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重逢 2 ...
-
21年的仲夏,徐清沅获得了一个崭新的身份,巴黎大学的留学生。
仲夏的风,裹挟着塞纳河畔的清凉,穿过古老的石廊,拂过圣塞韦兰教堂,轻轻吹动着徐清沅手中的书页。
她站在林荫下的石桥边,思索着去华侨协社登记的事。光影被枝叶剪得细碎,跳跃在她新买的白皮鞋尖上。
骤然抬眸时,就在这一片寂静的,属于她的崭新天地里,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梧桐树的尽头,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与一位银发教授交谈。那肩背的线条,那微微侧头时的弧度……四年了,它清晰地烙印在她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他仿佛有所感应,忽然转过身来。
目光,就那样平直地穿越了四载春秋,穿透了夏日明亮的阳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身边的一切仿佛顷刻间失了声,所有喧嚣褪去,只剩她胸腔里那场骤然掀起的海啸。他比过去清瘦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张扬,沉淀下一种沉稳的、让她陌生又心悸的从容。
徐清沅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书,指节泛白。一股巨大的、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与眼眶,她几乎要立刻落下泪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无数深夜的念想,以及异乡猝然重逢故人所酿成的辛酸。
这四年,她走得那样努力,几乎脱了一层皮,才终于站在这里,以为早已将过往妥善封存。可原来,他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所有的坚韧土崩瓦解。
片刻之后,他朝她走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踏在碎石小径上,踏在石桥上,也踏在她狂乱的心跳上。
“阿沅?”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醇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他不敢相信也料想不到。
徐清沅没有回应,这令他退缩。
“不好意思,女士。惊扰你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徐清沅轻咬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料想的颤抖与沙哑。
“……好久不见,司微哥哥。”
他笑了,眼尾漾开浅浅的纹路,那里面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或许是震惊,或许是感慨。
“好久不见。”他轻声应着,目光像温柔的网,细细密密地将她笼罩“在这里重逢,这令我意外与惊讶,像一场梦一样,阿沅。”
一句没想到,简单概括了她这一千多个日夜的孤身跋涉。一股更深的酸楚漫上心头,带着些许委屈。
她来到这里,拥有这崭新的身份,这其间有多少不为人道的艰辛,有多少次在深夜崩溃退缩,他永远不会知道。
然而,在那片无边的酸涩之下,另一种情绪也在同一时间,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那是喜悦。真真切切的,带着体温与战栗的喜悦。像迷失的航船终于看见了灯塔,虽隔着重洋,却光芒真实。他还好好的,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这久别重逢的真实感,重于千钧。
风吹过,带来远处咖啡的香气,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终于也扬起了一个笑容,尽管唇角还带着些许颤抖。
“是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融入了巴黎夏日的光影里“我也没想到我真的能来到这里见到你。”
她奔跑了这么久,似乎终于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这儿正是他所在的方向。仲夏的风,吹过了四年,终究还是,将他们吹到了彼此的面前。
“徐妈妈和爹娘他们都还好吗?”陈司微与她并肩站到桥上。“我听说,家里搬迁到云南了。”
“是的,战事吃紧,但他们都好好的,”徐清沅回答。
心情短暂后平复,她的心仿佛不自觉开始沉入水底,掀不起波澜。
陈司微已然打量过她的装束,很考究,但他还是想确定一下。“阿沅,是谁带你来这儿的?”
