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少爷以后》花喜儿

17、星辰与谎 徐

　　徐清沅后来也时常反复询问自己的梦想，她热爱学术吗？渴望知识吗？还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去见那个让她蓄谋已久的人呢。

　　她依旧早出晚归，日子陷入单调而充实的循环。她将所有时间与精力都献给了两件事，打零工攒钱，以及研读所有关于巴黎大学的资料。就在她几乎要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时，马琳娜太太在一个周末，用野餐日的名义，将她从书本和账本里拉了出来，带向了塞纳河畔的阳光与草地。

　　国外的阳光与草坪有着神奇的魔力，纵使一个人什么都不做的待在那儿，也能心境安宁地坐一下午。

　　河畔的草地上，阳光正好。马琳娜太太和气质泼辣倔强的罗莎莉太太相谈甚欢，她笑着对徐清沅说“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的无聊话题。”

　　徐清沅正要礼貌地回答，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那位太太的身后。他穿着合身的休闲西装，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徐清沅认出了他。那位曾在邮轮上有过几面之缘、相谈甚欢的西蒙先生。

　　罗莎莉热情地拉过男人，介绍道“亲爱的，这是我的侄子西蒙。”随即，罗莎莉补充了一句，话语中带着一丝自豪。

　　“他在巴黎大学任教。”

　　罗莎莉继续介绍道“这是Miss Xu，正是上次为我解决搬家难题的智者。”

　　“Miss Xu，我们又见面了。”西蒙先生微笑着颔首。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一直仰望的、遥不可及的星空，忽然有一颗星辰向她坠近，光华灼灼，触手可及。

　　徐清沅迅速收敛了失态，压下心头的狂喜，礼貌而克制地向西蒙问好：“西蒙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罗莎莉太太过誉了，能为她解决困扰，是我的荣幸。”

　　她的法语带着东方的奇妙韵律，却异常清晰流利，这是她无数个夜晚跟着留声机反复模仿的成果。

　　野餐的气氛因这段意外的重逢而更加融洽，罗莎莉与马琳娜了解了邮轮上的经过后，也乐于给他们留出谈话的空间。他们自然而然地谈起了艺术、文学，徐清沅没有刻意卖弄，但她阅读的积累，以及为申请巴黎大学所做的功课，都让她能恰到好处地理解并回应西蒙的话题，偶尔提出的问题，也显得真诚而切中要害。

　　野餐结束时，西蒙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徐小姐，你的见解很有趣。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在索邦有一个小范围的公开讲座，关于中世纪手稿的时代化解读。如果你有兴趣，欢迎来听听。”

　　他的邀请自然得体，只是出于对一个好学晚辈的提携。但徐清沅知道，这更是一扇门，一扇通往她梦寐以求殿堂的门。

　　机会，不可多得。

　　到了约定的周三时，徐清沅好一阵摸索，终于提前了两个小时来到索邦。她走过古老的回廊，看着身边路过的夹着书本、步履匆匆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旧书混合的气息，这一切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甚至开始期待，会不会下一个拐角处又或是西蒙教授的讲座上，她会遇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西蒙的讲座深入浅出，她虽不能完全听懂，但全程聚精会神。
　　遗憾的是，快结尾时，听客满座，目光所及之处，她都搜寻不到那人的踪影。

　　讲座结束后，西蒙在人群中发现了她，走了过来。

　　“感觉如何？”他问。

　　“是一场思想的盛宴，西蒙先生。”她诚实地说，“虽然有些部分我还跟不上，但还是非常震撼。”

　　西蒙笑了“诚实比不懂装懂更可贵。你对巴黎大学很感兴趣？”

　　这一刻，徐清沅知道，她必须抓住它。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是的，先生。我正在准备申请，希望能进入巴黎大学学习。”

