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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靠岸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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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尽头,巴黎的轮廓还隐匿在暮色之中,但这艘名为“霞飞”号的邮轮已提前沉浸于抵达前的狂欢。水晶吊灯将船上的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徐清沅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旧布旗袍,如一抹沉默的影子,隐匿于喧嚣之间,这两日,她应聘了邮轮上的服务生,只为了获得五个银元。她手中托着银盘,盘中酒杯折射出周遭的浮华,也映出她低垂却清亮的眼眸。
“站住。”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说话的是Isabella,一个热衷于在航行中寻找乐子的法国商人之女。
徐清沅对她很有印象,她与西蒙先生交谈过的第二天,女人来与她主动搭话过。她表现得很友善,并热切的表现出希望与自己结识做朋友。
那天,伊莎贝拉热心的同她介绍了法国巴黎的风土人情与日常生活,并且盛情邀约徐清沅到达巴黎后去租住她家里的公寓,她会恳请家人给予她最友善的价格。
彼时的徐清沅也逐渐放下戒备,与她交谈了许多。毕竟,那是第一个主动与自己交好的朋友。
所以此时此刻,她微微笑着为她停留,并真诚的为她送上美酒。
伊莎贝拉却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故作优雅地指向徐清沅裙摆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污渍,她蹙着眉头,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诸位请看!这就是船上服务的水准吗?让一个下等的、来自东方的女仆,来侍奉我们饮用珍贵的葡萄酒?我甚至怀疑她身上是否带着病菌!”
刻薄的话语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船中央的暖意。无数道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都齐刷刷落在徐清沅身上。
同船的几个中国留学生面露不忍,却囿于怯懦或地位,敢怒不敢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伊莎贝拉得意的目光中,徐清沅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惊慌失措或屈辱退下。她缓缓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将那银盘轻轻放在一旁的侍应生台上。
然后,她蹙眉转向伊莎贝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再开口,是流利至极、带着优雅腔调的法语,清晰郑重。
“贝拉小姐。”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喧闹的周遭安静了几分。
“根据《法兰西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七百一十二条,公开诋毁他人名誉,可被视为诽谤罪。您刚才基于我的出身与职业,对我进行的毫无根据的人格污蔑,已经构成事实上的侮辱。”她语速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心打磨。“此外,根据霞飞号运营方颁布的《乘客及船员行为准则》第三章第五条,所有登船人员,无论国籍与职位,均享有基本的人格尊严权,禁止任何形式的种族与职业歧视。”
她的目光沉静,犹如深潭,锁住伊莎贝拉因惊愕而僵住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怯懦,只有一种基于绝对理性的审视。伊莎贝拉脸上轻慢的红晕急速褪去,一种被当众剥去华服的羞耻与慌乱浮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用一声嗤笑或是更激烈的言辞反驳,却发现自己在对方引述的,无可指摘的法条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还带着看客笑容的绅士淑女们,此刻神情都微妙起来。有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尴尬,更有人带着新的兴味,打量着这个能用纯正巴黎法语引用法典且气场沉静的东方女子。
法律与规则,是这片“文明”场域最崇高的通行证,如今却被一个他们先前轻视的人,用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有一位身着深色西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这位小姐引述得完全正确。”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霞飞号,乃至法兰西,都尊重基本的体面。”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看向狼狈的伊莎贝拉,而是带着一丝赞许,微微向徐清沅颔首。
这一下,无形的天平彻底倾斜。
伊莎贝拉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精心维持的优越感,在冰冷的法条和厅中众人无声的审视下,碎得不成样子。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义不清的咕哝,近乎失态地猛地转身,高跟鞋敲击甲板的声音带着仓皇,迅速消失在通往船舱的走廊里。
风波平息。
徐清沅依旧静立原处,神情未变,只是缓缓收敛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也发生,