徐清沅微微笑着,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她偷眼看他“我自个来的,以后我会经常来这里。”
“阿沅,不要开玩笑。”陈司微有些严肃,他还想继续追问。“这是巴黎大学,你……”
就在这时候,一只覆着白色蕾丝的胳膊缠绕上他的手臂。
“陈司微。”有人唤他。
徐与陈二人双双回过头来。
陈司微身边不知何时,过来了一个一身蓝白西洋短裙的女人,她扎着卷卷的辫子,脂粉堆砌完美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手上挎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包。
“你与莱恩格教授谈的怎么样?怎么不来图书馆赴约,这是谁?”女人看着徐清沅发出一连串疑问。
徐清沅也打量着她,明明有着和他们一样的肤色五官,但女人却从头到脚的西式装扮,有些浮夸。
陈司微显然有些头疼,他扒拉下女人的手,对徐清沅介绍。
“阿沅,这是钟瑞,我的女朋友。”
对于女朋友这个概念,徐清沅那时候还不是很熟悉,模模糊糊中,觉着,大约就是未婚妻的意思。
“徐清沅,我家乡的妹妹。”他向她介绍。
“噢,象山人,是吧?”钟瑞看起来大大方方,很热络。她友好的挂起微笑,向自己伸出手“你好,我叫钟瑞,你也可以叫我Stella。我呢,祖籍在山东,我妈妈是美国人,我五岁就留美了,我是美籍华裔人。”
徐清沅略微迟钝地伸出手去与她握了握。
“好了,斯黛拉。你先回去吧,我与清沅很久没见了,待会请她吃个饭。”陈司微有些无奈的看着钟瑞,似乎并不欢迎她留在这里。
可钟瑞不像是识趣的人,她反而亲昵的挽上了徐清沅的胳膊,嘴里说道“你的妹妹不就是我的妹妹,跟我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古板,陈司微。”
餐厅选在塞纳河左岸的街道上,钟瑞又好像并没有非要缠着两个人的意思。
不过,她踮起脚尖用嘴唇触碰陈司微的脸,这一举动令徐清沅有些吃惊,这可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然而,钟瑞却没有任何不自然,她旁若无人的奔放第一次使徐清沅认识到,或许,这在法国是很正常的举止。
“我晚上还有约喏,先走了哦,拜拜。”
钟瑞眨巴大眼睛,向他们抬手告别后登上雪铁龙离开。
四年未见,光阴无声地在两人之间划下浅川。他们相对而坐,不再像少年时那般亲密无间,言语间添了几分斟酌与生疏,像是隔着层薄雾看旧时风景。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司微轻轻放下水杯,开始问问题。
“阿沅”他抬起眼,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傅秋岩送你来的?”
他略作停顿,像是斟酌用词“你与他,终究不宜走得太近。他年长你许多,过往种种,你未必清楚。”
徐清沅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未及眼底。她指尖轻轻划过杯壁,目光却清凌凌地迎上去“他的过去是什么,我不甚关心。我只是好奇,司微哥哥,你如何识得傅秋岩?”
陈司微沉默了片刻,他坦然迎上那双探究的眼,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坦诚:“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同谁往来,多荣都会告知我。阿沅,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那斯黛拉呢?我还以为这次过来,会见到你与君如小姐在一起。”
徐清沅的话没头没尾,扰乱了陈司微的思绪。
“我想,阿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柳君如与我是同窗,斯黛拉是我在巴黎大学结交的女友。”
徐清沅垂下眼睫,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再抬眸已是盛满了盈盈笑意。
“嗯好,我知道了。”
正好此时,服务人员端了菜品过来,徐清沅回避了话题,她的目光已恢复沉静。
“先吃饭吧,其他的,我们来日方长。”
一顿饭吃的平静沉默,关于傅秋岩,她有私心,她不想告知太多,她心内萌生异样的想法。
如果她与傅秋岩之间有男女之情,那陈司微会为因此而失落吗?
—
陈司微没有想到,徐清沅当真成了巴黎大学文学院的学生。他们会再一次又一次的碰面,且若非她那双晶亮极具辨识度的眼睛,他想,他或许都快愈来愈认不出她了。
他在她的身上,已经瞧不出幼稚朴素的半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如今步履生风,沉稳优雅的摩登少女。
有时他会纳闷,明明他们距离很近,甚至于擦肩而过,可徐清沅仿佛不曾瞧见他的模样,匆匆忙忙便闪开了,他抓不住与她沟通的契机。
他想问问,她住在哪里,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他有很多可以帮她。
直到这一日,文学院西蒙先生的讲座,他来得早,很快占到了离她很近的座位。
“阿沅。”坐在后排的陈司微呼唤着她的名字。
徐清沅扭头去看他,热情地回应“司微哥哥,你也选了西蒙教授的课吗?”
他看着徐清沅薄施粉黛的脸,答道“我是因为你,才过来听的。讲座还没开始,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徐清沅却自然地拒绝了他,她微微一笑,道“很抱歉,我有一篇汇报要给西蒙老师看一下,恐怕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话语说的坦然轻松,可徐清沅心中着实混乱了一会,她用力告诉自己。这是法国巴黎,不是象山陈家,她有着拒绝他的权力。
她转而又道“你若是方便,我们可以约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