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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既破则立     徐 ...

  •   徐清沅走出办公室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心上。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快,是腿有些软。方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开除学籍,即日生效。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冷。墙壁的凉意透过大衣渗进来,她却不想动。就那么靠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还在跳。

      原来被开除,也不会死。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或许曾经她把那张文凭看得比命还重。

      可现在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老旧的石膏线上雕着繁复的花纹,这么久以来,她从这样的装饰下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注意过它们长什么样。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方才她先出来时,陈司微还在教授们桌前收拾他为她带来的各种资料。

      陈司微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大衣上还有没化的雪。他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徐清沅看着他那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见过精致的二少爷成这副模样?头发乱着,领带歪着,嘴唇还冻得有些发白。

      “你跑来的?”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像在确认她有没有碎掉。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预想的稳,“就是有点累,最近可能睡得不太好。”

      陈司微伸手,想扶她。她往后缩了缩,没让他碰。

      “让我自己站一会儿。”

      他收回手,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堵墙,长长的走廊,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徐清沅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陈司微看着她,没接话。

      “我最怕被人赶出去。”她说,“在柳河村的时候,我怕刘家婶婶嫌我吃得多,把我赶走。后来在陈家的时候,每次老爷太太们发脾气,我就怕他们让姆妈把我带走。再后来,我又怕自己成了姆妈的累赘,她会让我嫁人。”

      她顿了顿,望着天花板上的花纹。

      “后来来了法国,我以为终于不用怕了。只要我成了索邦的学生,谁也不能把我赶走。”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是假学生,结果还是被赶出来了。”

      陈司微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清沅从墙上撑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怪冷的。”

      她先迈步往前走。在珠宝店工作,她已经适应穿高跟鞋了,如今踩着细高跟也如履平地。

      陈司微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大楼,外面的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却很清爽。

      天放晴了。雪后的阳光薄薄的,落在脸上没什么温度,却亮得晃眼。

      徐清沅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姆妈还在等我。”她说,“两个哥哥,还有刘家婶婶。他们都等着我,这个乡下小丫头有出息。给他们扬眉吐气。”

      她转过头,看向陈司微。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没事的。”她说,“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陈司微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沅。”

      “嗯?”

      “你早就有了。”他说,“出息。从出陈家那一刻。”

      徐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柳河村的那个小女孩。

      “司微哥哥,”她说,“你这安慰人的话,我可当真了。”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我饿了,请我吃饭?”

      陈司微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肩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刚才靠在墙上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他快步跟上去。

      “好。”他说。

      他们去了上次那家馆子,专横还是老样子。昏黄的灯光,油腻的木头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

      徐清沅喜欢靠窗的位子,窗外能看见美丽的街景,也能呼吸新鲜空气。

      她坐下,把手袋放在旁边,忽然发现手袋的带子断了一截。什么时候断的,她根本没注意。

      陈司微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两份洋葱汤,一份焗蜗牛,一份鸡蛋羹,徐清沅加了一瓶红酒。

      “你,喝酒?”他问。

      “尝试喝一点。”徐清沅说,“老家的人都说,出去的人都得会喝酒才行。”

      陈司微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乐观。

      等菜的间隙,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煤气灯亮了,橘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徐清沅盯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刚到巴黎那会,她曾一个人坐在这样的窗边,喝一杯最便宜的热巧克力,数着袋子里的零钱够不够付账。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什么都没了,怎么反而没那么怕了?

      洋葱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缩回舌头。

      陈司微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慢点。”他说。

      “饿。”她理直气壮。

      他把自己那份里的面包块也拨到她碗里。

      徐清沅低头吃着,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我刚才在想一件事,司微哥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陈司微看着她,没说话。

      “怕被人赶走,怕见不到你,怕姆妈失望,怕这辈子就锁在深宅大院里…”她放下勺子,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

      “可刚才从委员会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直最害怕的事真的发生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陈司微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还在。”

      她指了指自己。

      “我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吃饭,还能与你说话。文凭没了,可我没死呀。”

      陈司微看着她,目光深邃。

      “阿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比我勇敢。”

      徐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明明方才一直在说的是,害怕。

      “司微哥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他说,顿了顿,“真的。”

      窗外有马车经过,马蹄声得得地响。她看着陈司微的脸,灯光把他的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底那些她曾读不懂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

      “那你也勇敢一点。”她忽然说。

      “什么?”

      “把你那些藏着掖着的话,说出来啊。”

      莱昂说的对,他还没有明确的说过爱我,我根本不明白他的情感。

      陈司微怔住。

      徐清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的。她皱了皱鼻子,又放下。

      “不急。”她说,“你慢慢想,该怎么说呢。反正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她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陈司微看着对面这个埋头喝汤的人,她的头发有些乱,手袋带子断了,大衣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没干的泥点。
      可她坐在那里,喝汤喝得很香,脸蛋儿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河村的麦秆地里,小小的她稚气的话语“司微哥哥,我好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他六岁,不知道一直有多长。

      现在他知道了,他得明媒正娶,三书六礼。

      “阿沅。”他开口。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勺子。

      “等我。”他说。

      她眨了眨眼,把勺子拿出来。

      “等你什么?”

      “等我准备好一切。”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

      “行。”她说,“反正我也要攒钱,攒够了才能回国。”

      “攒钱做什么?”

      “给姆妈买房。”她说得理所当然,“给我自己攒嫁妆啊。”

      陈司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笑出了声,笑得眉毛眼睛都弯弯的。

      “开玩笑的。”她说,“吃饭吧,汤要凉了。”

      她低头继续喝汤,不再看他。但嘴角那点笑,似乎已经慢慢凝固。

      一向反应敏捷,条理清晰的人,犹豫着含糊其辞,或许有些话,他始终是不愿意说出口的。

      窗外,煤气灯的光晕里,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轻轻落在玻璃上,又化了。

      今年巴黎的冬,是一个冰雪世界。

      徐清沅打定主意,还是先回辛兰那儿住一阵子。何先生那套防身的功夫还剩最后几式,她得学完。之后的事,等学完了再寻别的营生。

      至于落脚的地方,她没说。

      理查德先生素日里极重隐私,那栋庄园的位置,辛兰从不让外人知晓。徐清沅自然守口如瓶,只跟陈司微道,往后我还在巴黎,要见面时,便来你这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利落。

      陈司微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阿沅,其实说话时总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睛里藏着东西,藏着怯,藏着想要又不敢要的渴望。可眼前这个人,眉眼神态都还是她,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是那双眼睛。

      她看人时,不再先低下头去,或是刻意闪躲。

      他想,大约是坠入谷底之后,反而触底反弹了。据说人摔得最疼的时候,要么碎成一地,要么就重铸成钢铁。她显然是后者。

      那利落不是装出来的,是摔过之后,骨头重新长好的痕迹。

      他为她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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