　　她简略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和规划，她想取得索邦的毕业证书，回到自己的国家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没有夸大，也没有卑微地乞求，她陈述了一个事实，表达的是一颗纯朴的决心。西蒙安静地听着。末了，他说：“目标明确，且愿意为之付出，这很好。巴黎大学欣赏这样的学生。”他沉吟片刻，“这样吧，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旁听我下周的法国中世纪文学导论课。感受一下真正的课堂氛围。之后，我们可以聊聊你的申请材料，或许我能提供一些建议。”

　　这虽然不是保证，却也是一道实实在在的曙光，令她欣喜若狂。

　　随后的几周，徐清沅成了西蒙课堂后排最固定的身影。

　　她是那么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课后也会带着问题去请教西蒙。她的努力和悟性，西蒙都看在眼里，开始亲自指点她怎么修改研究计划，怎么才能被录取委员会看中。

　　希望越来越大，可一个最要命的问题，也摆在了面前。

　　申请表格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需要经过认证的中学毕业证书和成绩单。

　　徐清沅看到这一栏，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连正式的学校都不曾去过，更何谈什么证书。

　　但恐慌过后，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冒了上来。她都已经到了这里，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日一夜，她都在辗转打听。之后通过唐人街二手商贩得知，在巴黎，只要肯出钱，就能弄到这样的文件。

　　她知道这是火坑，但眼前只有这一条歪路。

　　交易定在一个灰扑扑的老街区后巷。傍晚的天阴沉沉的，徐清沅裹紧自己，觉得每个路过的人都在看她。接头的是个眼神闪烁的外国男人，话不多，只数了数她带来的厚厚一沓钱。

　　“名字，学校，毕业时间，成绩……都按你给的写，对吧？”对方的话干巴巴的，仿佛是在确认一件普通商品的规格。

　　徐清沅嗓子发干，点了点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某部分，好像也和这些钱一起交出去了，掉进了看不见底的脏水里。

　　几天后，在同一处阴暗的角落，她拿到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里面那几张“证书”和“成绩单”，纸张挺括，印章清晰，看着几乎能以假乱真。做得越像，她心里越难以抑制恐惧。

　　回到住处，她反锁上门，对着那几张假纸发呆。羞耻、害怕、对自己的厌恶，一股脑涌上来。

　　不甘心。就这三个字，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别的念头。

　　她咬咬牙，把假文件小心地混进其他真实的材料里，把西蒙教授那封有力的推荐信放在最上面，好像这样就能镇住底下的不踏实。

　　去交材料时，行政处的老师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叠纸。她心跳得像打鼓，脸上却还得挤出期待的笑容。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她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只觉得背上压了一座山，每一步都沉。那道好不容易看见的光，被她自己亲手弄脏了。路是能继续往前走了，可脚下踩着的，全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陷的谎言。

　　幸好的是，在申请截止前，徐清沅将所有精心准备的材料，包括西蒙项目顾问身份签署的推荐信，递交了上去。

　　短暂的忙碌过后，她再次投入到无数个兼职之中。面包店，裁缝铺，餐馆……只要有日结兼职便做。

　　傅秋岩交给她的钱款，她还分毫未动，她知道，异国他乡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这笔钱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触碰。

　　数月后，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封来自巴黎大学的信件交到了她的手中。她打开它，一个词映入眼帘。

　　“Félicitations!”—恭喜

　　徐清沅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良久，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

　　马琳娜太太的善意引领，罗莎莉太太无意间的牵线，西蒙先生的惜才与指点，与她的谎言。

　　她拿着书信匆匆来到门厅，不出意料，马琳娜太太在日复一日中花时间打理着她的小花园。

　　她将好消息向她转述一遍，马琳娜太太很为她感到高兴，决定在今晚为她开启珍藏的一瓶葡萄红酒。

　　第一次见到房东太太马琳娜的时候，徐清沅以为她会是个挑剔难缠的老女人，会想方设法刁难她，并且慢慢提高租金。没想到的是，她会是自己生命中如此重要的贵人。

　　——

　　窗外是巴黎渐沉的暮色，窗内则飘荡着红烧肉与玫瑰香交织的气息。徐清沅将最后一碟清炒虾仁放在铺着亚麻桌布的餐桌上，瓷盘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马琳娜太太正从橡木酒柜里取出那瓶珍藏的波尔多，酒标已泛黄，瓶身却一尘不染。

