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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马琳娜太太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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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往复,这样的日常整整持续了三个月,她还没有足够的预算去到巴黎大学,没有勇气去面对陈司微。
推开阁楼那扇薄薄的木门,在外头维持的从容姿态便如同一件淋透了雨的旧外套,从徐清沅肩头滑落。
她反手锁上门,背脊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想要将整个巴黎的喧嚣与审视都隔绝在外。
白日的发生一切如潮水般涌来。
服装店里,那位法国轻奢店老板娘挑剔的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慢悠悠地报出价格,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种无声的衡量。
她努力挺直背脊,用反复练习过的、自以为标准的语调还价,手心却早已沁出冷汗。而老板娘一句冷冰冰的不讲价,买不起请出门,击碎了她小心建设所有自尊心。
还有咖啡馆那位留着两撇漂亮胡子的男侍者,她不过询问一句工钱是否可以按日结算,对方那自上而下打量的、带着一丝了然与轻蔑的眼神,几乎将她的尊严洞穿。
在这里,她伪装出来的从容是一张薄纸,每一次与那些高鼻深目的异域面孔对视,每一次尽力发出一个完整的法语句子,都可能被轻易戳破。她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挺胸,抬头,眼神不能躲闪,声音不能发抖。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会不留情面的打击她,拐弯抹角的嘲笑她的鄙陋之处。
这伪装的自信,耗尽了比体力劳作更多的心神。
徐清沅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窗外有着巴黎的万家灯火,温柔而遥远,没有一盏是真正属于她的。
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她哭得无声无息,生怕惊动了楼下的房东,或是这整座冷漠的城市。
哭了不知多久,徐清沅才抬起脸,用袖子狠狠抹去泪痕。走到那只伴随她飘洋过海的藤箱前,她取出今日那套新买的、还带着店铺里樟脑气味的连衣长裙,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她对着墙上那面水银斑驳的破镜子,开始练习微笑,一个温和的、得体的、看不出背后有多少挣扎与泪水的微笑。
明天,她还需要带着这个微笑,走入那片由陌生语言和面孔构成的、广阔而寒冷的世界。
她相信,只要她坚持笑着,总有一天世界也会对自己展开笑颜。
徐清沅睡下了,睡了不知多久,直到昏昏沉沉中听到木门被拍响的声音。她的眼角还残留着夜间的泪痕,她先抹去了泪痕才起身过去开门。
打开门,是那位满头银发的房东太太,她约莫六七十了,但不得不说,身材管理得极好。
“Marina女士,您有什么事吗?我们说好月底我会给你支付租金。”清沅依旧有些困倦。
“Miss Xu。我想你有一些误会,我来是邀你共进早餐。”马琳娜看着她,看起来并无恶意。
徐清沅答应了她的邀约,并且约好了洗漱完会下楼。
一楼完全是马琳娜太太的私人领域,徐清沅平日总是快步穿过,从不多停留一刻。整个空间除了附带楼梯的狭窄门厅,还隔出了一间小小的饭厅,外面连着能望见街景的阳台院子。
此刻,Marina正坐在那张摆放了鲜花的白色小圆桌旁等着她。晨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她微卷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淡金。桌上再简单不过。两碟刚刚回炉烤过的羊角面包,表皮金黄酥脆,搭配着两杯正冒着氤氲热气的黑咖啡,浓郁的香气已悄然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通体格子纹的亮色衬衫,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绿色鞋子。
马琳娜说“Miss Xu,你常常不吃早餐是不健康的。”
徐清沅内心触动,但她很难再对人轻易卸下防备。
“多谢您的关心,马琳娜太太。”
她的关注点不知不觉转移到了不同的地方,马琳娜太太其实是个品味极高的女人。
她总将银发挽得一丝不苟,颈间的珍珠透出的光泽温润,煮咖啡时用的细瓷杯碟也很考究,而她的小院里的每一处都看似随意,但花草陈设实则都恰到好处。
这认知让徐清沅看待自己这间破旧阁楼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阁楼依旧狭小,屋顶依旧会在雨夜渗水,但内部的布置却都带上了一番审慎的考量。
马琳娜会用节省下来的零钱买了素净的亚麻布,铺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长条形木桌上,遮住上面的瘢痕,墙上挂的也不是胡乱贴的画报,而是她在塞纳河畔写生的一幅幅小小水彩,窗台上洗净的玻璃瓶里,时常会插上一支新鲜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这一切仿佛是在向自己证明,即便身处困厄,她对美与得体的追求,并未泯灭。
“Marina太太,如果你不介意,晚上我可以借用你的餐厅为你准备一份晚宴。”
马琳娜没有回绝,她养了一只毛发金黄的大狗。吃过午饭,她便牵着院子里的大狗出门了。
那一天,徐清沅没有出去打零工,而是寻找采买菜蔬的地方。
傍晚马琳娜牵着大狗回来时,桌上已经摆盘好了几道异域佳肴。
Marina拴好了大狗,洗完手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高脚杯,倒上了红酒。她说“我今天去赴了老友的邀约,她还是那样,倔强的脾气。这把年纪了还吃上不少苦头。”
徐清沅好奇,顺口问“是怎么一回事呢?”
