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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开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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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徐清沅。”钟瑞的声音颤抖着,情绪激动,“杀了她!杀了她!”
莱昂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好,好,只要他们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敢惹我的宝贝不开心了。”
他顿了顿,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过……她不知道怎么攀上了理查德,住进了他的庄园。”莱昂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棘手,“我们派去跟踪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钟瑞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那个…银行家?”
“对。”莱昂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从他手里抢人,还需要点时间。不过陈司微那边,要不……”
“不许动他。”钟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我自有安排。”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要不是那个女人出现,他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卦,还跟我提分手?一切都怪她,都怪那个女人,该死的是她,只有她。”
莱昂满眼担忧地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心疼。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是,只有她。我说过的,斯黛拉。我会一直陪着你,尽我所能,实现你想要的一切。”
——
徐清沅回去之后,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辛兰。
但这一次,她没有问解决办法。
她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
她会主动去认错。主动退学。在那封举报信被正式处理之前,自己先走完这一步。这样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而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辛兰听完,沉默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去厨房,端出了准备好的午餐。
两人面对面坐着,像往常一样。徐清沅甚至比平时吃得更香些,还夸了几句那道炖菜的火候恰到好处。她看起来云淡风轻,仿佛从索邦退学是件再不起眼的小事,仿佛那些辛苦的日子,都不值一提。
辛兰看着她,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其实只是不久前,在马琳娜家的那个雪夜,她在一场长长的谈话里,想明白了很多。
文凭没了,她还是她。
书是读进脑子里的东西,没人能拿走。她曾经以为,那张纸是她翻身的唯一凭证,是她能站在陈司微身边的通行证。可马琳娜说,你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颗心。
它一直在跳。从云南到巴黎,从乡下到索邦,它一直在跳,它是在为自己而跳。
那就够了。
—
就算失去索邦的学生身份,她还可以做许多的事,能短暂的拥有已经很足够了。
她这样想着,推开了门。
下午的阳光落在她肩上,不暖,却亮。
徐清沅拢了拢围巾,朝索邦道德委员会办公室走去。
—
裴承轩的小居室里,陈司微已经喝了好几杯茶。
“我真没想到,”他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她来找我之前,已经把这事捅破了。这点我没算到。”
裴承轩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却认真:“那能怎么办?现在都到索邦高层那了,你冲过去能顶什么用?”他忽然笑起来,凑近些,“除非你学他们那一套,把高层都收买了,哈哈……”
陈司微白了他一眼。
“阿沅现在肯定知道了。”他低头看着杯中残茶,声音沉下去,“她这会儿会怎么样?”
“你想去找她?”裴承轩挑眉,“去哪找?她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陈司微没接话。
裴承轩往后一仰,随口道:“要我猜啊,说不定就在索邦委员会那儿呢,哈”
话没说完,陈司微已经站起来,抓起大衣往身上披。
“哎,你真去啊?”裴承轩愣住。
陈司微没回头,推开门,冲进外面漫天的风雪里。
——
徐清沅站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深吸一口气。
门推开时,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长桌后坐着三位教授,居中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是道德委员会的主席。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那封举报信,还有她当初提交的学历材料。
“徐清沅小姐。”主席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通知你前来接受问询。”
“我知道。”徐清沅走到桌前,站定。她没有躲闪任何一道目光,“我今天来,是为了承认错误的。”
三位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提交的中学毕业证书,是假的。”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比预想的平稳,“我没有在绍兴女中正式就读,也没有获得过那张证书。我的一切都是自学的,我欺骗了西蒙教授,是我走错了路。”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紧,又松开。
