头,“头一回是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依你说的给他致了歉,他说他不怪你。第二回,他留了话,说如果你回去,让你去学校找他一次。”
徐清沅垂下眼,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西蒙教授。那位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愿意给她一次机会的老先生,竟然亲自找过她两次。
她本是打算等自己把心情平复好了,再登门去道别的。如今看来,等不得了。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对马琳娜笑,“谢谢您专程跑一趟。”
马琳娜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有些人,值得当面说一声谢。”
徐清沅点点头。
这些道理,她怎会不知,更何况那人曾是她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