Marina向她解释,她的老友是从小到大的挚友,今天她是专门过去帮助她的。
“她与我不一样,她是一个惧怕孤独的人。一把年纪了还不肯放手子女的生活,她觉得如果那样,她就散失了家庭中的权力,也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她了。但是,我没办法设身处地为她提供建议,因为你知道,我从三十岁就都是一个人在生活。”
徐清沅仔细听着马琳娜说的话,希望能为她提供中肯的建议。
“是因为,他们家庭中有什么事产生了分歧吗?”
马琳娜摇头“不,是这样的,这笔分歧更可怕。他们做了决定,却事先没有告诉她。这比分歧更糟糕。”
徐清沅听得一头雾水,继续追问道“具体是什么事呢?”
马琳娜说道“他们要搬家,搬到塞纳河南部去。这件事或许发生在某个平常的晚饭后,她的儿孙关在书房里,像讨论一份商业合同条款一样,权衡争论过后,达成了共识。但他们没有征求过罗莎莉的意见,他们可能觉得这是为了她好,省去她选择的烦恼。可罗莎莉告诉我,他们根本认为她的意见无足轻重。”
徐清沅听明白了,罗莎莉是个很需要被重视的人。在家族中有时候最残忍的不是反对,甚至不是争吵,而是这种静默的处理。这事说起来便是她的家人们安排好一切,然后在某个看似合适的时机,用最平淡无奇的口吻通知罗莎莉结果,仿佛这不过是明天早餐要换种面包一样寻常。他们剥夺了她的知情权,更剥夺了她表达愤怒、失望或是悲伤的时机和立场。
“那么马琳娜太太,您是否赞成搬家呢?”徐清沅为马琳娜太太的餐盘添入炙鱼块。
马琳娜说“罗莎莉与我都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年,我们已经不再年轻,都已经没有精力再适应新环境。这一次,我站在罗莎莉这边,为她感到痛心。”
“他们想在早餐桌上通知你换面包,”徐清沅的声音很平静,却句句如刀锋锋利“那你就在那个早餐桌上,用他们无法忽视的方式,告诉他们你的食谱。不是争吵,而是宣告。沉默能杀人,前提是另一方选择被它杀死。如果你拒绝成为那个受害者,他们的沉默就只是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徐清沅微微一笑“如果罗莎莉太太不愿意,那么对于她无法接受的安排,最有力的反抗往往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坚定的不参与、不执行。没有她的配合,这个计划也会相应落空。”
马琳娜反应过来“那么,我只要告诉罗莎莉,她不必跟他们争执吵闹,只要她不参与执行就好。”
徐清沅礼貌微笑着点点头,这大概也就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马琳娜感叹“这真是一顿美味的佳肴,谢谢你,Miss Xu,我会将你的意见转告给罗莎莉。”
次日一早,马琳娜继续邀请徐清沅下楼吃早餐,吃完过后她便又牵着大狗出门了。徐清沅去了一个法国的中餐馆,接了洗盘子的工作。
她回来时已是很晚,马琳娜靠在一楼的小沙发看书。
“Miss Xu,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罗莎莉不用搬家了,这栋房子与家里的阿拉斯加犬都会留给她。因为她的侄子在距离很近的巴黎大学任教,他有空的时候回常过去看顾罗莎莉。加上,她根本也是舍不得我的。”
徐清沅露出惊喜神情,但更令她惊喜的,是巴黎大学几个字。
她在想,她是不是有必要拜访一下这位罗莎莉太太。
“我发现,你总是出去很久,你是与朋友一道来巴黎的么?”马琳娜问道。
“不,我自己来的。平时需要出去打零工,太太。”
马琳娜对此表示惋惜,“你年纪还小,不考虑在巴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吗?”
徐清沅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马琳娜好奇“那你打零工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有一个去大学的梦想,马琳娜太太。”徐清沅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