“但我请求诸位教授相信。我在索邦参加的每一次考试,每一篇论文,每一次课堂回答,都是真实的。我没有抄袭,没有作弊,没有用任何不正当手段获取成绩。我的每一次测试分数,是我自己考出来的。”
她把学生证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我接受任何处分。退学,遣返,甚至……如果学校认为需要移交司法机关,我也认。但在那之前,我只想说这些。”
室内安静了几秒。主席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雪花。陈司微站在门口,大衣上落满了白,头发湿漉漉的,呼吸急促,显然是跑着来的。
“陈司微?”一位教授认出了他,“你怎么……”
“抱歉,打扰诸位。”陈司微快步走到徐清沅身边,站定。他胸口还在起伏,声音却已经稳住了,“我来,是有一个请求。”
徐清沅怔怔地看着他,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关于徐清沅的学历造假,我无意为她开脱。”陈司微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该承担的,她应该承担。”
他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但我请求诸位教授,给她一个机会。”
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份文件,是徐清沅翻译的一篇关于雨果的论文,还有西蒙教授亲笔写的评语。
“这是她在西蒙教授课上完成的作业。这是西蒙教授的评价,诸位可以看看。”
三位教授传阅着那份文件,没有人说话。
陈司微继续说:“我知道索邦的精神,是求真。但她求的,不只是那张纸上的真。她求的是学问本身。她没有读过女中,但我敢肯定她读完了大部分法国文学著作。她没有正规学历,但她的法语水平,诸位可以当场测试。”
他转过身,看着徐清沅,一字一句说:
“我请求委员会,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一场公开的、严格的、由诸位教授亲自监考的考试。内容不限,难度不限。如果她通过了,说明她有资格留在这里。如果她通不过……”
他顿了顿。
“那就按校规处理,她绝无怨言。”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徐清沅看着陈司微的侧脸,他大衣上的雪正在融化,一滴水珠顺着衣摆滑落,砸在地板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河村的麦秆地里,她被小虫咬哭了,那个追着小虫跑,许诺会保护她的少年。
主席沉默了很久。
他取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拖延什么。另两位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那位女教授轻轻叹了口气,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了。
“徐小姐。”主席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她脸上,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你承认伪造学历,这很好。但我想你应当清楚。这件事的性质,不是你主动承认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顿了顿。
“索邦建校数百年来,对学术造假的立场从未改变。你提交的材料,我们已核实过。那所女中的回函清清楚楚,查无此人。按照校规,我们本可以直接做出开除决定,无需征求你的意见。”
另一位教授开口,语气比主席温和些,却也更让人绝望:“徐小姐,我们看过你的成绩单,也问过西蒙教授。你在学业上的表现,确实不错。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因为一个人成绩好就网开一面,那以后如何面对其他遵守规则的学生?”
徐清沅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早就料到了,可真的听到时,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诸位教授。”
陈司微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更沉,更稳。他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徐清沅身前。
“索邦的规矩,我懂。学术造假不可饶恕,这我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请问。索邦的荣誉,究竟在于什么?在于把犯错的人一棍子打死,还是在于,能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学问,什么只是一张纸?”
主席眉头微皱:“陈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司微不疾不徐,“她造假的那张证书,只是进入索邦的门票。可进了这道门之后,她是来苦求知识。诸位刚才也看了西蒙教授的评语,那并无虚假。”
他从大衣内袋里又取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徐清沅这一年来所有的作业和试卷,是他从西蒙教授那里借来的。
“这些,才是她在索邦的真实记录。诸位可以一份一份看,看看有没有哪一份,是靠那张假证书写出来的。”
那位女教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试卷,翻了几页,沉默着递给旁边的人。
主席依旧板着脸,但目光动了一下。
“就算如此,”他说,“规矩就是规矩。如果这次放过她,以后人人效仿,索邦还成什么样子?”
终于,那位女教授开口了:“主席,我看了她的作业。说实话,比很多正规考进来的学生,写得都要好。”
主席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另一位教授轻笑出声:“门票?那么换个角度,她就是盗贼。”
陈司微有些乱了分寸。
这时候,徐清沅轻轻挡在了他身前,向各位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我接受委员会的安排,开除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