　　"亲爱的，你通过巴黎大学入学申请的消息，值得这瓶1900年的佳酿。"马琳娜开启酒瓶的动作带着法兰西特有的优雅，深红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时，她忽然停顿，“不过，请原谅我的直白……你这身装束，配不上今晚的喜悦。”

　　徐清沅低头看向自己特意穿上的裁剪得体又像个模样的学生装，如今在马琳娜墨绿色丝绒长裙的映衬下，确实显得过于朴素。

　　"稍等。"马琳娜起身，银发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端来一个桃花心木的针线盒，取出软尺轻轻搭在徐清沅肩头，柔和道“转过来，让我看看。"

　　软尺沿着腰线滑落时，徐清沅想起初到这儿那一天，她提着藤箱按响门铃，第一次面对马琳娜太太。

　　“你们东方女子总习惯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马琳娜的指尖在她腰间比划“但你看”软尺在腰际勾勒出流畅的曲线，“这里是巴黎，不是你需要谨守闺训的清朝。”

　　她取出一条香槟色真丝长巾，在徐清沅领口处系出第一个结：“衣着是无声的宣言。你想向这个世界诉说什么？”丝巾在她手中灵巧翻转，变成别致的领饰，“就像这瓶酒…”她轻抚酒瓶优雅的弧度，“若是装在铁罐里，还能让人期待它的风味吗？”

　　徐清沅望向壁炉上那面鎏金边框的镜子，同样的东方面容，在丝巾点缀下竟与这间充满巴黎风情的门厅奇妙相融。马琳娜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枚Art Deco风格的胸针别在丝巾上，镜中女孩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

　　“装饰是呼吸，不是枷锁。”马琳娜退后半步端详，“就像做中国菜，你需要懂得何时用猛火，何时要慢下来，穿衣也是同样的节奏。”

　　她开始传授那些经年累月的审美心得。真丝需要三指宽的空隙才能飘动自如，天鹅绒要靠光线变化来展现质感。娇小身形该用竖线条拉长视觉，丰腴体态要靠V领制造轻盈。徐清沅想起箱子里那些特意带来的绸缎衣料，忽然明白了为何每次穿出去都感觉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马琳娜将她盘起的发髻稍稍放松，几缕青丝垂落耳际“让衣着讲述你的故事，而不是别人的。”她取来徐清沅送她的苏绣披肩，深蓝底子上绣着白兰。此刻披肩与西洋胸针相得益彰，东方的含蓄与西方的华丽达成了精妙的平衡。

　　晚宴在红酒的余韵中继续。马琳娜切开红烧肉时忽然微笑“就像这道菜，肥瘦相间才是精髓。你不需要把自己修剪成完全符合西式审美的样子。”她轻点徐清沅腕上的红线圈“这些独特印记，恰恰是最珍贵的装饰。”

　　夜深时，徐清沅站在菱花镜前，看见一个既熟悉又崭新的自己。马琳娜没有改变她的东方底色，却让那个被困在东西方夹缝中的灵魂找到了绽放的方式。

　　她忽然懂得，这位法国老太太给予她的不仅止步于租房合约上的优待，更是教着她如何确立自我的姿态。

　　窗外，晚风拂过栗树梢。马琳娜在厅里放下唱片针，肖邦的夜曲如水荡漾。徐清沅轻抚旗袍上的丝巾，听着优美的跳动着的音符。餐桌那瓶开启的陈年佳酿入口，两种文明酝酿的智慧缓缓注入于她年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