此时那几个中国留学生,早已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光圈中央,完成了绝地反击的同胞。
徐清沅从容地拾起自己的银盘,转身融入光影交错的人群。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清贫些,可为何所有人都要针对自己。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攥紧的,微微颤抖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是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这一夜,徐清沅其实过的触目惊心。她在在心中默默感谢了数遍傅秋岩。正是因为他,她才能学会这么多种语言,并达到流畅使用。还有那个进取的,不曾放弃的自己,如今的她便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船在马赛港靠了岸。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异国码头特有的喧嚣。小贩拗口的叫卖、起重机沉闷的轰鸣以及旅客们纷杂的语声,扑面而来。徐清沅拎着那只半旧的藤箱,随着人流踏上坚实的土地,脚下竟有几分不真实的虚浮。她没有过多停留,短暂适应过后,辗转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窗外的景致由地中海的湛蓝,逐渐演变成法兰西腹地的平畴沃野。她无暇细看,脑海中反复推演的,是抵达后的每一步。
巴黎,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它灰调的面卷。并非想象中满街的香颂与浪漫,碎石铺就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煤烟和一种陈旧的、属于历史的气味。
她依着船上一位华人水手含糊的指点,避开那些明显针对外国旅客的昂贵公寓,在拉丁区边缘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良久,才终于寻到一处招租的阁楼。
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有着一双被皱纹包裹、却依然锐利的蓝眼睛。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快速报出一个价格,眼神里带着审视,似乎在掂量这个东方女子是否付得起。
徐清沅没有着急还价,只是沉静地用准确的语法指出了窗框一处不易察觉的朽坏,以及顶楼冬季必然的寒冷。老太太愣了一下,重新打量她一番。
最终,一个低得让双方都意外的价格,落在了那份字迹潦草的租赁协议上。
安顿?或许还谈不上。这间破旧的阁楼狭小逼仄,斜斜的天窗只能透进有限的光线,隐约能望见远方圣心堂白色的穹顶。但它安静,独立,是属于她自己的,在巴黎的第一个立足点。
放下行李,寂静感便包围上来。她坐在唯一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藤箱的锁扣。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几件衣裳,和傅秋岩为她谋来的,一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入学许可。然而,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张小心珍藏的剪报上。那是陈司微半年前发表在《新青年》上文章的片段,末尾印着他的地址:巴黎大学,索邦校区。
如果他见到她,会惊喜吗?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藤蔓缠绕。徐清沅几乎能想象出他惊愕的神情,或许他会叫出她的小名,然后露出她熟悉的、温和的笑容。远渡重洋的艰辛,似乎都能在那想象中的一笑里得到慰藉。
当手指触碰到那份美术学院的许可时,她又犹豫了。她没有学历文凭,而对学历要求不高的绘画一项又恰恰是能够安身立命的技艺,稳妥,可见,值得她去学习,可这却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陈司微所在的巴黎大学却不同,那是巴黎顶尖的学府。如果她能到达那里,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取得一张镶金边的文凭。可以走上那条被无数人验证过的、通往精英阶层的捷径,可以得到一个能直接与身份和财富挂钩的响亮名头。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快将自己从当下境况中连根拔起,实现人生翻盘的直接跳板。
先去索邦,哪怕只是旁听。
这个念头带着危险的诱惑力。
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一块倾斜的光斑。徐清沅站起身,走到窗边。巴黎的屋顶在她脚下连绵起伏,如同灰色巨浪。
她洗了把脸,准备出去先购买几套价格合适洋人的衣服。买完衣服天色已晚,但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寻找能够拿到日结工钱的工作。放弃美院,追求巴黎大学,意味着她必须先赚到足以到达旁听的巴黎第一桶金。
短暂睡眠过后,徐清沅缩在狭小房间里,用冷水拍了拍脸。水流顺着脸颊滑下,混着连日奔波的疲惫。镜中的自己,眼底还留着昨日的倔强,却也添了几分异国他乡的仓皇。
她需要几套像样的洋装,不必华丽,但至少需要让她显得不那么突兀。
她简单收拾过后,出门在二手衣铺间流连,指尖抚过一件件质料尚可的西装外套与过膝裙,最终选定了两套价格克己、剪裁却仍见风骨的二手成衣。它们算不上新,但却是这里大部分人的穿着,足够让她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
走出店门时,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徐清沅没有急着回去。
她的巴黎,与陈家少爷不同。是计算着每一个法郎的窘迫,是小阁楼里的沉闷压抑,是在异国街头随时可能因一个生疏的语法错误而遭到的冷眼。
后半夜,徐清沅徘徊于饭店、咖啡馆、小酒馆和通宵营业的面包坊。她可以帮忙洗碗、擦桌或是整理货架,然后得到日结的现钱。